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你搞清楚,你哥的骨灰盒放在我家,一天我就收一天的保管费。"
第三天上午,火化结束了。
我没能见我哥最后一面。
等我赶到殡仪馆的时候,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火化回执单和一个通知,告诉我骨灰盒已经被顾建邦先生领走了。
我打车到别墅门口,刘芳开的门。
她穿着一件嫩粉色的瑜伽服,刚做完晨练的样子,头发用一我哥以前给我扎头发同款的皮筋绑着。
"来了?进来吧,鞋脱了。"
我哥的骨灰盒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
旁边是刘甜甜的直播灯,金毛的零食碗,和一瓶开了盖的指甲油。
那只金毛趴在骨灰盒旁边,用爪子去扒盒子上的盖子。
"把狗弄走!"
"你凶什么?Lucky只是好奇。"
刘甜甜从厨房端着酸走出来,拍了一下金毛的脑袋。
"乖,那个不能吃。"
我冲过去把骨灰盒抱在怀里。
盒子是最便宜的那种黄杨木的,连刻名字都没刻,只贴了一张殡仪馆打印的标签——"顾行舟,男,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
我哥才二十七岁。
三年前他扑进地震废墟救出四个孩子的时候,才二十四岁。
他亲手把四条命从钢筋水泥下面拽出来,自己的眼睛被飞溅的碎石击穿了。
手术台上医生跟我说,如果他当时不是把护目镜让给了身边的孩子,他不会失明。
他把光留给了别人。
而他的父亲,在他被洪水吞没的那个夜晚,选择去给一条金毛抽泳池。
"顾晚。"
我爸从二楼下来了,穿着拖鞋,端着咖啡杯。
"骨灰你可以拿走,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刘芳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什么事?"
"你哥牺牲——不对,你哥意外去世之后,上面有人找过我,说可以帮他申报因公殉职和二等功追授。"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我拒绝了。"
"你说什么?"
"我拒绝了。"他重复了一遍,喝了一口咖啡,"申报需要调查当晚的救援全过程,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
调查救援过程,就会查出他当晚带着抽水泵去了刘甜甜的别墅。
就会查出他五十三个电话不接。
就会查出一个蓝天救援队队长,在百年洪灾的夜晚,拿着全市唯一的救命设备去给一条狗排水。
他拒绝给我哥申报追授,是为了保住自己。
"你不能这么做。"
"已经做了。"
"那是他该得的!"
"顾晚,"他放下咖啡杯,声音沉下来,"你哥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要过子。蓝天救援队八十多个兄弟跟着我了十二年,我要是出了事,他们怎么办?甜甜刚签了MCN公司的新合约,要是被查出来闹上新闻,合约就黄了。你替别人想想行不行?"
他让我替别人想想。
他的亲生儿子死了,他让我替他的继女想想。
"你不配当他爸。"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配。"
刘芳突然站起来。
"顾晚,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爸能让你进这个门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以为你哥死了你就是受害者?全网都知道你是什么德行,你闹得越大,你哥走得越不安生。"
刘甜甜窝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但她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一直亮着。
她在录像。
"你在录我?"
"我在保护自己,"她眨了眨那双涂了三层叠色的眼睛,"万一你又动手打我呢?我得留证据。上次的伤还没好呢。"
她举起胳膊,上面贴着两片肤色创可贴。
我去拉她那条胳膊上的红印早就消了,创可贴是新贴的。
"你别碰我!建邦爸爸!"
我爸一把把我拉开。
"够了!"
他把我推向门口,力气大得我撞在了鞋柜上,骨灰盒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我拼命抱紧它。
他对着我,用一种下命令的口吻。
"你现在就走。骨灰你拿走,以后你哥的事不要再来找我。他活着的时候我没照顾好,我承认,但人已经没了。你要是再纠缠,我就走法律程序。"
走法律程序。
他亲手害死了他的儿子,他跟我说走法律程序。
我抱着骨灰盒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刘甜甜的声音。
"继父,她终于走了,吓死我了,今晚我能跟你和妈妈睡吗?"
我站在门外的雨里,低头看怀里那个连名字都没刻的骨灰盒。
这就是一个英雄的结局。
用命救了四条人命,用眼睛换了一枚勋章,最后被自己的父亲抛弃,淹死在漏电的地下室,连死后的尊严都被剥夺净。
我攥着那份已经被血和雨水洇糊了的任命文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走到路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考斯特商务车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里面坐着三个穿制服的人,领头那个口别着国徽徽章。
他看了一眼我怀里的骨灰盒,站起身,向我敬了一个礼。
"顾晚同志,国家应急管理部华中督导组组长秦岳,奉命前来接您赴任。另外,关于您兄长顾行舟同志的殉职调查,部里已经正式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