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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承砚很早出门了。
我赶到病房的时候,护士正在量体温。
我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医院食堂的小米粥,两个煮鸡蛋。
“老头子,吃完把头发梳一下。”
“看个医生,梳什么头。”
我爸没接话,粥喝了一半就放下。
止痛药压不住,他一夜没睡,疼的只能半靠枕头,头发都压变形了。
七点四十,走廊开始有脚步声。
我妈下意识站起来,把我爸的病号服领口理了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见女婿前的动作。
我爸这次没拦她。
八点整,病房门推开。
顾承砚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七八个白大褂,住院医师、规培生、病历车在最后。
隔壁36床先查,顾承砚弯腰看张的引流管,问了昨夜睡眠,吩咐减半抗生素剂量。
声音很轻,很耐心,张乐的合不拢嘴:“顾主任比我亲儿子还亲。”
我妈偷偷扯我爸袖子,眼睛亮了:“看,小顾态度多好。”
队伍往这边过来。
顾承砚在床尾站定,目光落在我爸脸上,没有停留,就是在看每天查几十次的普通病人。
“35床,温建国。自述右膝关节疼十年,加重一周,片子我看过。”
他掀开被子,按了按膝盖。
顾承砚直起身,转向身后那排白大褂:“大家看过来,35床这个病例很有代表性,膝关节退变四度,病史十年,长期口服止痛药、不规范注射玻璃酸钠,导致关节毁了,是非常典型的教学案例。”
我爸的脸一点一点发白。
我妈突然开口:“小顾,我们不是不想治,是那边县医院——”
顾承砚没看她,目光停在病历上,“查房的时候,家属请不要话,会影响我看病。”
我妈的脸涨红,又褪下去。“......好。”
我爸的手伸过去,拍了拍我妈的手背。
他嘴唇嗫嚅了两下,想叫小顾,想当着所有人说这是我女婿。
但他没有,他把头转向窗户。
“安排检查。CT、核磁、明早空腹血。”顾承砚合上病历,“检查结果出来后,主治医师再跟你们谈。”
“查房结束。”他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爸妈从头到尾没看我。
不是不想看,是怕我难做。
我站在病房角落里,指甲嵌进掌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午三点,我去护士站问术前检查。
护士长说:“35床排期可能靠后,最近床位紧张。”
“什么紧张?”
她笑了笑,没接话。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医生办公室,门半掩,传出说话声。
“锦瑶母亲的出院我安排一下,明天我开车送她回去。”顾承砚的声音。
“主任您真孝顺。”
“她一个人在城里,腿刚又好,我不放心。”
我继续走。又听见张医生的声音:“那35床,您岳父那个手术——”
“35床按流程走。床位紧张,谁的手术都往后排。”
“那锦瑶母亲那边——”
“她不一样。”顾承砚说,“年龄大,腿脚不方便,必须特殊处理。”
我站在走廊里。
“35床按流程走。”
“她不一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晨间查房,叫我爸“35床”。
不是冷漠。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们只是患者和家属。
我走进楼梯间最里层,靠墙坐下来。
没有哭,已经哭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