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迟来亏欠
秦孝和鹿知鱼走的是死对头、恨海情天的戏码。
我和秦孝结婚当天,鹿知鱼将我掳走,钉进棺材72小时。
被秦孝捞出来时,我双目涣散,失去了语言系统。
“我会给你报仇的,欣欣,对不起。”
可他对鹿知鱼的反击,却只是将枪口抵在她的太阳,下不来死手。
秦孝将枪咬牙丢下,“你要是再这样对她,我不会再跟你客气。”
此后五年,她得寸进尺,次次掳我、欺我。
秦孝一次都没能动她。
“我一个,不能跟女的计较。”
直到这次,鹿知鱼的被秦孝抢走。
她又一次将我掳走。
把我禁锢在螺旋桨噪音最强的机舱夹层。
造成我双耳失聪,精神失常。
获救后,我看着跪在我床头双眼猩红的男人。
再一次握上了鹿知鱼娇媚的脸,指尖蜷缩,却没有动静。
“滚!给我滚!”
我看着伤痕累累的全身,身心俱疲。
这场爱情游戏,我不想夹在他们中间当炮灰了。
1
我是在螺旋桨的轰鸣中醒过来的。
机舱夹层很窄,窄到我连翻身都做不到。
头顶就是飞机的金属壁板,
声音穿过指缝,穿过耳道,狠狠撞击着我的耳膜。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击都像有人拿钝器在砸我的太阳。
我蜷缩成一团,把身体尽可能缩成最小。
夹层外面的机舱里有人在说话。
慵懒的、漫不经心的。
鹿知鱼的声音隔着铁皮传来,
“你真的想知道她在哪儿吗?”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低沉的,克制的。
我的丈夫,秦孝。
“鹿知鱼,我没时间跟你玩这种游戏。”
鹿知鱼笑了。
“秦孝,你什么时候开始跟我玩游戏了?”
“我还以为我们之间一直都是你在让着我呢。”
一阵沉默。
秦孝站在她面前,拳头攥紧又松开。
“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像过去每一次一样,在愤怒和克制之间反复拉扯。
“钥匙藏在身上。”
鹿知鱼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像是在俯身靠近秦孝。
“只要你找到了,就能打开底舱的门。”
这是她一贯的把戏。
把折磨我变成她和秦孝之间的一场调情。
用我的痛苦做筹码,测试秦孝对她的容忍底线。
机舱夹层的温度很低,冷气从某个缝隙里灌进来。
我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青,指甲盖下面还留着五年前在棺材里抠出来的旧伤疤。
五年了。
那些伤疤已经结痂,变成了暗红色的凸起,像是一些永远抹不掉的文身。
“你应该庆幸我没有把那架棺材沉到海里。”
鹿知鱼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秦孝,我对你已经够仁慈了。”
螺旋桨的噪音忽然加大,像是有人在机舱外面按下了某个开关。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我的耳朵,震动着我的鼓膜,我感觉自己的头骨都在共振。
疼痛从耳膜深处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针同时刺入。
“啊!”
我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转移注意力。
但没用。
螺旋桨的轰鸣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碾碎。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我以为自己的耳膜要炸开的时候。
机舱的底板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一只手伸下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手在发抖。
“欣欣。”秦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来晚了。”
秦孝把我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向机舱门。
经过鹿知鱼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说过了,”他的声音很低,“不要再这样对她。”
鹿知鱼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很幼稚的话的小孩。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说,“打我?还是了我?”
