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弟弟大学毕业那年,说每个月还我两千,十年的钱慢慢还。
可两年了,我的卡里从来没多过一笔进账。
单位体检查出我肺上有个阴影,医生让尽快做CT。
我翻遍所有口袋凑了三百块,还差七百。
我咬了咬牙给弟弟发了条微信,措辞改了六遍按下发送。
弟弟秒回了一条60秒的语音,全程都在骂。
"你有完没完?每个月两千我哪次没转?你自己乱花就算了,生个小病也来讹我,你还是不是我亲姐?!"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怕旁边的人看见我在发抖。
"我真的没收到过,你能不能把转账记录发我看一下......"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骗你?行,你等着。"
他把电话挂了,五分钟后,我妈打了过来:
"你弟每个月转你两千你还不知足?你就是个无底洞!从今天起,这个钱不还了,你也别再联系这个家。"
当天晚上,我被踢出了家族群,通讯录里弟弟和妈妈同时把我拉黑。
我删掉了体检报告,挂号费都退了。
一周后我去弟弟公司送他落在老家的毕业证,前台小姑娘笑着跟我说:
"你就是陈总的姐姐吧?他人可好了,上个月刚给你们爸妈在三环买了套房,首付八十万呢,全公司都知道,我们都好羡慕。"
......
八十万,首付,三环。
我弟两年前大学毕业。
毕业的时候他的助学贷款、生活费、学费、考研班费用、甚至大四和女朋友去云南毕业旅行的机票。
全是我出的。
粗略算过一次,从他高一到大学毕业,我前后花在他身上的钱是二十三万七千八百块。
精确到百位数,每一笔我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他答应过我的。
毕业那天他打电话给我,信号不好,背景吵他喊着说:
"姐你放心,我每个月还你两千,十年慢慢还,一分都不会少。"
我没录音。
但我那个准备了七年的记账本上,那天的期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两千乘以二十四个月,四万八千块。
但我的银行卡里一分钱的进账都没有。
他在三环买了八十万首付的房子。
前台姑娘还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说了声谢谢,转身按了电梯下行键。
我突然想看看那套三环的房子。
公交到不了那片新小区,我走了四十分钟。
小区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房价:均价四万二一平。
门禁拦住了我,保安问找谁,我报了妈的名字。
他翻了翻登记本,头都没抬:
"业主没报备,进不去。"
我站在铁栅栏外面望了一眼。
净的柏油路,修剪齐整的冬青,地下车库入口停着一排车,有一辆黑色奔驰。
是弟弟的,我在朋友圈见过。
他读大学时骑我给他买的二手自行车,链条断了三次,每次都是我寄钱让他修。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二姨发来消息:"毕业证送到了?你弟说你连杯水都没喝就走了,说你见外。"
我盯着"见外"两个字看了很久。
让我送东西的时候我是"姐姐",问他要还款记录的时候我是"无底洞"。
而他朋友圈里的我,是那个被感恩的、体面的、被羡慕的好姐姐。
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个好姐姐的肺里可能正在长一个东西,而她连做检查的七百块都拿不出来。
第2章 2
我在瑞达电子的流水线上拧螺丝,早八晚六,一个月四千二,扣完社保到手三千五。
房租六百。
城中村的隔断间,隔壁住着一对吵架比看电视还响的小情侣。
水电均摊一百,伙食费压到五百:
早上厂里食堂一块五的馒头配免费咸菜,中午最便宜的素菜套餐六块,晚上回去自己煮挂面,加个鸡蛋算改善生活。
剩下的还完花呗和上个月预支的工资,能攒七八百。
这七八百块就是我一个月全部的余粮。
同事刘姐问我怎么不买件新衣服,身上这件都起球了。
我说厂里发工服。
她说休息呢?我笑了笑没答,我已经三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五十块钱的衣服了。
那天晚上下班回出租屋,我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记账本。
两块钱,文具店最便宜的那种,我二十岁那年买的。
第一页写着:
"2014年9月,小昊高一开学。学费2800,住宿费1200,生活费500。合计4500。"
我一页一页翻。
2015年暑假,补习班3200。
2016年,手机屏碎了,换屏480。我犹豫了一天还是转了。
2017年,高考完。谢师宴随了600的份子,新手机2999。他说同学都用智能机,拿老年机丢人。
2018年,大一。学费5800,住宿费1500,生活费每月1500。这一年我转了32600。
2019年,社团团费,驾校学费,情人节给女朋友的红包。这一年38400。
2020年,大三考研,报班4980。逢年过节我还给妈转钱。35000。
2021年,考研没上,调剂花了一笔。毕业旅行我赞助3000,租房押一付三借了他8000。
最后一页我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写着:合计237800元。
二十三万七千八百。
我拧了九年螺丝,省了九年饭钱,硬生生从流水线上抠出来的每一分硬币,几乎全部给了弟弟。
而弟弟现在有公司了,有奔驰了,三环有房子了。
他说他每个月在还我两千。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交易记录从两年前翻到今天。
收入那一栏只有瑞达电子的月工资。
没有任何一笔来自"陈昊"的转入。一笔都没有。
我把每一页截了图,存进一个叫"账"的相册文件夹。
那天夜里我又咳了。
从上个月开始就断断续续的,不重,清嗓子似的咳两声,但每次咳完嗓子眼里有一股铁锈味。
我用手机搜了"肺结节咳嗽铁锈味"。
搜索结果第一条加粗了几个字。
我看了一眼就关掉了页面。
不看了。
看了也付不起那个CT的钱。
第二天上班,车间主任把我叫到一边:"陈汐,你最近老咳嗽,去看看医生,别传染同事。"
他不是关心我,他怕影响产线。
但这句话提醒了我一件事:我不能再拖了。
不是指肺。
是指那笔钱。
周六上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去医院,我去三环。
我要弟弟当着我的面打开银行APP,给我看那些他口口声声说转了的两千块,到底转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