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妈这辈子最听外婆的话。
清明节前夜,外婆给我妈托梦。
“小杰的病,是你女儿身上煞气太重,在吸她弟弟的阳寿。”
“明天上坟,拿针扎她十手指头,血滴在我坟前,滴够一百零八滴,小杰才有命活。”
第二天,我妈掏出绣纳鞋底的针,把我按跪在外婆坟前。
我哭着求她:“妈,我是你亲生的啊!”
她眼都没眨:“你弟要是死了,我这辈子就没儿子了!你是女孩,吃点苦怎么了?”
一百零八滴血,一滴不少。
第三天夜里,我妈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你外婆说了,上次的血不够。”
“得让你在池塘里泡够三个小时,你身上的煞气才能洗净。”
我拼命挣扎:“妈!现在是三月,水里会冻死人的!”
她一巴掌扇过来:“你外婆一辈子没害过人,她说的话能有错?”
三月的塘水,真的好冷呀。
我的身体渐渐失去知觉。
最后听到的,是我妈在岸上为小杰祈祷。
再睁眼,我飘在池塘上方。
1
“你外婆说泡够三个小时......应该够了。”
周小满就站在岸边,眼底全是笃定。
她看了一眼手表。
“时辰到了,煞气应该洗净了。”
周小满转身快步往家走,连头都没回一次。
我跟在她的身后,飘进了那个我活了十六年的家。
门一推开,周小满直奔床前,伸手探向弟弟的额头。
手刚覆上,她的脸唰一下就变了。
“真是个丧门星,泡这么久都没把煞气过走!”
当晚,我发现自己可以进入活人的梦境。
我拼尽全力,挤进了周小满的梦里。
梦里周小满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那纳鞋底的针。
我跪在她面前。
“妈,我已经死了。”
周小满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
“死就死了,你外婆说了,你身上煞气重,留着就是在吸你弟的命。”
我浑身发抖,眼泪砸在地上。
“你就不能......跟我说一句对不起吗?”
她放下鞋底,表情是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
“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你外婆说了,你的命就是用来给你弟挡煞的。”
我崩溃的大喊:“我也是你亲生的!我也想活!”
她皱了皱眉,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
“你弟要是没命了,咱们老沈家就绝后了!”
“你一个丫头片子,迟早都要嫁人,用你的命换你弟的命,那是你的福气。”
我死死盯着她,腔痛得近乎裂开。
“外婆很疼我,她不会让你了我!”
周小满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
“你外婆那是为了保你弟的命!”
“她托的梦,还能有假?”
梦境开始坍塌,我被推了出去。
凌晨三点,周小满在梦里看到了外婆。
那个外婆坐在白雾里,面容慈祥,开口十分严厉。
“小杰的烧没退,是因为映晚的煞气还留在你家里。”
“她的课本、记和衣物奖状都还在。”
“那些都沾了她的煞气,留着就是祸害。”
周小满在梦里连连磕头。
“妈,那我该怎么办?”
“明天天一亮,全搬到院子里烧了,烧净了,小杰的烧就退了。”
第二天清晨,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周小满走进我的房间。
她拿出一个袋,开始一趟一趟地搬我的东西。
墙上的三好学生奖状被她撕得净净。
连同那张我和外婆的全家福,被她尽数堆在院中。
周小满浇了一整瓶煤油。
她划了一火柴,毫不犹豫地扔了上去。
冲天的火光,吞噬了我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就在这时,两名鬼差踏着阴风来到我身边。
“时辰已到,沈映晚,跟我们走吧。”
2
为首的鬼差手里拿着一本黑色的勾魂簿。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将勾魂簿上贴着的一张黄符撕下。
那张写着镇煞的符纸瞬间化为灰烬。
“奇了怪了。”鬼差皱起眉头。
“阳间报上来说你是个凶恶的煞鬼,可你周身清灵,哪有半点煞气?”
