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的那天,天降血雨。
我躺在诛仙台上,灵府被人一掌拍碎,浑身骨头没有一是完整的。血从台上往下淌,顺着三千六百级台阶,一路流到山门之外。
师尊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报废的法器。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快要死了。
"惊鸿,你天资卓绝,为师本不想走到这一步。可你小师弟的先天道体只有你能补全,为师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
我想笑,却咳出一大口血。血沫子溅在白色的诛仙台上,触目惊心。
我六岁拜入太虚宗,,十八岁修成元婴,二十五岁化神。宗门上下都说我是千年难遇的天才,是太虚宗未来的希望,是修真界最耀眼的明珠。
可他们没说,天才的灵、血肉、神魂,都是为那个体弱多病的小师弟准备的。
"师尊,我二十一年的修为,七次天劫淬体,无数次秘境死里逃生......"我的声音已经弱得快要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外挤,
"都是为他养的?"
片刻的沉默里,我甚至抱了一丝希望——也许他会否认,也许他会说不是。
但师尊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你师弟生来道体残缺,需要至亲血脉的灵才能补全。你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这是你的命。"
命。
我闭上了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着血流进了耳朵里。
二十一年的师徒情。
都是假的。
"取灵。"
师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大师兄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眼眶微红。
晏如归,太虚宗大师兄,比我大五岁。从小护着我,替我挡过雷劫,替我挨过罚,我一直把他当亲哥哥。
"师妹,对不起。"他声音发颤,"可小师弟真的撑不住了,你就当帮师兄一个忙。"
我看着这个我叫了二十一年"师兄"的男人。
"师兄,你也知道?"
晏如归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我的脸上,温热的。
但他的手没有停。
剖灵刀从他袖中滑出,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专门用来剥离灵。刀刃泛着冷光,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师妹,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很快。
我被人当药养了这么久,最后换来的就是一句"很快就过去了"。
刀尖刺入灵府的那一刻,我终于叫出了声。
那种疼不是刀割,不是雷劈,是有人活生生把我的命从身体里往外拽。灵连着神魂,连着血脉,连着一个人的本。剥离灵,等于把一个活人的基连拔起。
灵被一寸寸抽出,我整个人弓成了虾米,指甲抠进石缝里,十手指全部断裂,鲜血淋漓。
我叫了整整一刻钟,叫到嗓子哑了,叫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师尊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他接过那枚还在跳动的雷灵,转身走向灵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那枚灵上带着我的血,还在微微发光,像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从主人身体里挖了出来。
"鸿儿,再坚持一下,爹马上就能救你了。"
爹。
我听到这个字,忽然笑了。
二十一年啊
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师尊对我比对其他弟子都好。为什么每次我受了伤,师尊比谁都紧张。
我以为那是偏爱。
我笑自己蠢,笑自己傻。
灵被植入小师弟体内后,少年苍白的脸终于有了血色。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师尊抱着他,眼眶通红,老泪纵横。
"鸿儿,你感觉怎么样?"
"爹,我好多了。"少年睁开眼,目光落在诛仙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我身上,皱了皱眉,"那是谁?"
"一个弟子,犯了门规,受了罚。"
"哦。"
少年没有再问。
他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
那个为了让他活下来而被活生生挖掉灵的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犯了门规的弟子"。
我的血还在流。
我看着那对父慈子孝的画面,视线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大师兄的。
"师尊,师妹她......"
"扔下诛仙台。"
"......是。"
我的身体从万丈高台坠落。
风声灌进耳朵,像是有人在哭。也许是风在哭,也许是我在哭,我已经分不清了。
我的意识彻底消散。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来,又像是从我心底长出来,浑厚、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惊鸿,你怨吗?"
怨。
我当然怨。
"你想报仇吗?"
想。
可我快要死了。我的灵没了,灵府碎了,神魂散了,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
"天道最是公允。你被骗走的修为、灵、血肉、神魂,天道今一并还你。"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没入我即将消散的身体。
碎裂的灵府被金光裹住,一寸一寸重新凝聚。一股可怕的力量自灵府中涌出,比我从前的灵力更纯粹,更强大。
是天道的恩赐,是天地法则对我多年苦难的补偿。
下坠的身体骤然停住,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周身金光流转,像一颗坠落的星星被人重新托起。
诛仙台上,师尊和大师兄同时变了脸色。
"怎么可能?!"
