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祠堂里的香火猛地往下一坠。
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发出一声脆响,最前排那块,从中间裂开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谢沉舟的膝盖弯了。
不是他要跪。
是膝盖自己弯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脊梁。
他双手撑着香案想站住,指节发白,胳膊在抖,可膝盖还是一寸一寸地往地砖上落。
砰。
他跪了下去。
嘴角溢出一线血。
就在那一刻,他身后的影子动了。
一道人影从他脊背上浮出来,半透明的,灰白色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投出来的光。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道影子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跪在牌位前,膝盖下面是血。她用灯油和朱砂一点点粘合一块裂开的命牌,一边粘一边哭,手上的伤口没停过。
有人惊呼出声。
影子没停。
第二道浮出来。
十六岁的姑娘,咬破指尖往灯芯上滴血,脸白得像纸,手在抖,但血一滴没停。
第三道。
十九岁的姑娘,守在灯前一夜没合眼,把自己的命灯分出一缕火气渡过去。第二天亮,她扶着墙才站稳。
三道影子叠在一起,从谢沉舟身后缓缓浮起来,又缓缓沉下去。
前后不过十几息。
祠堂里没有人说话。
有人看见了跪着的小姑娘,有人看见了滴血的指尖,有人看见了一夜白头。
柳扶微尖叫着去扶他,手刚碰上他的肩,就被弹开了。
谢沉舟抬头看我,瞳孔发颤。
阴债铺的方向,像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声。
我知道,谢沉舟的命灯只剩半寸了。
柳扶微蹲在谢沉舟身边,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
谢沉舟推开她的手,撑着香案想站起来,胳膊抖得厉害,又跪了回去。
柳扶微没有再追上去。
她站起身,后退一步,脸上的泪收得净净。
她转向众人:"诸位别被她骗了。刚才那些影子是她做的手脚。"
谢沉舟没看她。
他盯着我怀里的木匣。
柳扶微的眼神变了。
她看向谢夫人,压低声音:"伯母,不能让她打开那个匣子。"
谢夫人脸色大变:"拦住她!"
晚了。
我取出一件裂成两半的命牌。
"谢沉舟,这是你的命牌。十年前,你病到只剩一口气,谢家请遍大夫无用,命牌在祠堂裂成两半。"
谢沉舟盯着那命牌,嘴唇动了动。
谢夫人冲过来想抢,被周叔用柴刀背挡住。
"谢夫人,手别伸太长。"
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命牌怎么真裂了?"
"谢家少爷小时候好像确实大病过。"
"我记得那年谢家闭门七,说是少爷养病。"
我继续取出一张血印阴契。
"上面写着,谢家求姜氏阴债娘姜照眠替谢沉舟压命债,谢家愿以三代香火供灯,待谢沉舟成年后迎娶姜照眠,永不背弃。"
谢夫人厉声道:"假的!她伪造的!"
"是真的。"
陈族叔拄着拐杖从侧门走出来。
他一出现,谢夫人的脸就灰了。
陈族叔把拐杖往地上一杵:"阴契是真的。我当年是见证人之一。"
祠堂里一阵哗然。
谢沉舟猛地看向他:"陈叔公?"
陈族叔不敢看他,只盯着地砖:"沉舟,当年你确实活不成了。是谢家求姜丫头压债,跪的是她外祖母的坟,按的是你娘的血印。"
谢沉舟的喉结动得很重。
他转头看谢夫人:"娘?"
谢夫人避开他的视线,嘴硬道:"那又怎样?我们谢家养她多年,她替你挡一挡灾,也是她该做的!"
我打开黑皮账册。
"谢氏阴债,第一笔,谢沉舟十三岁,春试前本该高烧焚心,痴傻三年。姜照眠以三滴指尖血续灯,灾消。"
谢沉舟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第二笔,谢沉舟十六岁,乱葬岗沾死气,七内必见血光。姜照眠守命灯三三夜,血光转为膝伤。"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
那里有一道旧疤。
当年他摔下马,只伤了膝盖。所有人都说他命大。
"第三笔,谢沉舟十九岁,水路遇沉船,本该溺亡。姜照眠以命灯渡水,谢沉舟未登船,船翻于三更。"
人群里有人惊呼:"那年青州船难?"
"谢公子原本要去青州?我听过,他临时发热没去。"
"这也太巧了。"
我合上账册:"这些,谢家退婚书里没有。"
谢夫人嘴唇发抖,仍想辩解:"谁知道你写的是真是假?"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