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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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他也不懂。
他脑子里只有“规矩”和“违法”，装不下别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没举报错，但你忘了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但我没说。
我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门外阿强还在喊“凭什么”。
我没有回答。
阿强在我家门口喊了半个小时，没人应他。
他的声音从大变小，从愤怒变成哭腔，最后变成小声的抽泣。
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听。
最后他来了，把他拉走了。
我听见他一边走一边哭，说他没错，说他只是做了正确的事，凭什么所有人都这样对他。
他一直在叹气，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阿强又去了村支书家。
他拿着那本环境法的书，一条一条念给村支书听，说他依法办事没有错，说全村人都在欺负他，这是“法盲行为”。
村支书抽着烟听他念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没做错，但你也没做对。”
阿强听不懂，追问他什么意思。
村支书摆摆手，不说了。
阿强不甘心，又去了村委会，要找其他部评理。
可村委会的人看见他就说“忙着呢”，没人接他的话茬。
他在村委会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最后一个人走了。
阿强开始挨家挨户敲门，要“讨个说法”。
他敲张叔家的门，张叔不开。
他敲李婶家的门，李婶假装不在。
他站在门口喊，说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见了，但没一个人开门。
有一户人家实在被他敲烦了，隔着门板说了一句：“阿强，你先想想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再想想你做的这些事对不对。”
阿强愣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村里的姑婶们见了他就躲，远远看见他就绕路走。
不是怕他，是怕跟他说话。
说一句他顶十句，每一句都搬出法律条文，谁受得了？
我亲眼看见王婶被他堵在路上，王婶说了句“阿强，你一个人在地里太辛苦了”，他立刻回了一句“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有义务帮她”。
王婶脸都绿了，转身就走。
旁边有人劝王婶别生气，王婶说：“我不生气，我就是心疼他。”
阿强听见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人理他了。
孩子们也不再围着他了。
以前他回来，村里的孩子都喜欢找他玩，因为他会讲城里的故事，会带好吃的。
现在孩子们见了他就跑，说他是“举报精”，说他会告状。
有个小孩在他家门口踢球，球滚进他家院子，小孩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最后还是他把球捡出来递给小孩的。
小孩接过球就跑，连谢谢都没说。
他站在门口，看着小孩跑远的背影，站了很久。
他彻底成了外人。
走在村里，没人跟他打招呼，没人看他一眼。
他像一堵透明的墙，穿过去没人拦他，也没人理他。
他跟这个村子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叫人心。
有一次他在村口碰见几个叔伯在聊天，他走过去想搭话，那几个叔伯立刻散了，各回各家。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半块想分给他们的西瓜，举了半天，最后扔进了路边的沟里。
我去地里活，路过他家门口。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走远了才敢喘气。
我告诉自己，我没做错什么，可我就是不敢看他。
不是怕他，是怕看到他那张脸，我就想起他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听见阿强在他家院子里哭，声音很大，哭得撕心裂肺的。
他一直在安慰他，说“没事的，没事的”。
我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那哭声，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老伴走的时候我都没这么难受过。
不是因为心疼他，是因为心疼他。
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受这种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