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沈砚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整个候机厅好像都安静了。
他衬衫皱巴巴的,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底乌青得吓人。
一整夜没睡的样子。
他在我面前停下。
低头看我。
我攥着登机牌的手开始发白。
"你来什么?"我的声音沙哑,气声多过实音。
他没回答。
只是伸手,把我手里的登机牌抽走了。
我去夺,他抬高手臂,轻而易举地避开。
"还我。"
"航班延误了,你没看见?"
"会恢复的。"
"恢复不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太平静了。
我退后一步:"沈砚,是不是你的?"
他没否认。
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把登机牌折了两折,装进口袋,然后说——
"走,回去。"
"我不回去。"
"温漾。"
"你没有资格拦我。"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的声带在发抖。
他听出来了。
他当然听得出来。
他花了十年学会分辨我每一种语气里的差别,比任何助听器都精准。
"我没有资格?"他的嗓音低下去,像砂纸擦过木板,"温漾,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空荡荡的脖子上——那里本来应该有他围上的那条围巾。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因为我不准。"
我忽然笑了。
"沈砚,你要订婚了。你马上就有未婚妻了。你跑到机场拦一个你资助的画师,你觉得合适吗?"
我用嘴说。
不用手语。
因为我想让他听见我声音里的每一道裂痕。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没有说话。
我等了他十秒。
他还是没有说话。
我点了点头:"行。"
我伸出手:"登机牌还我。"
他不动。
"沈砚,你不能一边不解释,一边不让我走。"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但我忍住了。
十年了,我在他面前哭过太多次。
这次不行。
我一哭,就走不了了。
"你到底想怎样?"我的声音终于破了音,"你要结婚就去结。你放过我行不行?"
最后那句"放过我"说出口的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像被人剜了一刀,疼,但不叫出声。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
笨拙地、生硬地、一笔一划地,比了一段手语。
【你不要走。】
我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学的手语?
他的手指很僵硬,动作不太标准,像是才学了没多久。
但每一个字都用了力。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他看见我哭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塌了一瞬。
然后他上前一步,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力气很大。
大到我的脸撞在他的口,助听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回馈音。
但他没松。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腔的震动传到我的额头——他在说话,但我听不清。
我只感觉到那种震动,密密麻麻的,像是有很多话。
很多很多话。
候机厅的广播又响了。
有人在旁边拍照。
我推了他一下。
推不动。
"沈砚,别人在看。"
"让他们看。"
"你有未婚妻。"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我,退后半步,低头看我。
他的眼睛是红的。
沈砚。
我认识他十年,从来没见过他红眼眶。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语速很慢,慢到我不用助听器也能读出来——
"没有未婚妻。昨晚取消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
"订婚取消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伸出手,把我的登机牌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没有还给我。
而是当着我的面,撕了。
碎片从他指缝间飘下来,落在候机厅的地板上。
"温漾,跟我回去。"
"你还没回答我。"
"回去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又回来。
站在原地看我。
那个眼神,和十五岁那年秋天的门框上一模一样。
逆着光,沉默地注视。
只是这一次,里面多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恐惧。
怕我真的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张碎成几片的登机牌。
然后我低下头,拎起自己的行李箱。
朝他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