我看着他,声音微弱。
“我没有煞气,我是被周小满淹死的。”
鬼差叹了口气,把铁链套在我的手腕上。
“阳间的事我们不管,既然死了,就得去地府报到。”
我跟着他们走上了黄泉路。
进入鬼城后,鬼差解开了我的铁链。
他递给我一块黑色铁牌。
“拿着这个,你可以在鬼城里自由行走,等候发落。”
我攥紧铁牌,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鬼差大哥,我想打听一个人。”
“我外婆叫周桂兰,三年前病死的,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鬼差翻了翻手里的名册,突然停住了动作。
他的表情变得非常敬畏,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周桂兰?”
“普通名册里没这个人。”
我急了:“怎么会没有?她明明死了三年了!”
鬼差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
“这种名字不在鬼城混居,这可是大人物的名字。”
“只有去判官署,才能查到具体去向。”
我转身就往判官署的方向跑。
判官署门口排着几百号喊冤的鬼魂,队伍长得看不见头。
我等不了这么久,开始在鬼城里四处打听。
可是在我被鬼差带走的当夜,周小满又梦到了外婆。
梦里的外婆满脸焦急和严厉。
“映晚已经下地府了!”
“她煞气太重,要是让她在地府闹起来,小杰就彻底没救了!”
周小满吓得浑身发抖:“妈,那我该怎么办?东西我都烧净了啊!”
“别请人做法事了,动静太大。”
“你去镇上那个道士那里,求几道能灭魂的阴符来!”
“一定要把她的魂打散,小杰才能活!”
天一亮,周小满翻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直奔镇上的道观。
听到周小满的要求,道士拿了点黑狗血,在黄纸上画了几道符文。
“拿回去,贴在死者睡过的床头或者门框上。”
“只要贴上,管她什么恶鬼,保管魂飞魄散。”
周小满如获至宝的接过符咒,连连道谢。
“谢谢大师!谢谢大师救我儿子的命!”
她跑回家的速度比去的时候还要快。
到家后,她毫不犹豫地把符咒贴在了我房间的门框上。
她用手把符咒的边缘压实,眼里闪着疯狂。
“死了还阴魂不散!”
“那就别怪我让你灰飞烟灭,连鬼都做不成!”
3
我在鬼城找了两天,终于从一名小鬼吏口中打听到了消息。
“你问的是不是三年前来的那位老太太?”
我抓住他的胳膊:“对!就是她!她在哪?”
小鬼吏赶紧甩开我的手,紧张的捂住我的嘴。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他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压低声音。
“她可不是普通亡魂!”
“那位老太太生前积了大德,救过好几条人命。”
“一入地府,就被上面破格封了福德司的掌事阴官,身份高着呢!”
我愣住了。
外婆生前确实是个好人,村里谁家有难她都帮。
“那福德司在哪?我要去见她!”
小鬼吏同情的看着我,摇了摇头。
“在城中心的内廷官署区。”
“不过你去了也没用。”
“她虽然身份高,但三年前一上任,她的官署就被上头某位大人物下了一道结界。”
“名义上是让她闭关清修,实际上门全封死了。”
“连声音都传不出来,等同于软禁,谁也进不去。”
我不管不顾地推开他,朝着内廷的方向狂奔。
只要能见到外婆,就能问清楚了。
刚跑到一半,灵魂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我惨叫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上。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竟然开始变得透明。
指尖正化作片片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我的双腿也开始变淡。
那种痛,比我被淹死时还要痛上百倍。
如果魂魄彻底散了,我就再也见不到外婆。
而那个冒充外婆的东西,会继续蛊惑周小满。
我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青石板。
拖着开始透明的身躯,强行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途中,一个巡街的老鬼差拦住了我。
他看到我的样子,大惊失色。
“小丫头,你被阳间下了灭魂死咒!”
“再走下去,你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
“快停下,找个阴气重的地方待着,说不定还能留下一丝残魂!”