我缓缓上升,重新落在诛仙台上。
血还在流,骨头还没长好,但我的修为——
从化神,到大乘,到渡劫......
一路暴涨到最后,我睁开眼睛。
天道的声音在我脑中再次响起:"林惊鸿,你可知天道为何救你?"
我愣住了。
"太虚宗掌门陆渊,以宗门之名行私欲之事,借天道之力养血脉至亲,此为欺天。"
"天道之下,众生平等。他借你的命续他儿子的命,偷换气运,瞒天过海,已触犯天道法则。"
"天道之力不能直接涉凡尘,但若有人代天行道,揭穿欺天者的真面目,天道便可降下惩罚。"
我听得似懂非懂。
"林惊鸿,天道今救你,不只是因为怜悯。是因为你有资格成为天道的护道人。"
"护道人?"
"护道人,代天巡狩,监察世间不公。你被欺天者所害,最懂欺天之恶。若你愿意,从今往后,你将拥有匹敌一切的力量。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亲手揭穿太虚宗的真面目。让天下人知道,那个被捧上神坛的宗门,究竟藏着多少肮脏。当你揭穿真相的那一刻,天道之力将永远留在你体内。你不再是天道借力,而是天道本身的一部分。"
我沉默了。
第2章
不是犹豫,而是震惊。
我原以为这力量是天道施舍的怜悯,我复仇之后就会收回。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重新变回废人的准备。
但现在天道告诉我——只要我揭穿真相,这力量就永远是我的。
"我愿意。"我没有丝毫犹豫。
"好。记住,护道人的力量来自真相。你揭穿的真相越多,你的力量就越强。若你有一天背弃了真相,力量也会随之消失。"
天道的声音渐渐消散,金光也缓缓褪去。
但我能感觉到,它没有走。
它留在了我的灵府深处,沉睡着,等待着我揭穿真相的那一刻彻底觉醒。
我站在诛仙台上,浑身是血,却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是哭,又像是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师尊,不,陆渊脸色铁青,抬手就是一掌。
那掌风中裹挟着他修炼千年的全部功力,足以开山裂石。可落在我的身上,连我的衣角都没撼动。
反震之力倒卷回去,师尊整个人被轰飞,撞碎了诛仙台的围栏,一口血喷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才停下来。
"你——"
我抬手,威压以雷霆之势将诛仙台震得粉碎。
陆渊慌忙运起灵力,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
"师尊,不对,我应该叫你爹?"我笑着,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你养我十二年,就是为了给你儿子当药引,就等着我化神那天灵最成熟,好挖出来给他。"
师尊捂着口,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他当了千年掌门,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过无数人,从来没有怕过。但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恐惧。
"惊鸿,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解释你怎么骗我?"
我抬手,驱使灵力掐住他的脖子,脸涨得通红。
"住手!"
大师兄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师妹,你不能师尊!他是你亲生父亲!"
我转头看着他。
"师兄,你帮我挡过雷劫,替我挨过罚,我一直以为你是真的对我好。"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可你从头到尾都知道,看着我被蒙在鼓里,你什么都没说。"
大师兄的手开始发抖。
"我......我也没办法,小师弟他——"
"他什么?"我甩开他的手,"他命贵,我命贱?他活着有理,我死了活该?"
大师兄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再看他。
我转头,看向那个刚从灵台上坐起来的少年。
太虚宗小师弟,陆凌风。
十五岁,生来道体残缺,而此刻他面色红润,气息平稳,那枚从我体内挖出来的雷灵正在他丹田里安稳地跳动着。
他爹的命此刻攥在我手里,他却像没事儿人一样,依旧八风不动。
我笑了。
"你爹没告诉你?你的命,是用我的命换的。"
陆凌风皱了皱眉,看向师尊,"爹,她说的是真的?"
