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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白是傍晚过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看书。
其实没看进去,眼睛盯着书页,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听见脚步声,听见小厮问好,听见他问「夫人呢」。
然后帘子掀开,他走进来。
年轻的周砚白,我许多年没见了。
身量颀长,面如冠玉,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看人的时候温温柔柔的,让人忍不住沉进去。
他手里捧着一盆花。
绿萼梅。
他笑着走过来,把花放在我跟前的小几上。
「阿梨,你看这花好不好看?我在江南的花市上瞧见的,稀罕得很,一路捧着回来的,生怕磕着碰着。」
我低头看那盆花。
枝虬曲,叶子翠绿,骨朵儿小小的,还没开。
沈蘅最喜欢的花。
「好看。」我说。
周砚白挨着我坐下,伸手揽我的肩。
「怎么瞧着不太高兴?我走了这一个多月,你也不给我写信,我寄回来的信你回了几封?就两封,每封还就那么几行字。阿梨,你是不是不想我?」
我侧头看他。
他眼里带着笑,带着一点委屈,还有一点撒娇。
他从前就这样,明明在外头伐果断雷厉风行,一到我跟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不知道他这模样有几分真。
「公务忙,没什么可写的。」
他捏我的脸,「没什么可写的?我想你都想得睡不着觉,你倒好,没什么可写的。」
我任他捏着,没躲,也没像从前那样笑着扑进他怀里。
他捏了两下,大概觉得没意思,松开手,低头看我。
「怎么了?真不高兴了?是不是怪我走得太久?阿梨,我也想早点儿回来,可那边事情没办完......」
我打断他,「我知道,你办差嘛,正事要紧。」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还是我家阿梨懂事。」
说着,他起身走到窗边,把那盆绿萼梅端起来。
「这花娇贵,怕风,不能搁在窗边。我让人搬到内室去,你天天都能瞧见。」
我看着他把花端走。
没说话。
周砚白安置好那盆花,又走回来,在我身边坐下。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
江南的风景,办差的经过,路上遇见的趣事。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说到最后,他停下来,看着我。
「阿梨,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
他皱着眉,凑近了看我。
「就是......不太对劲。你从前见我回来,早扑过来了。今天怎么这么......」
他想了个词:「这么冷静。」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五十五年。
曾经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觉得能跟他白头偕老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可现在再看,只觉得陌生。
「周砚白,你有事瞒着我吗?」
他愣住。
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瞬间消失。
他笑了,伸手揉我的头发:「瞎想什么呢?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阿梨,你别不是做噩梦了吧?梦见什么了?说来听听。」
我看着他。
眼睛温温柔柔的,含着笑。
五十五年的夫妻,我太熟悉他了。
他想掩饰什么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没什么。」我垂下眼,「就是随便问问。」
他捏捏我的手:「别胡思乱想。我承诺过你,此生就你一个人。不纳妾,不养外室,说话算话。你还不放心?」
不纳妾。
是,他到死都没纳妾。
可他心里头装着另一个人,装了五十五年。
「阿梨?」
他见我不说话,又凑过来。
「真不高兴了?那我今晚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陪你。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你想听什么?我给你念话本子。」
我抬头看他。
「我想静一静。你刚回来,肯定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先去忙吧。我没事,就是累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最后点点头:「行。那你歇着。我晚点儿再来看你。」
他走了。
帘子落下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头吩咐人:「照顾好夫人,有什么事立刻来报我。」
脚步声远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