我推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福德司的方向。
“我要去找外婆。她是福德掌事,周桂兰。”
老鬼差愣住了,随即面露怜悯。
“原来你是周掌事的孙女......难怪。”
“周掌事那般慈悲的阴官,这三年被上层的结界困在司内。”
“断了阳间一切感知,竟连自己亲孙女被害成这样都不知道!”
老鬼差看着我腰部以下已经半透明的身体,急得直跺脚。
“那结界是用黑金符咒封的,连我都靠近不了。”
“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半条残魂。”
“你去了也是白搭,本进不去!”
我没有停下脚步,越过老鬼差继续往前挪动。
我的右臂已经感觉不到存在了。
“我就剩这半条魂了。”
“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要亲口问问她。”
4
我走到那道黑色结界前时,右臂已经完全消散成了雾气。
我的双腿也没了,只能靠着仅剩的左手在地上爬行。
我抬起那只只剩轮廓的左手,轻轻按在了黑色的结界上。
奇迹发生了。
那道阻挡了无数高阶鬼差的结界,是用沈家数代溺毙女婴的怨气和血脉因果布下的。
外婆不忍伤害那些无辜冤魂,才迟迟未能破阵。
我这具残魂毫无煞气,因为同有沈家血脉,又被符咒折磨得仅剩一丝执念。
结界裂开了一条缝。
我摇摇晃晃的穿了进去。
福德司大殿中央的高位上端坐着一位穿暗红官服的老太太。
她的四周布下了一座无形的阵法。
听到细微的动静,被困三年的周桂兰缓缓抬起头。
当她看清大殿门口那个快要飘散的少女时。
她浑身一震,眼眶一下就红了。
“......映晚?”
她猛地起身,扑向法阵边缘。
“你怎么......你怎么死了?!”
“你的魂怎么散成这样了?!”
我跪在大殿地上,早就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说出了阳间发生的一切。
“妈说,是你托梦告诉她,我身上带煞,会害死弟弟。”
“她拿纳鞋底的针扎破了我十手指。”
“她说,是你让她把我按进三月的池塘里泡够三个时辰。”
“我在水里喊救命,她就在岸上看着表。”
外婆拼命捶打着周围的阵法屏障,发出呜咽声。
“我死后,妈又说你托梦让她烧掉我的东西。我的记没了,那些奖状也被丢进火里,连合照都被烧成了灰。”
“最后,她去求了灭魂符,贴在我的门框上。”
“所以,我的魂快要没了。”
“外婆。”
我看着泣不成声的外婆,轻声问出了最后一句。
“那些事,那些梦,真的是你托的吗?”
外婆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从未托过梦啊!”
她声嘶力竭的吼道。
“我入地府因积善被封官,却在上任第一天就被奸人利用沈家血脉因果暗算!”
“他们用这该死的大阵,把我困死在这大殿里!”
“三年了!我半个字都传不出阳间!”
“我怎么可能去害我听话的孙女?!”
外婆的眼睛死死盯着大殿虚空,周身原本温和的金光,竟然隐隐转为了血红。
“是谁......是哪个千刀万剐的东西截了我的名号?!”
“用我的脸行凶,还指使那蠢妇将我外孙女灭魂!”
5
外婆的怒吼震彻大殿,困了她三年的阵法发出碎裂声。
“外婆,你别生气,我不疼了。”
我看着阵法边缘寸寸皲裂,轻声安慰着她。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左手的轮廓开始模糊。
外婆看着我消散的魂魄,眼中的血红加深。
“破!”
她发出一声厉啸,周身的血色金光狠狠劈在结界上。
伴随着轰鸣声,困了她三年的结界当即粉碎。
气浪掀翻了大殿里的桌椅。
外婆冲出阵法,一把将我仅剩的半个身子抱进怀里。
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带着金光的阴官之血点在我的眉心。
“映晚,撑住!”
“外婆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让你魂飞魄散!”