秦孝没说话。
他的手臂收紧了,把我箍得更紧。
但我知道。
他什么都做不了。
过去的五年里,他说了好多遍“最后一次”。
每一次鹿知鱼对我动手,他都会愤怒、会失控、会把枪抵在她的太阳上。
但最后,枪总是会被摔在地上,溅起一地的尘土。
“我一个,”他后来跟我解释,“不能跟女的计较。”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第五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我已经不会为了这种事哭了。
2
我被送进医院的VIP病房。
秦孝在床头柜上翻出一本便签纸,
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递给我。
“......医生说你,听力永久受损。”
永久。
我看着这两个字,很平静。
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因为在螺旋桨轰鸣的那六个小时里,我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当刺痛从耳膜深处蔓延到整个头颅、
当世界的声音从清晰变得含混再从含混变成完全的寂静时,
我就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就像五年前的某一天,我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一样。
不会更糟了,我对自己说。
最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了。
我在那张便签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递还给秦孝。
“知道了。”
他看了这三个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蹲下来,双手握住我的手,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颤动,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指缝流下来。
他在哭。
可我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的肩膀在抖,呼吸在急促地起伏,可他发出的所有声音。
哭声、道歉声、那些他反复说了无数遍的“对不起”。
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我和他之间最后那一层薄薄的连接也断了。
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听,而是我彻底失去了听的能力。
他的嘴唇在动,我努力辨认。
“对不起。”
“欣欣。”
“我会保护你。”
“最后一次。”
那是婚礼后的第三天。
我被从棺材里救出来,躺在医院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秦孝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说,这种情况绝不会再发生。
三天后,鹿知鱼闯进医院,当着秦孝的面拔掉了我的输液管,对护士说了一句“病人转院”。
秦孝当时在外面的走廊上接电话。
回来后,他摔了手机,踢翻了一个垃圾桶。
然后对我说,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
但又太多的最后一次了。
3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点开。
是一张照片。
酒店房间的白色床单上,一件黑色的男士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床尾。
西装内侧的标签露出来了,上面绣着三个字母。
Q。X。我亲手绣上去的。
照片的右下角,鹿知鱼的手比了一个“V”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放下手机,翻身下床,赤着脚冲向卫生间。
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我趴在马桶边呕了整整五分钟。
我吐到浑身发抖,吐到眼前发黑,吐到倒在卫生间冰凉的地砖上。
瓷砖的凉意贴着我的脸颊,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在地上躺了多久,我不知道。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直到卫生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灯亮了。
秦孝站在门口,脸上是从会议室直接赶过来的匆忙和疲惫。
衬衫领口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是跑过来的时候随手扯松的。
他看到我蜷缩在地砖上的样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净净。
他冲过来,蹲下,双手捧起我的脸。
嘴唇在动。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
我看着他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欣欣,你说话。你说话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秦孝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床上。
他拉过被子给我盖好,用纸巾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痕。
“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要走。
我叫住了他。
“秦孝。”
我张了张嘴,用我听力受损后能发出的最大音量。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我怀孕了。”
秦孝愣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房间正中央,保持着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冲回床边,一把抓住我的手。
“真的?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多久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是孤儿。
从我记事起,我就在福利院里,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一个和我血脉相连的人。结婚那天,我以为我终于要有家了。
这个孩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可是。
我在便签纸上写:“我不想生。”
秦孝看见这行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抓起笔,字写得很大,几乎横跨整张纸:
“为什么?!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家庭吗?”
一直想要一个家庭。
是的。
我想要一个家庭,一个正常的、安全的、不用每天担心被人掳走的家庭。
但我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有什么资格把一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我写道:“没有父亲的孩子,不如不生。”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写:“这次不一样。我会保护你,会保护孩子。我发誓。”
我看着他写的这行字。
发誓。
他也发过誓说要爱我一生一世。
然后婚礼当天我就被钉进了棺材。
他发过誓说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我。
然后我在这五年里受了十七次伤。
我把那张便签纸翻到背面,写了一个字。
“累。”
然后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转过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
4
怀孕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激起了短暂的涟漪,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头三个月,秦孝确实做了一些改变。
他辞退了原来的安保团队,换了一批据说“背景更硬”的人。
他在我们住的别墅周围装了新的监控系统,甚至在院墙上加了电网。
他减少了出差的频率,把能推的应酬都推了。
他甚至开始学做孕妇餐。
胎儿发育得很好。
我把那张单子折好放进包里,想着晚上拿给秦孝看。
车开到别墅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院门是敞开的。
不是保安开的。
是被人从外面撞开的。
两个黑衣男人一左一右地把我从车里拽出来。
我挣扎,但我的力气在他们面前像是蝼蚁撼树。
鹿知鱼站在楼梯上。
她的嘴唇在动。
我勉强认出几个词。
“孩子不能留。”
我往后倒去。
再低头看,深红色的血从两腿之间蔓延开来。
鹿知鱼站在楼梯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面无表情。
她把最后那两个字重复了好几遍。
凭什么。
他凭什么能有孩子。
秦孝害死了我哥哥,他凭什么拥有幸福。
我躺在那摊血里,看着头顶那盏水晶吊灯。
很平静。
我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ICU里。
电监护仪的绿色线条在屏幕上跳动,一下,一下,一下。
秦孝跪在床边。
我动了动手指。
他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像是老了十岁。
他的嘴唇在动。
一直动,反复播放着同一句话。
我从那不断重复的口型里读出来了。
“对不起。”
“欣欣,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他伸出手来想握住我的手,那手在抖。
他从床头柜上拿过便签纸,写了一行字:
“医生说你流产了。受损严重,以后可能......”