师尊想要反驳,却只能发出"喀喀"的声音。
陆凌风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样?"他从灵台上跳下来,仰头看着我,"姐姐,你的灵在我体内用得挺好的,要不你就成全我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我用二十一年青春、一身修为、一条命换来的东西。
一个理所当然觉得我该死的小畜生。
"成全你?"我低头看着他,"好啊。"
我抬手,五指一拢。
陆凌风体内的雷灵猛地一震,开始疯狂跳动。
少年脸色骤变,捂着口跪倒在地,七窍开始渗血。
"你——你在什么?!"
"拿回我的东西。"
雷灵在陆凌风体内横冲直撞,他的灵脉一寸寸裂开,鲜血从七窍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他惨叫着,声音尖利得像猪。
师尊疯了似的挣扎
我将这对父子一并扔出去
陆渊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撞在山壁上,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我没有弟弟。"
雷灵带着刺目的雷光和小畜生的血,破体而出。
少年惨叫一声,瘫倒在地,浑身灵脉尽碎,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地上抽搐着。
那个刚刚还面色红润的"小师弟",瞬间变回了那个奄奄一息的废物。
甚至更惨。
因为这一次,再也没有第二个姐姐给他挖灵了。
我收回手,低头看着掌心那团还在跳动的雷光。
灵归位的那一刻,我感觉到灵府深处那股沉睡的力量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
天道在等。
等我揭穿真相。
第二章
太虚宗承天殿,钟声大作。
我走进大殿时,所有长老都已经到了。
三十三峰长老,七十二堂首座,三百内门弟子,齐刷刷看向我。
我浑身是血,天地法则化为灵气萦绕在我身侧,周身的气压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我走过的每一步,地面都会出现一道浅浅的裂痕,空气中的灵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所有人都感觉呼吸困难。
"林惊鸿!"执法长老第一个站出来,他是宗门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此刻却面色铁青,"你残害同门,重伤掌门,你可知罪?"
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但执法长老整个人如遭雷击,像被一座大山压住了口,倒飞出去,撞穿了承天殿的墙壁,摔在外面的广场上,生死不知。
满殿死寂。
三百多人,没有一个人敢呼吸。
"还有谁要问罪?"
没人敢说话。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长老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那些平里趾高气昂的首座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走到殿中,抬头看着高台上那把掌门椅。
小时候觉得那是最神圣的地方,长大了觉得那是最向往的地方。此刻我看着那把椅子,只觉得可笑。
师尊此刻就坐在上面,脸色惨白,嘴角还有血。他的伤还没好,但作为掌门,他不能躲。他必须坐在这里,维持最后一点掌门的尊严。
"惊鸿,你究竟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笑了,"师尊,你挖我的灵,碎我灵府,现在问我想怎样?"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丢到半空。
玉简化作一面巨大的水镜,悬在承天殿上方,大到整个太虚宗的人都能看见。大到山下镇子里的凡人,都能看到天上那面镜子。
水镜中,画面开始播放。
六岁的我被陆渊牵着手带进山门,他摸着我的头说"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十二岁的我第一次渡劫,天雷滚滚,我浑身是血。师尊亲自护法三天三夜,我感动得哭,拉着师尊的袖子说"师尊,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
十八岁元婴大典,师尊当众说"惊鸿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站在台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台下掌声雷动。
画面一转。
密室中,师尊和大师兄相对而坐。烛光昏暗,两个人的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待她化神,就能取灵了。"
"师尊,真的要这样吗?师妹她......"
"凌风等不了。她本就是为凌风准备的,养她多年,就是为了今天。"
"可是......"
"没有可是。晏如归,我是你师尊。"
长久的沉默后,大师兄低下头:"弟子明白了。"
再一转。
诛仙台上,剖灵刀刺入我的灵府。我的惨叫声响彻天地,那声音凄厉得连飞鸟都惊散了。
我浑身是血,指甲抠进石缝,十指断裂,白骨可见。我喊着"救我""好疼",喊着"谁来救救我"。
没有人救我。
师尊抱着陆凌风,轻声说"鸿儿,再坚持一下"。大师兄低着头,不敢看我。
最后一幕。
我被扔下诛仙台,万丈高台,身体坠落。风声呼啸,我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云海之中。
水镜缓缓消散。
承天殿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