2
那滴血融入我的眉心,剧痛停止。
我身上透明的地方开始重新凝聚,虽然依旧残缺,但不再消散。
更奇异的是,一股力量在我体内涌动。
那是福德掌事的精血。
它在我的魂体里散开,带来了生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左手重新凝实了,右手也从一团阴气里浮现出轮廓。
虽然还是半透明的,但我能感觉到指尖有东西在跳动。
那是一种灼热的力量,掌心散发着金光。
外婆扶着我站起来,仔细感应了一下我体内的变化,眼神微动。
“映晚,你本就有沈家的血脉因果在身上。”
“现在又有了我的精血。”
“你这半魂已经不再普通。”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隐隐流转的金光,攥紧了拳头。
“外婆,害我的人是谁?”
外婆理了理身上的官服,大步带我走出福德司。
外面的鬼差看到破阵而出的周掌事,吓得跪了一地。
“掌事大人息怒!”
外婆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判官署。
判官署的大门被她一脚踹开。
正在审案的判官吓得笔都掉在了地上。
“周......周掌事?您怎么出来了?”
外婆拍了一下桌子。
“查!给我查阳间沈家的托梦记录!查到底是谁截了我的名号!”
判官满头大汗,赶紧翻开生死簿的附册。
他的手指在上面快速划过,脸色突然变得难看。
“是......是沈家的太,沈赵氏。”
我愣住了。
沈家太?我爸的?
外婆冷笑一声:“原来是那个老毒妇。”
判官擦着汗解释:“沈赵氏死后,因为生前作恶多端,本应在受刑。”
“但她不知从哪学了邪法,勾结了地府的叛鬼,占据了枉死城的一处洞府,靠着吸食阳间沈家女童的气运维持阴寿。”
“她冒充您的模样去给沈母托梦。利用沈母的愚孝去害人。”
我听完这些话,浑身的魂力都在往上涌。
太为了延续阴寿要吸取我的气运,妈妈则甘愿充当害人的执行者,最终让我成了无法反抗的牺牲品。
我抬起头,看向枉死城的方向。
“外婆。”
“嗯?”
“我想亲自去。”
外婆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的眼睛里没有泪了。
这半条魂的眼泪,在爬进福德司那段路上就已经流了。
“她冒充你的脸,害的是我的命。”
“这个仇,我想自己报。”
外婆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我掌心里跳动的金光,又发觉我眼底那股连她都觉得陌生的冷意。
接着她点了点头。
“好。”
“外婆给你撑腰,你自己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我手里。
“这是福德司的掌事令牌。拿着它,枉死城的鬼差不敢拦你。”
“沈赵氏的邪法基浅,你体内有我的精血护体,她伤不了你。”
“至于怎么惩她——”
外婆看着我,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你是被她害死的人,你说了算。”
6
枉死城。
横死冤魂暂留之所刮着阴风,带来腐臭。
我独自走在枉死城的街道上。
身后是外婆的目光,她没有跟来。
她说,这条路该我自己走。
我的魂体依旧残缺。右臂只有隐约的轮廓,双腿半透明,走起路来软绵绵的。
但我左手攥着令牌,掌心散发着稳定的金光,温度灼人。
这是外婆给我的力量。
撑着我走到这里的,是恨。
沈赵氏的洞府藏在枉死城深处。宅院外挂着白灯笼,门楣上刻着一个歪扭的沈字。
我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一掌拍在门板上。
金光从掌心炸开,那扇黑木门应声碎裂。
碎片夹杂着黑灰四散飞溅。
大堂里,沈赵氏正坐在太师椅上。
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黑气的茶,满脸褶子挤在一起透着阴毒。
看到来人,她先是一愣,接着嗤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那个赔钱的丫头吗?”
“你怎么还有一口气?灭魂符没把你烧净?”
她端着茶杯打量着我,眼神充满轻蔑。
“还学会闯门了?谁给你的胆子?”
