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啪嗒。”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诊所里被无限放大。
妈妈维持着端碗的姿势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垂落的断腕,又看了看监护仪上那条刺眼的直线。
“安安......你别吓妈妈。”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我冰冷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轻柔。
“糖水洒了没关系,妈妈再给你倒一碗。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好不好?”
可我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嘴角还挂着那个为了讨好她而挤出的乖巧弧度。
黑医吓疯了,一把推开妈妈,跳上床疯狂地给我做心肺复苏。
他粗鲁地按压着我单薄的腔,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可我那具早就被掏空的身体,就像一个破布娃娃,再也没有了一丝鲜活的回应。
“没心跳了!人死了!快打120啊!”
黑医绝望地咆哮。
“不——!我的女儿没死!她刚刚还在对我笑,她说她不疼的!”
妈妈终于从巨大的恐惧中惊醒,爆发出野兽般凄厉的惨叫。
她扑上来死死抱住我,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我正在迅速冷却的身体。
“安安你醒醒!妈妈不抽你的血了,妈妈带你回家画画!你想要什么妈妈都给你,求求你别丢下妈妈!”
救护车呼啸而至,将我拉回了那家大医院。
急诊室的红灯亮起,妈妈浑身是血地瘫软在走廊的长椅上,双眼空洞,嘴里喃喃着我的名字。
没过多久,爸爸满头大汗地从走廊另一头冲了过来。
他刚刚去给哥哥送血,此刻却两手空空,脸色比纸还要惨白。
“阳阳呢?阳阳怎么样了?!”妈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拽住他。
爸爸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脸发出了绝望的哀嚎:“血库......省血库半个小时前就调来了RH阴性血,阳阳早就用上了正规血,脱离危险了......”
“医生说,我们送去的黑血本不能用,直接扔了......”
妈妈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那800cc抽了安安命的鲜血,那个让安安死在冰冷病床上的代价,竟然毫无意义,就像垃圾一样被扔进了医疗废物桶里!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急诊科主任拿着病历本大步走出来,他眼眶通红,愤怒地将化验单狠狠砸在爸爸和妈妈的脸上,纸页像雪片一样散落一地。
“你们到底是父母还是畜生?!”
医生指着他们的鼻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发抖。
“一个刚做完截肢手术、重度贫血、器官衰竭的十八岁女孩,你们竟然敢硬生生抽走她800cc的血?!”
“哪怕是头牛也受不了啊!她死前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你们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不......不是的,我们是为了救儿子,大师说我们家有劫数,苦难是守恒的......”
爸爸崩溃地抓着头发,语无伦次地掏出手机。
“我给大师打电话,大师肯定有办法把安安的魂叫回来,他有办法的......”
他颤抖着拨通了那个被他们奉若神明的号码。
然而,手机里传来的,只有冰冷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旁边跟来调查非法采血的警察冷笑了一声,像看一样看着他们:“你们说的是那个自称‘天玄道长’的王某吧?”
“他是个诈骗惯犯,昨天晚上刚被我们分局抓捕归案。”
“什么苦难守恒,什么挡灾续命,全是他骗你们这些蠢货的封建迷信!”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们理智的最后一稻草。
没有劫数,没有挡灾,没有苦难守恒。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可笑的骗局。
而他们为了一个骗局,亲手把他们的亲生女儿,一步步上了绝路!
医生冷冷地看着这对疯魔的父母,无情地下达了最后的宣判:
“患者在送来前就已经脑死亡了。”
“刚才除颤仪勉强打回了一丝微弱的心跳,但没有任何意义。”
“她现在全靠呼吸机撑着最后一口气,你们,准备签拔管同意书吧。”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虚弱却凄厉的哭喊。
刚刚苏醒的哥哥林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拔掉了身上的监护仪,口的病号服渗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他连滚带爬地摔在走廊上,手脚并用地朝着抢救室的方向爬过来。
“阳阳!你别乱动,你刚做完手术啊!”
爸爸妈妈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扶他。
“滚开!别碰我!”
林阳红着眼睛,狠狠推开父母,他看着抢救室门上刺眼的红灯,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父母,字字泣血,声嘶力竭地咒骂:
“你们这两个人凶手!你们还我妹妹!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也不要她的血续命!”
“你们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们亲手了我最爱的妹妹!我恨你们!我恨你们一辈子!”
哥哥的每一声咒骂,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父母的心脏上疯狂地来回切割。
他们最疼爱的儿子,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他们。
而他们最亏欠的女儿,正躺在冰冷的机器里,再也不会软糯地叫他们一声“爸爸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