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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没走。
她站在门口,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抖得厉害。
“你妈卖血的事,我们村里人都知道。她每回去血站,回来胳膊上贴着胶布,遮都懒得遮了,遮不住。”
“有一回在村口晕倒了,摔得满脸血,我们说要打电话叫你,她死活不让。她跪在地上求我们,说不能让你知道,你知道了肯定嫌她更丢人。”
儿子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王婶继续说。
“你妈一个月养老金一千出头,全攒着给你了。自己连肉都舍不得买,冰箱里永远只有咸菜和馒头。”
“逢年过节包顿饺子就是好的。上次你回来,她说你想吃红烧肉,特意去镇上买的肉。结果你没进屋,在院子里站了几分钟就走了。那碗肉她热了三天,一个人吃完了。”
每说一句,儿子的头就低一分。
最后他把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警察没走,站在门口做笔录。
年轻的警察看了儿子一眼,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母亲失联后,你一个电话都没有?”
儿子没说话。
“她说自己身体好,你就信了?”
儿子还是没说话。
“你最后一次见你母亲是什么时候?”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就是今天下午,但张不开嘴。
因为他本没进屋,只是在院子里站了几分钟。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喊过一声妈。
警察等了十秒,合上了本子。
王婶蹲下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突然轻了。
“你妈走之前那几天,还跟我念叨,说你房贷压力大,她说她得再想想办法。”
儿子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在抖:“她说什么?”
“她说你房贷还差两万,她得再想想办法。我说你都这身子骨了还想什么办法,她说没事,再抽几次就够了。”
再抽几次就够了。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想起上周在电话里说的话。
那天他喝了点酒,打电话回来要钱。
妈说手头紧,他不耐烦地吼了一句:“你怎么不死了算了。”
吼完他自己也觉得过分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他赶紧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
妈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字:“好。”
他当时以为她在敷衍,以为她没往心里去。
她现在才知道,那个“好”是什么意思。
她答应了。
她真的为了帮他凑钱死掉了。
儿子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王婶吓了一跳。
又一巴掌,嘴角裂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想再扇,手被王婶拽住了。
“你打自己有什么用,你妈能活过来吗!”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默默流的那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哭声,像什么动物被掐住了脖子。
他想起来了。
母亲胳膊上那些纱布。
她说树枝刮的,就没再多问。
母亲电话里的喘气声。
他说你是不是感冒了,她说只是有点咳嗽,他就信了。
母亲说“好着呢”,他就真的以为好着呢。
他什么都信了,就是没信她会死。
一个人说了二十多年的“没事”,他就真的以为没事。
他跪在那堆卖血单中间,把那句“好”翻来覆去地想。
她想说多少话,她没有机会了。
她拼了命想够到手机,他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就挂了。
他以为她不想接。
她只是接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