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意识断断续续。
像一个坏了的开关，忽明忽暗。
冰缝很深，大概四五米。
周围全是蓝灰色的冰壁，光滑如镜。
脚底是碎冰和积雪。
我蜷缩在缝底，浑身没有知觉了。
手指冻僵，蜷曲着，动不了。
嘴唇开裂，血渗出来又被冻住，结成暗红的痂。
我试过喊叫。声音刚出喉咙，就被头顶灌进来的风搅碎了。
没有人听得到。
她说两个小时。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体温在一度一度地流失，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想第一次见顾清秋。
大学图书馆，她坐在我对面，看一本很厚的地质学专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忽然抬头，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把我钉在了原地。
想她第一次带我爬山。
不算高的山，郊区的野山。
走到半路我腿酸得厉害。她停下来说休息会儿。
我们坐在石头上，听着彼此粗重的喘息，心跳得快极了。
“林溯。”
“嗯？”
“以后我们去爬真正的雪山。站在世界的顶端，看云海，看出。”
“好。”
“到那时候，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什么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总是这样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可是现在，我快要死了。
她的“到时候”，再也不会来了。
眼泪滑下来，在脸颊上冻成冰。
“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清冷，急促，带着风雪的粗粝。
我想回应，嗓子里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
“下面有人！绳子！快！”
一绳子垂了下来。紧接着，一个身影沿着冰壁攀了下来。
黑色冲锋衣，面罩下露出一双极深的眼睛。
她蹲到我面前，手按在我颈侧测脉搏。
手指冰冷，但稳得不像话。
“还有意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动了动嘴唇。
她立刻解下自己的保温毯，把我整个人裹了起来。
又从怀里掏出暖贴，捂在我口上。
“你叫什么名字？”
“林......溯。”
“林溯，你听着。”她一边固定绳索，一边同我说话，语速不急不缓。
“我叫楚岚，隔壁营地K2探险队的。我们的人发现了你的位置。”
“你现在严重失温，但还有救。我带你上去。”
她把我固定在自己身上，开始向上攀。
冰壁很滑，她的冰镐一下一下凿进去，每一下都带着巨大的力量。
风从头顶灌下来，割着暴露的皮肤。
我闭着眼睛，脸靠在她肩膀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再次睁眼时，我已经在简易担架上，被人向山下抬去。
我歪过头，楚岚走在担架旁边。
她摘了面罩，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下颌绷得很紧，嘴唇冻得发白。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低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别乱动。失温后心脏很脆弱，动作太大会出问题。”
到达山脚大本营时，远远就看见一群人聚在帐篷前。
我认出了顾清秋的身影。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童羽靠着她。
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童羽靠在她肩上，低着头喘息。
两个人裹着同一条保温毯。
我的保温毯。
顾清秋的另一只手举着卫星电话，正大声说着什么。
“对！雪崩很严重！他可能被埋了！你们必须派搜救队上来！”
“他还在上面！拜托了！求你们快一点！”
她的声音是真的急，是真的带着哭腔。
很矛盾。
她真的在着急，真的害怕失去我。
但她也真的在护着别人。
护着她用我的保温毯裹着的男人。
用我的安全绳护着的男人。
担架被抬进营地。
有人喊了一声：“搜到人了！活的！”
顾清秋紧张地站起来。
她看见了我。
她的脸，一下白了。
白得像她身后那座雪山。
她张了张嘴，眼泪夺眶而出。
“林溯......林溯！！”
她朝我跑过来。
而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