我没有说话。
我站在碎裂的门框中间,冷冷看着她那张老脸。
这张脸,很老了。
在我妈的梦里,她戴着外婆的皮囊,用外婆的声音教我妈怎么我。
第一句话伤害了我的手指,接着让我在三月池水里受折磨,最后毁了我仅存的记和奖状。
我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透着浓烈的恨意。
“你冒充我外婆的脸。”
“教我妈用针扎我的手指。”
“随后教她把我按进冰水里淹死。”
“接着让人烧了灭魂符,企图把我抹掉。”
我抬起左手,掌心的金光骤然亮了许多。
“太,你动手之前,有没有想过我要是没散净,会不会来找你?”
沈赵氏的瞳孔一缩。
她注意到了我掌心的金光,还有我腰间的令牌。
她的茶杯掉在地上。
“你......你身上怎么有福德掌事的气息?!”
“周桂兰出来了?!”
7
我没搭理她的问题。
我往前走了一步。
地上的青砖在我脚下裂开了一道缝。
沈赵氏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
她抬手一挥,十几道黑气从洞府的墙壁和柱子里涌了出来,那是她豢养的恶鬼。
那些恶鬼朝我扑了过来。
我抬起那只半透明的右手。
掌事令的光芒从我手中迸射而出,化成一面金色的罡墙。
那些恶鬼撞在罡墙上冒出黑烟,瞬间化为灰烬。
沈赵氏看着恶鬼在几秒内灰飞烟灭,脸上露出了恐惧。
“你不能我!”
她往后跌退,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
“我是沈家的祖宗!你是沈家的后人!”
“你对我动手就是忤逆不孝!天打雷劈!”
我听到这四个字,笑了。
我笑得很轻,笑声落在沈赵氏耳朵里,让她的脸瞬间煞白。
“你当年溺死了三个女婴,死后还不肯安分。”
“因为你吸取沈家女孩的气运,导致我被亲妈淹死在池塘里。”
“你居然还有脸提孝道?”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走一步,地上的金光就亮一分。
“沈赵氏,你在活着的时候就没把女孩当人。”
“死了之后还要来吃女孩的命。”
“你觉得你配当谁的祖宗?”
沈赵氏被到了墙角。
她再次抬手,试图发动更强的邪法。
黑气从她体内涌出,化成一黑刺朝我激射过来。
我没有躲。
那些黑刺碰到我身上的金光就崩碎,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
我走到她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缩在墙角的老太婆。
然后我抬手,一巴掌扇了上去。
清脆的响声在洞府里回荡。
金光从我掌心灌入她的脸颊,将半边脸灼烧得溃烂翻卷。
沈赵氏发出惨叫,捂着脸倒在地上打滚。
“这一巴掌,是我十手指被扎破的痛。”
我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从地上拎了起来。
她的眼睛里全是骇然。
那些在她看来用来赔钱的女孩,竟然有一天会让她露出这种表情。
我第二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更加沉重,金光直接将她另半边脸上的皮肉烧穿,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魂骨。
“这一下,是因为我在三月的池塘里泡了三个时辰。”
“水灌进鼻子灌进嘴,我在水底受尽折磨。”
我松开她的头发。
她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试图往后爬。
我站起身,一脚踩在她的口。
“踩不动?”
我加了力。金光从脚底碾入她的腔,她的魂体发出灼烧声。
“我写下的记,还有考来的奖状,连同和外婆的合照,都被你借我妈的手全烧了。”
“然后你在阴间舒服的喝茶续命。”
我俯下身,盯着她那张已经烂到不成样子的脸。
“舒服吗?”
沈赵氏恐惧到了极点,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
“你以为你赢了?”
“我早就用邪法把自己的命和小杰的命绑在一起了!”
“你要是灭了我的魂,反噬就会让小杰立刻死!”
“你那个蠢妈,你忍心看她绝后吗?”
她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
“你不敢。你跟你外婆一样心软。”
“放开我,我还能给小杰续命!”
