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高考那天早上,我在路口看见竺晓棠蹲在地上哭,说找不到考点。
我把她驮上电动车,闯了两个红灯,在开考前三分钟把她送到了校门口。
她连谢谢都没说就跑进去了。
结果当天下午,她妈带着律师找上门来。
"你女儿骑车把我闺女撞了!我们要验伤!要赔偿!要拘留!"
我愣住了,她明明是自己摔的,我停稳了车她才下去的。
可她胳膊上有一道擦伤,是她自己跑进校门时蹭到铁门的。
她对着镜头哭得梨花带雨:
"她把我撞倒就跑了,我疼得爬起来才进了考场,第一科全没答好。"
视频在网上疯了。
"电动车逃逸女""毁人前途的恶魔",这两个词条挂了三天热搜。
我爸去派出所接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妈在评论区底下一条一条解释,被人肉出了家庭住址。
有人往我家门上泼红油漆,写着"还我女儿高考"。
我从六楼阳台翻出去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竺晓棠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录取通知书:
"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再睁眼,我又站在了那个路口。
......
“封雪吟,你到底有没有心?”
李浩猛地张开双臂,像个英勇就义的烈士一样挡在我的电动车前。
我捏紧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早高峰的车流在我们身旁鸣笛穿梭。
我低下头,看着蹲在路沿石旁边的竺晓棠。
她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双手捂着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眼泪糊了满脸。
“晓棠都哭成这样了,你身为同班同学,把电动车借给她骑一下怎么了?”
李浩指着我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生怕周围等红灯的上班族听不见。
“就算你不借,你载她一程不行吗?考点离这里还有三公里!”
我盯着竺晓棠因为假哭而泛红的眼角。
上一世,也是在这个十字路口。
我好心把她扶上后座,连闯两个红灯,为了她差点被泥头车卷进车底。
结果换来的是全家被网暴,我被得从六楼跳下去。
我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腔里那股坠楼时的失重感还未完全散去。
然后,我一点点松开了刹车。
“我没那个命载她。”我冷冷地看着李浩。
“你什么意思?”李浩瞪大了眼睛。
竺晓棠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脆弱。
“雪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麻烦你的。”
她虚弱地喘了一口气,手死死抓着衣领。
“我早上出来太急,没吃早饭,现在低血糖犯了,心脏也跟着抽疼。”
“我真的走不到三中考点了。你行行好,就带我一小段路,我保证不影响你考试。”
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听不下去了。
“哎哟,小姑娘,你看你同学都病成这样了,高考可是人生大事,你就帮把手呗。”
“就是啊,你骑个车又不费劲。”另一个大叔也跟着帮腔。
道德的制高点瞬间就被他们架起来了。
李浩见有人撑腰,腰杆挺得更直了。
“听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封雪吟,你平时在班里装高冷就算了,今天可是高考!”
“你要是耽误了晓棠的前途,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看着这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伸手一拧,直接拔下了电动车的钥匙。
“好啊。”
我下了车,把电动车往前一推。
李浩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住车把。
“既然你这么心疼她,那你载她去。”
我指了指李浩,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反正你们俩也是同一个考点的。英雄救美,多好的机会。”
李浩的脸僵住了。
他虽然是个男生,但他本不会骑这种重型电动车,平时都是坐公交上下学。
“我......我没骑过这种车。”他结巴了一下。
“没骑过可以学,凡事都有第一次。”
我理了理书包带子。
竺晓棠见我真的要把车扔下,急得从地上站了起来,连“心脏疼”都顾不上了。
“雪吟,你别闹了行不行?李浩不会骑车,万一摔了怎么办?”
她红着眼睛控诉我。
“你明知道我身体不好,还要一个不会骑车的人带我,你这不是存心想让我出车祸吗?”
这就奇了。
“我不带你,是我冷血。我把车让出来给别人带你,是我存心害你。”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竺晓棠,合着全世界都得围着你的低血糖转?”
周围的议论声停了一下。
那个大妈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
“你少在这里偷换概念!”李浩恼羞成怒,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钥匙。
“不就是辆破电动车吗?有什么难骑的?晓棠,上车!我带你去!”
他跨上电动车,笨拙地用脚撑着地。
竺晓棠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终于还是咬牙坐上了后座。
“雪吟,既然你这么绝情,那就算我看错你了。”
她坐在后座上,还不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你放心,哪怕我今天死在半路上,我也不会再求你一句。”
我点点头。
“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李浩扭动油门,电动车猛地往前一窜,两人摇摇晃晃地冲进了非机动车道。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
扫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
其实,那辆电动车,早就快没电了。
仪表盘上显示满格,实际上只要稍微加速,最多骑出五百米就会自动断电。
我蹬着共享单车,感受着清晨微凉的风。
活着真好。
骑出不到两个路口,我就看到了路边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李浩满头大汗地推着那辆死沉的电动车,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竺晓棠跟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脸上的精致妆容已经花了一半。
“怎么回事啊李浩?怎么不动了?”
“我怎么知道!这破车突然就断电了!”李浩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轮胎。
我按了一下共享单车的车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他们耳边响起。
我匀速从他们身边骑过,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封雪吟!”
竺晓棠尖叫起来,声音里透着崩溃。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把一辆没电的车给我们!”
