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婚五年,我第一次在腊月二十六,一个人把车开上了回乡的高速。
邻居张婶好奇的问我:“江宁,往年这时候,你不正忙着给那个‘活祖宗’炖护心汤吗?”
我把后备箱按上,笑着回了一句:“今年不炖了,手艺不精,怕把人送走。”
这次没有裴行舟。
也没有那个装着保温桶、必须在四小时内送达的“救命包裹”。
只因为裴行舟的白月光在五年前出车祸后,把心脏捐给了另一个人。
从此,每逢除夕。
裴行舟都要守在那个叫林听的女孩床边。
他说,除夕的鞭炮声太响,会吓到那颗心脏。
他说,那是阿盈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不能有一丝闪失。
于是每一年的跨年倒数。
我都要像个保姆一样,守在疗养院的套房外。
看着我的丈夫,拿着听诊器,虔诚地贴在另一个女人的口。
美其名曰:“陪阿盈过年。”
今年,去他妈的吧。
那心跳声是不是阿盈的我不知道。
但我清楚,今年,老娘不奉陪了。
1
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天刚擦黑。
我妈正在院子里收腊肉,看见我的车,愣得手里的杆子都掉了。
“宁宁?”
她快步走过来,往我身后看了一圈。
“行舟呢?是不是去停车了?”
我降下车窗,摘掉墨镜。
“没来。”我语气平静,“他忙着听心跳,没空。”
我妈脸色变了变,到底是没多问。
只是一边帮我搬箱子,一边絮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前天你王姨还说,今年村里猪菜做得早,怕你赶不上。”
“这下好了,赶上了,都能赶上。”
我看着爸妈忙前忙后。
爸爸从地窖里搬出给我留的一坛子梅子酒。
妈妈把刚炸好的酥肉往我嘴里塞。
热油的香气在舌尖炸开。
我鼻头一酸。
这五年,我在那个冰冷的疗养院里吃过什么?
裴行舟说林听闻不得油烟味,会引起闷气短。
我们的年夜饭,永远是白灼菜心,清蒸鱼,连葱姜都不敢多放。
甚至有一年,我偷吃了一块巧克力。
裴行舟大发雷霆,让我去走廊里站着吃完再进来。
我竟然也真的站了。
像个犯错的小学生,在除夕夜的寒风里,和着眼泪吞完了一整块巧克力。
“发什么呆呢?”
我爸敲了敲我的碗,“尝尝这酒,今年存得特别好。”
我回过神,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辛辣入喉,身子瞬间暖了。
兜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裴行舟。
这是我离家五个小时后,他打来的第十二个电话。
大概是终于发现,家里那个随叫随到的“护工”不见了。
我挂断,拉黑。
顺手把那个我也在里面的“守护阿盈心跳小分队”微信群,点了退群。
晚上,我躺在久违的火炕上,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炮仗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但那个语气,化成灰我都认识。
【江宁,你什么意思?】
【护心汤的药材都在你那个柜子里,你走了,谁来配比?】
【听听今晚心率不稳,一直问嫂子去哪了。】
【你闹脾气也要分场合,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人命关天。
在裴行舟眼里,林听皱个眉就是天塌了。
我发烧39度还在熬药,那是“缺乏锻炼”。
我回了几个字:
【死了吗?没死别烦我。】
对面大概是被我这从未有过的态度惊到了。
足足过了两分钟,才回过来一条:
【你疯了?赶紧回来!我可以当你今天是心情不好。】
【听听说想吃你做的桂花糖藕,做好了带过来,我就不计较你私自回家的事。】
桂花糖藕。
那是做起来最费功夫的一道菜。
要把糯米一点点塞进藕孔里,煮上三个小时。
去年除夕,我为了做这道菜,手被蒸汽烫起了一排水泡。
端上桌时,林听只尝了一口。
就皱着眉说:“行舟哥,太甜了,心脏跳得好快,我不舒服。”
裴行舟当场就把那盘藕倒进了垃圾桶。
转头斥责我:“明知道她心脏负荷小,还放这么多糖,你安的什么心?”
我想起那盘躺在垃圾桶里的藕。
正如我想起这五年躺在垃圾桶里的自己。
【裴行舟。】
我打字,【糖藕没有,脑子我有。】
【想吃自己做,不会做就去吃屎。】
发完这条,我直接关机。
第二章
2
第二天是大年二十七。
村里赶大集。
我挽着我妈的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
红对联,大红灯笼,花花绿绿的糖果。
“宁宁!”
身后有人喊我。
回头,是邻居家的小虎,手里拎着两条活鱼。
“真是你啊!刚才看背影我都不敢认。”
小虎是我发小,小时候我俩没少一起爬树掏鸟窝。
后来我嫁到城里,听说他承包了村里的鱼塘,得风生水起。
“怎么,进城几年,不认得土包子了?”我调侃他。
他挠挠头,笑得憨厚:
“哪能啊,是觉得你......变漂亮了,但也瘦了。”
“城里伙食不好?”
他把一条鱼递给我妈,“婶子,刚捞的,拿回去给宁宁补补。”
我妈推辞不过,笑着收了。
“晚上来家里吃饭。”我妈邀请他,“宁宁带了好酒。”
小虎眼睛一亮,“成!我那还有几斤好羊肉,晚上涮锅子!”
晚饭热气腾腾。
铜锅涮肉,炭火烧得旺旺的。
小虎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宁宁,说实话,当初你嫁给那个大医生,咱们村里人都羡慕。”
“都说你掉进福窝里了。”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但前年我去城里送货,路过那个什么疗养院......”
“我看见你在花园里,给一个坐轮椅的女的剪指甲。”
“那个男的......是你老公吧?就在旁边站着,还要你跪着剪,说姿势不对容易剪出血。”
桌上的气氛凝固了一瞬。
我爸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青筋暴起。
我妈的眼圈瞬间红了。
我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是我。”
我咽下去,抬头笑了笑,“不过那是以前了。”
“那个保姆,我不了。”
小虎一拍大桌子,“早该不了!什么玩意儿!”
“宁宁,你这样的,在咱们十里八乡那是排着队有人求!”
“来,喝酒!庆祝咱们宁宁脱离苦海!”
酒杯碰在一起,我了一杯。
心里那块积了五年的冰,好像终于裂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