8
我静静的听她说完。
然后我笑了。
“你说得对,小杰没害过我。”
“但你说错了一件事。”
我指尖凝聚起一道金芒。
那是外婆精血在我体内催生出的力量,带着福德掌事斩邪除恶的法则之力。
“心软的那个沈映晚,死在池塘里了。”
我将那道金芒劈进她的命门。
“破!”
沈赵氏和小杰之间那由邪术铸成的因果锁链,在金光中寸寸崩裂。
邪法是靠吸我的气运才建立的。
我体内外婆的精血天然就是这类邪法的克星。
锁链断裂的一瞬间,沈赵氏的魂体迅速瘪塌缩。
“不可能!你怎么能斩断——”
“因为这条命,本来就是我的。”
我一字一句的说。
“你偷了我的气运去建的锁链。我拿回来理所当然。”
我抬起手,掌心的金光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球。
光球里,我看到了自己曾经的东西。
记本上留着我稚嫩的字迹,那些奖状见证了过去的努力,还有保存着外婆笑容的照片。
它们都被烧了。
烧成灰,消散在空气里。
就跟我一样。
我把光球按进了沈赵氏的口。
“你吃了沈家多少女孩的气运,今天全吐出来。”
金光在她体内炸开。
沈赵氏的魂体开始从内向外崩裂。
她发出最后一声嚎叫,整个人炸成了碎片。
那些碎片里飘出了细弱的光点。
那是被她吸食过的沈家女孩的残余气运。
它们在空中盘旋了片刻,缓缓飘散融入虚空。
我站在空荡荡的洞府里,看着地上的灰烬。
口一阵钝痛。
是因为了她,我也无法变得完整。
我依然残缺着半条魂魄,指尖残留着针扎的伤疤,肺部仿佛至今未能咳出池塘的冰水。我妈在岸边看表的冷漠面容,成了我无法磨灭的记忆。
“映晚。”
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站在了洞府门口。
我没有回头。
“外婆,我没事。”
“你做得很好。”
她走过来,轻轻揽住了我的肩膀。
在她身上,第一次没有流泪。
接下来还有一件事要做。
9
阳间沈家堂屋。
小杰身上失去了邪术维系的效果。
那本是透支。
沈赵氏把从我身上吸走的气运灌给小杰,这完全是在用一个将死之人的阳寿去填另一个人的续命需求。
现在源头断了,亏空爆发。
周小满惊恐的抱着不断呕血的小杰,声音里带着哭腔。
自从她贴了那几道灭魂符后,小杰的烧没退,反而更严重了。
现在他原本红润的脸蛋透着死灰,嘴里吐出的血带着腥臭味。
“外婆说烧了东西贴了符,小杰就会好吗?”
她急得团团转,扑通跪在外婆的遗像前。
“妈!你再给我托个梦吧!告诉我该怎么办啊!”
她跪在神龛前磕了一夜的头。
天明的时候,她终于睡了过去。
这次的梦境,是她如愿以偿进入的。
做梦的人是我。
9
周小满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
四周空无一物。大殿消失了,神龛也不见踪影,她所熟悉的一切都被抹去。
只有黑暗。
“妈?妈你在哪?”
她慌张的四下张望。
她听到了水声。
咕嘟咕嘟。
那是水面翻涌的声音。
黑暗中,一个池塘缓缓浮现在她面前。
三月的池塘。
水面冰冷刺骨,映着月光。
周小满看到了池塘里的人十五岁的女孩手脚冻得发红,在水里挣扎。脏水灌入她的口中,鼻腔里充满泥腥。她在水面乱抓的手指折断了指甲。
她在喊。
“妈——妈救我——我不想死——”
周小满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不关我的事......是外婆说的......”
她看到了池塘边站着的另一个人。
是她自己。
岸上的周小满面无表情的看着手腕上的表。
“还有一个时辰。忍忍就好了。”
水里的女孩伸出手,拼命朝岸上抓。
岸上的周小满往后退了一步,用脚把女孩的手踢回水里。
“别碰我,你身上有煞气。”
周小满看着这一幕,脸色发白。
“我......我是为了小杰......”
