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医的话让萧鼎感到一阵剧痛。
他一把揪住老院首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老院首牙齿磕的咯咯响,但还是将话重新说了一遍。
“皇后娘娘体内的毒,是八年前替陛下引渡的穿肠剧毒。”
“毒素侵入双目后年年深入脏腑。”
“娘娘每月以银针取指尖血,混入陛下的常汤药。”
“用以压制陛下和太子殿下体内残存的伏毒。”
“苏氏的所谓神药,老臣验过,不过是安神补气之方。”
“真正压毒的,从头到尾都是娘娘的血。”
萧鼎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
靴跟碰到身后一截烧断的房梁,他整个人就那么仰面倒了下去。
后背砸在废墟上。
焦黑的灰烬腾起来扑了他一脸。
他睁着眼,直直地盯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
萧鼎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她刚瞎的头一年。
他带她在御花园里走,她忽然停下来,仰起脸对着天空的方向笑了一下。
她说:“殿下,今天的天一定很蓝吧。”
“我虽然看不见了,但风吹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它是蓝的。”
他当时喉咙哽住了,半天才说出一句:
“是。”
“很蓝。”
“以后每天我都告诉你是什么颜色。”
他食言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告诉她了。
他埋怨她步履迟缓且容易撞翻物品。
他忘了那双眼睛是怎么瞎的。
不,他没忘。
他只是不愿意想。
因为一想,就会觉得亏欠。
而帝王不该亏欠任何人。
所以他说服自己,是她自愿的。
是她自己要引毒的。
他没有求她。
他不欠她。
可她确实没有被求过。
她跪在他床前,握着他的手,主动说出了那句话。
他没有拒绝。
这和求她有什么区别?
萧鼎躺在废墟里,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比痛更钝更深,引发一阵持续不断的剧痛。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三步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团烧得变了形的东西。
他爬过去,伸手拨开覆盖的灰。
是一个盒子。
他用力掰开变形的锁扣。
指甲劈裂,血糊在铁皮上。
他浑然不觉。
盒子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认出了那笔字。
因为楚蘅刚瞎的那两年,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的教她盲写。
她学得很认真。
她说:“万一将来殿下不在身边,我总得自己能写字。”
他当时笑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胡说。我什么时候会不在你身边。”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
“臣妾楚蘅,自知时无多,恳请陛下恩准和离。”
“此生有幸侍奉君侧,虽目不能视,心中常有光。”
“今光已灭,不敢再以残躯累君圣名。”
“唯愿陛下龙体康健,太子殿下长乐无忧。”
“楚蘅叩首,再无他求。”
落款的期,是除夕。
是太子去冷宫抢走她护心丹的那一夜。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死之前唯一做的事,是写了一封和离书。
她甚至不愿意死后还和他顶着夫妻的名分。
可她最后一句话,求的仍然是他和太子平安。
萧鼎将那张纸按在口。
按得很紧,试图将它揉进心脏里。
他张了张嘴。
却始终发不出声。
最后,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哀鸣。
侍卫和太监们跪了满地。
谁也不敢抬头。
只听见帝王的哭声,一声一声,从废墟里传出来。
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无声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