我捏了捏刹车,单脚点地,回头看着她。
“竺晓棠,车是你们自己抢的。没电你们可以推过去。”
“加油,还有两点五公里。距离开考还有十五分钟。”
我松开刹车,继续往前骑。
“封雪吟你这个贱人!我要是被取消考试资格,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李浩在后面疯狂无能狂怒。
我没回头。
那就别放过吧。反正这一世,做鬼的不会是我。
第 2 章
第一堂语文考试结束的铃声打响。
我收拾好文具,随着人流走出考场。
今天的天气异常闷热,连一丝风都没有。
考点外的林荫道上挤满了送考的家长,空气中弥漫着防暑降温药水和汗液混杂的味道。
我刚走到树荫下准备打车,就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封雪吟!”
竺晓棠拨开人群,气势汹汹地朝我冲了过来。
她现在的样子简直可以用凄惨来形容。
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校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最显眼的是她的右膝盖,丝袜破了一个大洞,往外渗着血丝。
李浩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半杯冰镇茶,满脸阴沉。
“你满意了吧?”
竺晓棠冲到我面前,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因为你那辆破车,我跟李浩推了整整两公里!”
“进考场的时候迟到了十四分钟,差点就不让进了!”
她一边哭,一边向周围的家长展示自己受伤的膝盖。
“我跑得太急,在台阶上摔了一跤,不仅腿磕破了,哮喘都差点犯了。”
“我坐在座位上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作文只写了三百字!”
周围的家长们立刻投来了同情和谴责的目光。
“哎哟,这小姑娘怎么搞的,高考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迟到呢?”
“听说是被同学坑了,给了辆坏车。”
“现在的孩子啊,心眼怎么这么坏,这是要毁人家一辈子啊!”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李浩把那杯冰茶塞进竺晓棠手里,转身指着我。
“封雪吟,你明明知道车没电,为什么不早说?”
“你就是嫉妒晓棠平时模考成绩比你好,故意在高考这天搞心态对不对?”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等他们声嘶力竭地喊完了,我才慢悠悠地开口。
“第一,车是我的。第二,我当时明确说了我不借。”
我目光扫过竺晓棠的脸。
“第三,是你要死要活非要坐,是李浩从我手里硬把钥匙抢走的。”
“我甚至都提醒过你们,那是我的车,不关你们的事。是你们自己非要逞英雄。”
李浩涨红了脸,嘴硬道:“那你也应该告诉我们没电啊!”
“我为什么要告诉抢劫犯我的钱包里有多少钱?”
我反问一句,直接堵死了他的话头。
周围有几个听明白始末的家长,眼神开始变了。
“原来是硬抢人家的车啊,那这能怪谁?”
“就是,自己要充大头,结果掉坑里了呗。”
竺晓棠见舆论风向不对,立刻捂住口,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浩,别说了......我头晕。”
她靠在李浩肩膀上,脸色确实白得吓人。
“我知道雪吟不喜欢我,她一直觉得我占了班里太多的资源。我认了。”
她虚弱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宽容。
“雪吟,早上的事我也不怪你了,毕竟是我自己运气不好。”
“但是下午的数学考试,我真的不能再出差错了。”
她话锋一转,提出了真正的目的。
“我知道你爸妈在考点对面的如家酒店给你订了钟点房休息。”
“我心脏现在跳得很快,医生说我这种情况必须平躺休息,不能在外面晒太阳。”
她死死盯着我。
“你身体好,中午在附近的肯德基坐一会儿就行了。你把房卡给我好不好?”
我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这就是竺晓棠。
她永远有办法用最卑微的语气,提出最不要脸的要求。
前脚刚控诉我毁了她的语文考试,后脚就能理直气壮地要我的钟点房。
“你想睡我的房间?”我看着她。
“我不是想睡你的房间,我是真的需要休息。”
竺晓棠急切地补充,“我们可以给你钱,钟点房多少钱,李浩现在就转给你。”
李浩立刻掏出手机。“对!一百块够不够?二百!拿着钱赶紧去麦当劳待着。”
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语气,听得人反胃。
就在这时,班主任老张端着个保温杯,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怎么回事?考完试不赶紧去吃饭休息,在马路上吵什么?”
竺晓棠一见老张,眼泪流得更凶了。
“张老师,我早上迟到了,没考好,现在心脏很难受。”
她抽泣着把事情掐头去尾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她急需一个房间平躺。
老张是个出了名的和稀泥大师。
他听完后,皱着眉头看向我。
“雪吟啊,大家都是同班同学,出门在外要互相帮助。”
“晓棠这个身体情况你也清楚,她那个心脏确实受不了累。你年轻人火力旺,中午在餐厅趴一会克服一下嘛。”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
“就当是给老师一个面子,把房卡让给晓棠吧。别影响了下午的考试。”
老师出面,道德压力瞬间翻倍。
竺晓棠站在老张身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以为我一定会像以前一样,为了顾全大局,憋屈地交出房卡。
我叹了口气。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白色的房卡。
“行吧,既然张老师都发话了。”
我把房卡递给竺晓棠。
“房间是602。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我看着她沾满汗水的脸。
“我妈在桌上放了一壶她熬的补气汤。那是我专门用来调理宫寒和痛经的,药性很烈。”
“你最好碰都别碰。”
竺晓棠一把抢过房卡,敷衍地点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谁稀罕喝你的药。”
她拉着李浩,头也不回地朝酒店大门走去,仿佛刚才那个心脏要骤停的人不是她。
老张欣慰地看了我一眼。
“雪吟,做得好。这才是重点班学生该有的觉悟。”
我没说话,转身走向了马路对面的麦当劳。
觉悟?
那壶汤里,放了足量的黄芪、当归和肉桂。
那是极度大辛大热的方子,是我妈特意给我这种严重虚寒体质准备的。
一个正常人,在四十度的高温天,喝下这种大热的药汤。
如果再配上她手里那杯冰镇的茶。
也救不了她的肠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