水声停了。
池塘消失了。
黑暗中,一盏灯亮了起来。
我站在灯下。
身体半透明,右臂残缺,只有一只完整的左手。
我平静的看着她。
“妈。”
周小满看到我的模样,倒退了两步。
她的表情开始扭曲。
“映晚?你怎么还没散净?”
她指着我,声音发尖。
“你这个煞星!你把你弟弟害成什么样了!”
我没有理她。
我抬起左手,在空中一挥。
一面水镜浮现。
镜子里,沈赵氏的脸和外婆的脸重叠在一起。
画面回放着沈赵氏变成外婆的模样。接着她钻进周小满的梦里,用外婆的声音说出人的话。
“映晚身上有煞气必须除掉才能保住小杰的命。”
“你要用针扎破她的手指放血。”
“接着把她按进池塘泡足三个时辰。”
“最后把她的东西全烧了并贴上灭魂符。”
画面一转,是沈赵氏的真面目。
满脸褶子的老太婆坐在枉死城的洞府里,端着茶舒服的喝着。
“你看到了吗?”
我平静的问。
“外婆一个字都没说过。”
“那些梦全是沈赵氏假扮的。”
“她要吃我的气运续命。”
“你是帮凶,我是牺牲品。”
周小满盯着那面水镜。
她的身体在颤抖。
我看得出来她已经信了。那些画面清晰到无法反驳。
她成了一个为了假梦淹死女儿的帮凶,亲手给门框贴灭魂符的刽子手。
她承受不了这件事。
周小满突然笑了起来。
“假的!都是假的!”
她指着我,眼神偏执。
“你已经被毁了!你是恶鬼变的!”
“这些幻象都是你弄出来骗我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
“你个恶鬼,休想骗我!”
她举着那张符,朝我砸了过来。
我没有躲。
那张黄符飞到我面前时,我抬起左手捏住了它。
符纸触碰到我掌心金光的瞬间,化为灰烬。
灰烬从我指尖落下。
我看着周小满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透着恐惧和否认。
唯独没有悔恨。
我知道等待的道歉不会来了。
那就不等了。
“周小满。”
我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不叫妈了。
“你不信没关系。”
“我不需要你信了。”
我抬起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
她的身后出现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现在的画面。
阳间小杰的房间。
小杰躺在床上,身上长满了尸斑。他呼吸急促,小脸上透着死灰。
周小满看到镜中的画面,崩溃了。
“小杰!”
她扑向镜子,拍打着镜面。
“我的小杰!你等着妈!妈来救你!”
“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乱撞。
“太的邪法已经被我打碎了。小杰身上的反噬是因为他本来就活不了。那些被透支的阳寿全是从我身上偷走的。”
“源头没了,他自然撑不住。”
“他的病是我太的邪法导致的,只是你看不出来。”
周小满跪在地上发抖。
“你骗人......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我和她离得很近,能看清她额头上的血痂。
“周小满,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你淹死我因为觉得我不重要。”
“女儿死了就死了。”
“你跟沈赵氏是一样的人。”
“她溺死三个女婴,你淹死了一个女儿。”
“她知道自己是恶人,你不知道。”
周小满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
“我留下你的命,让你活着承受痛苦。”
梦境破碎。
10
周小满在床上惊醒。
她满头大汗,盯着天花板。
“假的......都是假的......小杰会没事的......”
她冲进小杰的房间。
“小杰!小杰你怎么样了?”
床上的小杰没有回应。
周小满掀开被子,发出一声尖叫。
小杰身上长满了尸斑,蔓延到脸上。
他呼吸时断时续。
周小满慌了。
她冲出家门,跑到了镇上的道观。
“大师!大师救命啊!”
门开了,出来一个扫地的小道童。
“你找谁啊?”
“画符的大师呢?我儿子的病更重了!”
小道童推开她。
“那是个骗子,昨晚卷了钱跑了。”
周小满瘫倒在地。
“骗子......跑了?”
