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2章
第二天一早,陆竞池就来了。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门响连头都没抬。余光瞥见陆竞池推门进来,他脸上的肿还没消,却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眼眶都红着,一副被辜负了的委屈相。
上辈子我竟然最吃他这套。
“倾城,你听我解释……”
我把柴刀用力在木墩上,转身进了灶房。
陆竞池大概以为我心软了,紧跟了两步:“你昨天是不是一时冲动?没事的,信的事我不怪你,咱们再想想办法——”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端起一盆刷锅水,当头朝他浇了下去。
灰黄的泔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混着剩饭粒和菜叶子,黏在他那件宝贝的白衬衫上。陆竞池整个人呆住了,水珠挂在睫毛上,嘴巴张着合不拢。
我把铝盆往灶台上一扔,拍了拍手。
“倾城你——”
“锅刷净了。”我从锅台上端起一盘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又白又胖。
我看见陆竞池的眼睛立刻直了。他来之前估计只喝了半碗稀的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这馒头的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我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走过去,到院门口蹲下身,掰了一个馒头扔在地上。
“大黄,吃饭了。”
院角拴着的那条土狗欢快的窜过来,三两口就把馒头吞了。我又掰了一个扔过去。
陆竞池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我一连喂了四个馒头,见盘子空了,这才站起身,回头瞥了陆竞池一眼。
“狗都吃饱了,你还站这儿嘛?”
陆竞池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敢再说什么,攥着拳头走了。
当天下午,大队开会分配秋后的活计。我坐在爹旁边,拿着花名册,念着:“深山伐木组今年差人手,任务重,需要身体好的壮劳力。”
我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陆竞池身上。
“陆知青,一米七八,体检表上写的甲等体格,之前在村里也没过什么重活,正好补到伐木组去。”
陆竞池蹭的站起来:“我是知青!知青应该安排在——”
“安排在哪儿?”我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文教岗?满了。会计?你不会打算盘。保管员?那得党员。陆知青你自己说说,你还能啥?”
满屋子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替他说话。
我合上花名册,笑了笑:“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上山报到。”
陆竞池想找我爹洛德厚求情,可爹被我昨天那一出给弄懵了,光顾着抽旱烟,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第二天,天没亮,陆竞池就被赶上了山。
转眼已是深秋。
深山里的伐木活是杨树村最苦的差事。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用手拉大锯一寸寸的啃。一天下来,虎口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磨成肉茧,肉茧裂开再磨出新的血泡。
陆竞池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头一天他还撑着面子,到了第三天,连锯子都举不起来了。
两条胳膊沉的抬不起来,十手指全肿了,打弯都疼。到了晚上,他瘫在伐木点的破草棚里,饭碗端起来手抖的筷子都夹不住菜。
他随身带的那几本复习课本,翻都没力气翻。
第五天中午,我顺着山路走了上去。
手里提着一只砂锅,砂锅盖子压不住香味,顺着山风飘了半里地。那是老母鸡炖的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陆竞池正蹲在地上啃冷窝头,闻见那个味儿,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大概以为我回心转意了,刚要站起来,我就拎着砂锅从他跟前径直走了过去。
我去了看林员老张的窝棚。
“张叔,尝尝这个,我加了黄芪,您那腰疼的老毛病喝了管用。”
老张头受宠若惊:“哎哟村长闺女,这多不好意思。”
我掀开锅盖,热气裹着肉香翻涌出来。我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自己也盛了一碗,就坐在窝棚门口喝。
我余光瞥见陆竞池蹲在二十步外,手里的冷窝头咬了一半,大概是咽不下去了。
那个鸡汤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子,堵在了他口。
他放下窝头,站起来朝我走过去。
“倾城——”
“陆知青,午休时间就剩半个钟头了。”我端着碗没抬头,“下午还有三棵松树的任务,赶紧吃完歇会儿吧。”
陆竞池的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全是松脂和血痂。他咬着牙,转身回去了。
第七天,陆竞池在山上晕了过去。
有人跑下来报信时,我正低头给李司寒熬药,头也没抬的回了句:“灌点水,醒了接着。”
去的人真就舀了半瓢河水灌进去了。冰凉的山泉水呛的陆竞池剧烈咳嗽,翻了个身,吐出一口酸水。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浑身都在抖。
当天傍晚,陆竞池拖着两条打颤的腿摸到我家门口。他大概没脸进门了,就隔着篱笆墙喊。
“倾城,求你了,换个活吧。我快撑不住了。”
院子里灶房亮着灯,我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正拿着水瓢给砂锅里加水。
“倾城!”
我推开窗户,胳膊搭在窗台上,歪头看着他。隔着篱笆和夜色,他看不清我的表情,但我把嗓音放的轻飘飘的。
“你我全家的时候,放过了吗?”
陆竞池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关上窗户,屋里的灯影跟着晃了一下。
陆竞池扶着篱笆站了很久,后背的汗在夜风里凉透了。他突然觉得面前的女人很不对劲,那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他打了个寒颤,跌跌撞撞的往回走了。
那天半夜,伐木点的破草棚里没有月光。陆竞池借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子的光,摊开自己的两只手。
十手指全是伤,掌心磨出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松脂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这双手写过全公社最漂亮的板书,被我捧在手心里抹过蛤蜊油,也翻过一页页的复习资料。现在,它连一支笔都握不住了。
陆竞池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草棚外面,山风吹过,把他的哭声都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