他停了一下,把“可能”两个字划掉,改成“很难再怀孕”。
很难。
不是不可能。
是很难。
还好耳朵也听不见了。
这些话,我不想再听了。
这一回,我说话了。
“我们离婚吧。”
第2章 情散不聚
5
秦孝是在第五天提出要鹿知鱼的。
他跪在病床前,双眼猩红,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我会让律师整理完整的证据链。”
“这五年所有的监控、医疗记录、证人证言,一样都跑不掉。”
我看着他。
他看起来好像是认真的。
我用尽这五年积攒的所有力气,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放我走。”
秦孝盯着那三个字,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
他的嘴唇在动,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从嘴里把那句话硬拽出来。
“我不会签字。”
“我不会放你走。”
“我这辈子欠你的,我要用一辈子还。”
“欣欣,你给我机会,你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
“不要。”
心理医生沈沧澜每天都来。
第十五天的时候,他在手写板上写了很长一段话。
“蓝欣,你在医院待得越久,复原的速度就越慢。”
“我有一个海边观测站,很偏,没有信号,没有外人,只有海风,去那里休养吧。”
我看着他写的这些字。
海边。
没有信号。
只有风,只有海。
我闭上眼睛。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好。”
秦孝当然不同意。
“不行。”
他把这两个字在纸上写了很多遍,每一遍后面都跟了无数个感叹号。
“你是我的妻子,你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接受治疗。”
“我不同意你去什么海边观测站,那个沈沧澜是什么来历你清楚吗?”
“一个心理医生,凭什么要把你带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他在害怕。
不是怕我出事。
他怕的是我不再需要他。
沈沧澜是在秦孝大吵一架之后走进病房的。
他把一份医疗评估报告放在秦孝面前。
“她被你害成了重度抑郁!你还要自私到什么时候?”
秦孝低头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沈沧澜的嘴唇在动。
“你想让她死在这里,还是活在海边?”
秦孝猛地抬起头,瞪着他。
“你比以为我不知道!你觊觎她!”
“那你呢?想让她死吗?”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秦孝看向我。
但他在很久很久之后,终于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可以。但我每天要视频。”
沈沧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在沈沧澜的手写板上写了一个字。
“好。”
但这个“好”,不是答应视频。
是答应离开。
6
出发那天是雨天。
细密的雨丝从灰色的天幕上垂下来。
秦孝站在住院部门口,打着伞。
他没有上前。
就站在雨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我。
沈沧澜帮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
“到了。”
沈沧澜把车停在一座白色的建筑前面。
观测站不大,两层楼,建在海边的礁石上。
白色的外墙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斑驳,但很净。
沈沧澜走到我身边,在手写板上写:“这里怎么样?”