她脑海里闪过我在梦里说的话。
“你是帮凶,我是牺牲品。”
“你跟沈赵氏是一样的人。”
她摇头,把这些声音赶出脑海。
“不!我没做错!我是为了小杰!”
她跑回家,找到一本泛黄的旧黄历。
那是沈赵氏留下的东西。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偏方:
“割母肉三两,熬汤饮之,可解百毒,续阳寿。”
周小满的眼睛亮了。
这是太留下的邪术。它只会加速孩童死亡。
周小满笑了起来。
“对!割肉!我的肉一定能救小杰!”
她冲进厨房,拿出一把菜刀。
撩起袖子,看着手臂,没有犹豫。
一刀下去。
鲜血涌出来,她疼的叫出声,刀没停。
割下一块肉,扔进锅里。
小杰在房间里听到了动静,爬了出来。
他看到厨房里有血,周小满端着一碗肉汤朝他走来。
“小杰,快喝!喝了就好了!”
周小满脸上沾着血,笑容扭曲。
小杰吓得后退。
“妈......你什么......我不喝......”
周小满抓住他的头发,把碗往他嘴里灌。
“喝啊!这能救你的命!你为什么不喝!”
“你姐姐已经死了,你不能再死了!”
小杰挣扎,一巴掌打翻了那个碗。
肉汤洒了一地。
小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恐惧。
他明白了。
把姐姐按进水里淹死的人,现在用同样的方式着他。
“你是个疯子......”
他的声音变小,带着绝望。
“你本没资格做我妈......你不要过来......”
我和外婆站在院子里,看着屋内的一切。
阴气耗尽了小杰的心神。他因为恐惧倒在地上。
身上的尸斑蔓延到了脸上,呼吸微弱。
周小满跪在地上,用手去捡肉块。
“不能浪费......这是命啊......小杰的命啊......”
她把沾灰的肉块塞进嘴里,试图喂小杰。
小杰偏过头,眼睛盯着前方,眼角滑下一滴泪。
他嘴唇翕动,吐出一句话:
“妈......水里好冷......姐姐来接我了......”
他闭上了眼睛。
断气了。
我听到那句话时,口作痛。
水里好冷。
他说的水是三月的那个池塘。
他断气的那刻,看到了我在水底挣扎的样子。
这个孩子没害过我,只是被当成了工具。
周小满愣在原地。
她看着小杰的尸体,手里的肉块掉在地上。
“小杰?”
她推了推他。
没有回应。
“小杰,你别吓妈啊,你起来啊......”
她突然发出尖叫,在屋里打转。
“我儿子没死!我儿子会好的!”
“映晚!都是你妨的!都是你害的!”
她对着空气嘶吼,拳头砸在桌角上流出血来。
我看着她。
我看着她失去一切,并没有感到痛快。
只有疲惫伴随悲凉。
她到最后都没有叫过我女儿。
道歉的话语也被她用疯癫堵了回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指尖的金光还在跳动。
“外婆。”
“嗯。”
“我没力气恨她了。”
“她这辈子接下来的每天,都要对着屋子想起来是怎么淹死女儿和死儿子的。”
“村里人会把她当疯子。”
“她将在悔恨中度过残生。”
“这就够了。”
外婆沉默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
“走吧,囡囡。”
“阳间的孽债,阳间自己还。”
我转过身,用左手牵住外婆的手。
周小满的哭喊声变得模糊。
过去的伤害全被抛在身后。
我不回头了。
“外婆,沈赵氏彻底魂飞魄散了吧。”
外婆冷哼一声。
“你亲手把她打碎了,忘了?”
我笑了。
对。
那个老毒妇是被我亲手碎的。
掌心的金光灼穿了她的魂体。
冤魂在碎片里散落成光点,获得了自由。
这是我做过的有价值的事。
“外婆,我们回家吧。”
外婆笑了。
“好,囡囡。”
“外婆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