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路由器在鞋柜上嗡嗡作响,散热孔积了一层薄灰,电源指示灯绿得刺眼,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瞳孔。我蹲下身,拔掉头,等待十秒,重新回。
重启需要三分钟,正好够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接完那通电话。
他手里端着那台旧款平板,屏幕边缘贴着路由拓扑图贴纸,胶带已经泛黄卷边。手指在玻璃上快速滑动,切出几个黑色的命令行窗口,代码一行行滚动,快得像瀑布。
他眉头微锁,声音压得很低,对着蓝牙耳机交代:“延迟调到三秒,缓存覆盖做本地映射,别留志痕迹,清空缓存池。”
我听着,没出声,膝盖抵着木地板,硬。路由器滴了两声,信号灯转常绿。我连上Wi-Fi,浏览器地址栏输入192.168.1.1,管理员密码是我生加区号。
他没改过,或者说,技术人员的傲慢让他觉得没必要改。登录后台,跳转至系统志,下拉滚动条,时间轴往前推。
凌晨01:15到03:00,数据流出现异常峰值。陌生MAC地址,连续十六进制变体,高频请求省教育考试院官网的DNS解析记录。
不是普通访问,是定向爬虫,在批量抓取考点路由缓存表。一遍,两遍,几十遍,数据吞吐量剧烈起伏,像某种机械的吮吸,贪婪地剥离真实网络路径。
林建国突然笑了,很轻。手指习惯性地抬起来,右手食指抵住左耳垂,慢慢摩挲。指腹粗糙,动作却极其规律,一下,两下,三下。
我瞥向墙上的石英挂钟,01:47。志面板里,爬虫请求频率在此刻达到顶峰,每秒十二次,完全同步。
微动作,生理性条件反射。
他每次执行关键指令,或者听到需要确认的底层反馈,就会摸左耳,肌肉记忆骗不了人。我把时间戳截图,存进手机加密相册,命名:技术节点_01。
“爸。”我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把路由器递过去,“后台志有点乱,半夜有陌生设备在抓数据,是不是被邻居蹭网了?”
他接过路由器,手指没停,继续摩挲耳垂。
目光扫过平板上的监控面板,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产品说明书:“老设备了,固件有漏洞,自动重连机制会误触发后台轮询,正常现象,明天我刷个新包就行。”
借口。漂亮,严谨,符合一个十年电信外包工程师的职业话术。
但他平板边缘的防滑硅胶垫,已经被指甲抠出了月牙形的凹痕。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他在紧张,或者说,他在进行风险管控的自我说服。技术人的通病,逻辑能自洽,但身体会出卖潜意识里的恐惧。
我没反驳,点点头,转身去厨房倒水。路过玄关,顺手从鞋柜暗格里抽出那台备用机,老旧的安卓智能版,着副卡,信号满格,屏幕净,没有安装任何第三方安全件或缓存软件,纯净的通信环境。
我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土腥味。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深呼吸,按下。
接收端是我的主力机,放在书房桌面上。时间戳锁定,发送:22:04:12.03,接收:22:04:12.05。三秒。不多,不少,精确到毫秒级延迟。
我清空草稿箱,换了一个虚拟运营商号码,再发。发送:22:05:01.11,接收:22:05:01.13。还是三秒。
基础通信常识,正常基站路由,延迟在几十毫秒内波动。只有经过特定劫持,人工注入DNS缓存覆盖和短信内容过滤协议,才会产生稳定且恒定的时间差。
父亲外包的电信公司,正好负责本区考试专网的边缘节点维护。他不需要黑进省院系统,只需在本地DNS做缓存劫持,就能让她的手机优先解析到备用校区的镜像地址。
是物理隔绝。官网被本地镜像替换,短信被延迟截留,班主任群通知是伪造的局域网广播。
三管齐下,把我圈在“二中附校”的虚拟坐标里。
我关掉备用机屏幕,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没有愤怒,只有冷,像手术刀划过皮肤,精准,无菌。
林建国还在客厅,平板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眼镜片上,折射出两团模糊的白。
他还在敲代码,优化那个困住我的笼子,用理性的砖,砌亲情的墙。
我走回书桌,拉开抽屉,拿出草稿纸,笔尖落下,墨水洇开。写下第四行:01:15-03:00,爬虫抓取,路由缓存。02:17敲门声,音频循环。三粒枸杞,草本镇静。
心理预打底,技术劫持封边,民俗仪式感做引。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密施工。用亲情做水泥,用代码做钢筋,浇筑了一座以爱为名的监狱。
我合上笔盖,咔哒一声,很轻,但足够清晰。网织好了,经纬分明。我不打算破网,我打算顺着网线,摸到源头,然后,把整张图,连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