我看着他写的字,然后看向那片海。
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遮住了半张脸。
我在纸上写:“比我想的好。”
观测站的生活是从一张表格开始的。
不是医院那种密密麻麻写着“何时服药、何时理疗、何时心理疏导”的表格。
沈沧澜给我的那张纸,抬头写着“每可选事项”。
看海、散步、游泳、读书、写字、发呆、做饭,用骨传导耳机听音乐。
我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来观测站的第一个周末,秦孝找到了这里。
他穿着深色的运动服,和我隔着窗户对视。
我拉上了窗帘。
沈沧澜在楼下开门。
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看到沈沧澜站在门口的姿态。
上午十点左右,沈沧澜上楼敲了我的门。
“他走了。他不会再来打扰你。我保证。”
我看着“我保证”三个字。
这五个字我太熟悉了。
秦孝用了五年,用到这三个字变成了一种诅咒。
但沈沧澜写这三个字的方式不一样。
第二周,沈沧澜开始带我潜水。
沈沧澜先下水。
他在水里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
把手放了上去。
水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
一群银色的小鱼从我的面镜前游过。
我在水中睁开眼睛,看着这一切。
沈沧澜在我旁边,在水下朝我笑了笑,掏出一个小小的防水手写板。
“声音不是消失了,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着。”
我看着这行字。
在水底下,没有风,没有噪音,没有扰。全世界最安静的地方。
但我感觉到了。
子一天一天地过。
汐涨落,月升月落。
秦孝的消息每天都会发来。
第一周。
“欣欣,今天公司楼下的花开了,你以前说像海。”
“我把你留在家里那盆绿萝搬到了办公室,浇了水,长得挺好的。”
“我今天去看了医生,他说我的胃病拖太久了,需要好好养。你以前总是让我按时吃饭,我没听。现在你不在,反而开始想你说的话。”
第二周。
“我找到鹿知鱼伤害你的新证据了。这次我不会手软。”
“沈沧澜把你的病历发给我了。你的听力......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欣欣,我给你订了最新款的助听器,下周应该就能到。”
......
7
回到城市的那天,我去了法院。
不是作为原告,是作为旁听。
鹿知鱼的案子开庭了。
法庭很大,旁听席稀稀拉拉坐了一些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秦孝作为主要证人出庭。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看起来和在观测站门口拉扯的那个狼狈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站在证人席上,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材料,嘴唇一开一合。
“这是过去五年鹿知鱼对蓝欣实施非法拘禁、人身伤害的全部证据,共四十七项。”
“每一项都有时间、地点、证人、医疗记录和照片。”
四十七项。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连我自己都没有数过。
“这是商业欺诈的完整证据链,鹿知鱼利用家族企业职务之便,盗取秦氏集团商业机密,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两千万。”
“这是她涉及的一桩旧案的证据......”
秦孝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我听不到,但我能看到。
我看到鹿知鱼坐在被告席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那种不是“掌控”而是“失控”的表情。
“鹿知鱼,你哥哥不是我害死的,这是他为了害我却不慎惨死的证据。”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看到秦孝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鹿知鱼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嘴唇剧烈地动着。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真相?!”
秦孝沉默了。
整个法庭安静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以为不提起,是对死者的尊重。”
“我错了。沉默是对生者的惩罚。”
他看向旁听席。
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座位之间搜寻。
然后落在了最后一排的我身上。
我们的目光隔着一整个法庭的距离交汇了。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愧疚,后悔,痛苦,思念。
庭审结束后,我没有去见秦孝。
医生说我的听力是永久性的损伤。
人工耳蜗可以恢复一部分听觉功能,但永远回不到从前。
回到从前。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廊下。
秦孝。
他比庭审的时候更憔悴了。
他看到车子停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
我们就隔着医院的自动门对视了几秒钟。
我绕过他,走进了医院。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8
人工耳蜗的植入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手术不大,但沈沧澜坚持要亲自来陪护。
我闭上眼睛。
醒来的时候,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
但有一个东西不一样了。
有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过来的。
“......能听到吗?”
那个声音说。
含混的,模糊的,像是一个在水底说话的人。
“蓝欣。”
我的名字。
通过人工耳蜗传进来的、第一个清晰的、我能辨认的词。
我张了张嘴。
“嗯。”
一个字。
沈沧澜的声音。
走廊里有人咳嗽的声音。
隔壁病房电视机的声音。
我听到了。
我捂着脸,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
出院那天,我在病房里收拾东西。
沈沧澜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拆开。
是一封信,里边是一封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他说,自己说了那么多次对不起......”
