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状纸递了出去,侯府没有接。
赵嬷嬷亲自去府衙领回了文书,压在婆母的案头上。
婆母传话让我回正堂“说清楚”,我没有去。
我搬去了沈家旧宅。
母亲过世后,旧宅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老仆。
院子里的枣树落光了叶子,井台上结了一层霜。
春桃把带出来的箱笼一只只搬进屋,边搬边掉眼泪。
我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觉得比侯府清静得多。
第三天,霍不离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赵嬷嬷,是侯府的管事裴安。
他站在院门外,隔着门缝递了一封信进来。
信封上是霍不离的字迹,只有四个字:“速回侯府。”
我把信原样退了回去。
裴安站在门外没走,犹豫了半晌,低声道:
“夫人,侯爷这两没有睡好。”
我关上了门。
到了第五天,霍不离亲自来了。
他站在沈家旧宅的门前,身上还穿着朝服,像是散了朝直接过来的。
春桃开的门。
她后来告诉我,侯爷看见她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他打手语,问我在不在。
春桃说在。
他又打手语:让我出来。
春桃回来传话,我没有动。
我坐在母亲从前用过的梳妆台前,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的脸。
瘦了。
眼底下有青色。
但精神比在侯府时好。
大约是不必再揣摩任何人脸色的缘故。
霍不离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
春桃隔一阵就探一回头,回来时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夫人,起风了。侯爷还站着呢。”
我翻了一页账册,没有抬头。
又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外安静了。
春桃出去看,回来说人走了。
门槛上放着一只匣子。
打开一看,里头是三百两银票,压着一张字条:“嫁妆亏欠,先行补还。”
三百两。
比我那本册子上算出的三百一十七两少了十七两。
他大约是凭记忆凑的数目。
五年的账,他连个零头都记不准。
我把银票收了,匣子和字条原样放回门槛上。
春桃愣了一愣:
“夫人,银票不退回去?”
“银子是我的嫁妆,该拿的。字条不是。”
当晚,陆府递了回帖。
陆老夫人说,沈家的帖子她看了,想约个子见一面。
春桃捧着回帖,小心翼翼地看我的神情:
“夫人,陆家当真肯议?”
“陆家和沈家是三代世交。母亲在世时,同陆老夫人常有来往。”
春桃还想说什么,院门忽然被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
巴掌拍在木门上,一下一下,很急。
春桃去开门,我听见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侯爷?”
霍不离又回来了。
这回他没有站在门外等。
他直接走了进来。
春桃拦不住他。
他穿过院子,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只匣子。
字条被风吹得卷了边。
他看见我坐在桌前,看见桌上摊着的陆府回帖。
他的脸色变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回帖,看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五年来从未做过的事。
他开了口。
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喉管,每一个字都带着钝响:
“沈漱芳,你要嫁别人?”
他叫的是我的大名。
五年了,我头一回听见他叫我的名字。
可他叫的不是小字。
我把回帖从他手里抽出来,叠好,收进袖中。
“侯爷原来是会说话的。”
霍不离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像是在吞咽什么。
“沈漱芳,我不签放妻书。”
“侯爷不签也无妨。状纸已经在府衙了,三月之内侯府不接,府衙便会判离。”
他的拳头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看着我,目光里翻涌着许多东西,可到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需要知道了。”
我站起身,将堂屋的门从里头合上了。
门板隔开了他的脸。
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春桃都不敢再探头。
最后他走了。
走之前,他把那只匣子放在了门槛上。
字条换了一张,上头多了一行字:
“舅舅的命是她父亲拿命换的。我欠顾家的。”
我看了那行字,把字条折起来,搁在烛台旁边。
他终于肯说了。
可他说的还是亏欠,还是顾家,还是宁儿。
没有一个字是关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