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4章
刹车线。
我爹妈死于泥石流,这是大院所有人的说法。
上山的路突降暴雨,车翻下山崖,泥石流把人和车一起埋了。
“陈同志,你说你在现场?”
“我是修车厂的工人。”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那天你爹妈的车送到我们厂做过一次保养。保养单子上写的是换机油、检查轮胎。但我在底盘检查的时候发现——刹车油管被人动了手脚。”
周伯伯站了起来。
“我没敢声张。第二天你爹妈就出事了。事后我偷偷保留了这截管子——你看,这个切口,是被刀片割过的,不是自然老化断裂。”
我接过那截橡皮管。
手指碰到切口的瞬间,它粗糙的断面擦过我的皮肤。
“谁让你保养的车?”
“保养单子上签字的是后勤处的人。名字我记得——苏德彰。”
苏德彰。
苏婉的父亲。
“还有。”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保养完之后,苏德彰来过一次修车厂。他让我销毁检修记录。我说这不合规矩,他拿出一张条子给我看——上面有签字,说可以特批销毁。”
他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打开。
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快要断了。但上面的字迹和签名都很清楚。
“同意销毁编号1980-0614检修档案。”
签名:顾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久到那两个字开始变形,变成一堆没有意义的笔划。
“周伯伯。”我的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帮我看看,这是不是他的笔迹。”
周伯伯接过去,看了三秒。
他把纸放回桌上,坐了下去,一只手撑着额头。
没说话。
不需要说了。
顾霆——他知道。
他知道苏婉的父亲动过我爹妈的车。他签了字,销毁了证据。
然后他娶了苏婉。住进了我爹妈的房子。
我拿着这两样东西出了周伯伯的家,直奔二号楼。
一路上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大院里七月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上楼。
敲门。
开门的是苏婉。她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肚子又大了一圈。
看到我,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林夏姐?有事吗?”
“顾霆在吗?”
“在书房。霆哥——”
顾霆从书房出来。
我走进去,把那截刹车线和那张销毁同意书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1980年6月14号,苏德彰安排我爹妈的车做保养。当天夜里,他把刹车油管割了。第二天,我爹妈开车上山找我,刹车失灵,车翻下山崖。”
我指着那张纸。
“这是你签的字。你批准销毁了修车厂的检修记录。”
客厅里安静了。
顾霆看着茶几上的东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苏婉站在厨房门口,面粉从她手上簌簌的往下掉,落在地板上,白色的细粉末。
“你不用解释。”我说,“我已经不需要你的解释了。我只想让你亲口确认——你签了,还是没签。”
“林夏——”
“签了,还是没签?”
他的嘴唇开了又合。
这时候苏婉突然弯下腰,双手捂住肚子,声音陡然拔高:“霆哥……我肚子疼……”
顾霆的目光立刻从我身上移开。
他转身,三步走到苏婉面前,扶住她的腰:“怎么了?哪里疼?”
“疼……好疼……”苏婉靠在他身上,脸皱在一起,眼泪顺着脸颊滑。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让开——”顾霆回头看我,他要抱苏婉往外走,我站的位置挡在茶几和门之间。
“顾霆,我在跟你说我爹妈的死——”
他一只手揽着苏婉,另一只手带着不耐烦用力的推了我一把。
我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腰撞上了茶几的角。茶几上的搪瓷杯翻了,水泼在地上。我的身体继续往后倒,右边太阳磕在了电视柜的棱上。
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是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眼前一片红色。
我摸了一下额头,满手的血。
顾霆已经抱起苏婉走到了门口。
他回了一下头,看到我坐在地上、满脸是血。
他的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苏婉在他怀里又“嘶”了一声,抓住他的衣领:“医院……霆哥我求你……孩子……”
他走了。
门没关。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坐在他们家客厅的地上,血沿着下巴滴在我的领口。身边是翻倒的茶杯、洒了一地的水、苏婉抖落的面粉。
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
他知道苏婉的父亲了我爹妈,他签了字销毁证据,然后他娶了苏婉,然后他把我推倒在地,去抱苏婉去医院。
我低头看着地上被水泡皱了的那张销毁同意书。
他的签名已经被水洇开了。
但没关系。
我还有那个姓陈的证人。
我用袖子按住额头的伤口,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拉开苏婉的挎包——她出门从来不离身的绿色挎包。
包里有一个小纸袋。
纸袋上写着天花粉散。
这是一种堕胎药。
她怀着孕,包里装着堕胎药。
我把纸袋收进口袋里,走出了那扇门。
楼下传来顾霆叫军车的声音。
我走向相反的方向——军区保卫科。
额头上的血了,结成硬壳,扯着皮肤疼。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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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保卫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到大院门口,传达室的老王头叫住我:“小夏,有人给你留了这个。”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封信,没有署名。
我认得那个字。
:林夏
*刹车线的事,我三天前才知道。苏德彰当年拿了一张调令我签字,说销毁检修记录就给我调回机关。我签了。我以为是常规的档案清理,不知道那是刹车线的检修记录。*
*我知道你不会信。*
*但你爹妈对我像亲儿子,我不会害他们。*
*我查了三天,把当年的事查清楚了。苏德彰在保养单上动了手脚,刹车油管是他亲手割的。苏婉知道。*
*我做了该做的事。证据已经交给保卫科了。*
*顾霆*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信不短,但少了一句最重要的话——
他没有问我还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