“但这一次,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
秦孝入狱了,他和鹿知鱼都不够光彩。
他说,他想要赎罪。
十年里,我和沈沧澜组建了新家庭。
他带我走出伤痛。
幸运的是,第五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但我也明白,女性,最好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
以前,我把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了秦孝。
但现在,我有了自己喜欢的事情。
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短到某些夜晚还是会梦到那口棺材,然后醒来,发现枕头是湿的。
但次数少了很多。
从每天一次,到每周一次,到每个月一次。
到现在,一年可能也就一两次。
我们在一座海滨城市定居了。
这座城市不大,靠海,空气里永远带着咸味。
我租了一栋两层的旧房子,一楼改成了教室,二楼自己住。
我开着一家听障儿童康复中心。
不是什么大机构,没有政府的拨款,没有大企业的赞助,只有我。
和几个和我一样听力不好的老师,和十几个从三岁到十岁的孩子。
鹿知鱼被判了十二年。
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商业欺诈,数罪并罚。
她在法庭上哭过、闹过、晕倒过,但法官的判决没有因此改变。
秦孝作为主要证人出庭,提供了完整证据链。
他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
被媒体反复报道,有人说他有担当,有人说他早什么去了。
他后来被判了十年。
9
我只知道他出狱后,把名下的一半资产捐给了听障公益组织。
包括秦氏集团20%的股权。
接女儿的路上,我领着她去新开的一家书店看书。
那家书店开在城南的一条旧街上。
很小,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洗店之间。
我路过那条街的时候,是去给孩子们买手工课的材料。
街角的文具店老板娘认识我。
每次都会多塞给我几支彩笔或者几张贴纸,说是“给孩子们的”。
今天我买了一箱彩纸和一袋橡皮泥。
“天气热了,给孩子们喝点凉茶。”
我笑了,跟她说谢谢。
出了文具店,往左走。
走过洗店。
走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
走过理发店。
然后,到了那家旧书店。
店门是开着的。
也许是天气太热了,需要通风透气。
也许是不在意有人进去翻翻看看再空手出来。
我从门口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橱窗里的一本书。
推门进去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
叮铃......叮铃铃......
清脆的,安静的。
店里的光线有些暗,只有橱窗那里透进来的一方阳光。
照在木地板上,映出一片金色的、温暖的光斑。书架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
上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旧书,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书名。
有些书页从侧面看过去是波浪形的,像是被水泡过又晒的。
店里很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
我正打算拿着书去结账。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风铃的声音,不是车声,不是吹风机的声音。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店铺的深处走过来。
皮革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嗒。嗒。嗒。
近了。
我没有回头。
那个脚步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是沉默。
不是那种空白的、没有内容的沉默。
是那种装满了东西的、快要溢出来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很低,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惊动任何东西的语气。
“这本书不错。”
秦孝正在搬纸箱。
他头发里有了白丝,背有点驼,动作却还是稳的。
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我牵着女儿的手,她仰头问我:“妈妈,那是谁呀?”
“一个老朋友。”我笑了笑。
他很快低下头,弯腰捡书。
手指碰到我的鞋尖时顿了顿,又缩回去。
“好久不见,”他嘴唇动着,声音很轻,“你过得很好。”
我点点头。
他没再多说。
9
我们的关系,止步于此。
“是我曾经,一直在你和鹿知鱼之间摇摆不定......”
“让你收到了伤害......甚至是一辈子都无法抹去。”
他的话让我又想起了那段恐怖的子。
“都过去了,不用再提及了。”
“谢谢你,愿意放我离开......”
和秦孝也曾有过一段开心快乐的子。
但苦痛却比快乐要多太多了。
我不想把自己陷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里。
“都过去了......”
他念叨着这句话,会心一笑。
是啊,都过去了。
秦孝锁了店门,往暮色里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他穿着红西装,在棺材边抱着我发抖;
想起他在我病床前一遍遍写“对不起”;
想起他在沙滩上站了一夜,只留下被汐抹平的字迹。
女儿拽了拽我的手:“妈妈,我们去买冰淇淋吧?”
“好。”
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旧书店的招牌在风里晃了晃,上面四个字:“归途何处”。
其实哪里有什么归途呢。
有些错过的声音,就像沉进海底的鲸,再也浮不上来了。
而我有了新的汐,新的心跳,新的、听得见的世界。
我带着孩子离开了。
下一次,不会来了吧。
秦孝则回头盯着我们远去的背影发呆。
他在想。
要是没有伤害蓝欣,他们的孩子在的。
要是他能够制止住......
一切都将会不一样。
但他亲手弄丢了所爱之人。
她永远地......
不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