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顾临渊得胜还朝,皇上起了给他赐婚的念头。
我站在原地,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青梅竹马十七载,百姓皆知,我早晚会成为顾夫人。
可顾临渊只是躬身,声线沉稳如铁。
“匈奴未平,边疆不宁,臣不敢以儿女私情误家国大事。”
话落,众人皆赞他忠勇无双。
他走近我,温柔的语气一如从前。
“阿颜,等边境安定,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越过他的身影,看到他身后的女副将轻轻松了口气。
我错开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顾临渊不会知道,我等不到了。
下月,我便要出嫁。
01
他翻身上马,未曾再回头看我一眼。
鸢儿拉住我的手,急得眼眶通红。
“小姐,您为什么不拦着将军啊?”
“你们的婚事一拖再拖,如今他得胜归朝,明明可以给您一个名分,他为什么推三阻四?”我轻轻摇了摇头。
此刻我比谁都清楚,他的心,我留不住了。
我和顾临渊三岁相识。
十二岁,他跑遍全城给我买来灯市街口的桂花糕,只为了讨我开心。
十三岁,他第一次陪母亲上香,回来只给我一人求了平安符。
十五岁,他冒着被我爹打断腿的风险,悄悄爬上我院子的墙头,发誓此生非我不娶。
......
十七岁,他受命出征。
临行的前一晚,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红着眼要我答应,一定要等他。
等他封侯拜相,回来娶我。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成了全京城都知道的老姑娘。
可他却犹豫了。
我望着那道劲拔的背影,恍惚间又回到三年前他第一次出征的时候。
我站在城墙上送他。
那时的他几乎每走三步便回头一次。
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烟尘,牢牢锁在我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不舍与牵挂。
而此刻,他与身侧英气飒爽的裴萱并驾齐行。
我远远看着。
顾临渊微微侧头,不知同她说了些什么。
他一贯沉稳冷硬的眉眼间,竟有细碎的光在流动,那是我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
圣上于宫中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家眷亦在受邀之列。
我随家人入席,安静地坐在角落。
抬眼便能看见大殿上首的顾临渊。
裴萱坐在他身侧。
她卸了战甲,一身素色裙装依旧利落耀眼。
席间,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被满殿宾客看在眼里。
偶尔有隐晦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同情,似戏谑。
我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
酒水滑过喉咙,烧得心口发疼。
不多时便隐隐有了醉意
我起身离席,独自往御花园的荷花池边走去。
晚风带着水汽,吹得人微微发颤。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即便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顾临渊。
他走到我身旁。
“阿颜,你在为白的事生气。”
他的语气中带着笃定。
看啊,他在意我的感受,追了出来。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可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我没有应声。
他又靠近了几分。
若是从前,他定会伸手揉揉我的发顶,语气温柔地哄我。
可这一次,他只是站在那里,一丝亲昵的动作都没有。
“再等等我,阿颜。”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其他的情绪。
“如今边疆战事虽然暂时平定,可隐患仍在。”
“等一切安定之后我一定给你一场京城最盛大的婚礼,让你成为最风光的顾夫人。”
又是等。
又是遥遥无期的等待。
我信过他第一次,等他初征归来。
我信过他第二次,等他平定战乱。
如今第三次,我不信了。
我转过身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顾临渊,我今年二十岁了,早已是京中人人议论的老姑娘。”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全京城都说我死缠烂打,说我是上赶着倒贴,而你本对我不屑一顾。”
话落,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阿颜,你何时变得这般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了?”
这一刻,我心沉到了谷底。
他没有怪自己蹉跎了我最好的年岁,没有怪自己没有早点娶我。
反而怪我不该信那些流言。
我忽然想起去年深秋,我最后一位闺中密友出嫁。
红妆十里,羡煞旁人。
她挽着我,打趣般地问顾临渊什么时候娶我。
我佯装嗔怒,眼神却悄悄掠向顾临渊。
只看到他的身形明显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回避。
就是那一瞬间。
他明明没有回答。
我心中却好像有了答案。
或许是此刻的沉默太过冰冷。
顾临渊的声音柔了几分。
“阿颜,别闹脾气。”
晚风再起,吹乱了我的发髻,也吹散了最后一丝醉意。
我彻底清醒,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顾临渊,我不想等了。”
02
“阿颜,别任性。”
他显然会错了意。
“我知道你等得久,心里委屈,可如今正是关键时候,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我刚得胜归朝便沉溺儿女情长,只会落得不堪重用的话柄。”
事到如今,他还在找这般拙劣的借口。
当初明明是他说等他建功立业后第一件事便是用十里红妆将我娶进门。
也是他说想要把余生所有光景都只与我一人共度。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我伸手攥住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狠狠扯下。
顾临渊的呼吸随之骤然一滞。
因为那是他赠予我的定情之物,也是他母亲的遗物。
及笄那年,他亲手挂在我身上的。
他一句:最重要的东西要和最重要的人在一起。
我便贴身戴了整整三年。
“我从未你娶我,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你我之间,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连一纸婚书都没有,说到底,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句戏言。”
我敛下眼眸,看向手里泛着荧光的玉佩,声音轻的像风。
“如今作罢,反倒净。”
顾临渊眉头骤然拧紧,只当我仍是闹小性子。
“够了!”
他沉下声。
目光扫过我手中的玉佩时非但没有慌神,反倒添了几分失望。
“我知你心中有气,可儿女情长从来不是这般胡搅蛮缠。”
“你自幼养在深宅,眼界窄些也情有可原,可我还是希望你能有军中女将士那般宽阔的怀,不要因为这些小事斤斤计较。”
他这话一出,便是拿我和别人有了比较。
而我在他心里,不如别人。
我静静地看着他,试图从他紧绷的脸上找出像从前那样的爱意。
哪怕只有半分。
可惜天太黑了。
我看不清,也找不到。
既然如此,我倒是愿意成全他们。
我刚想开口告诉他,我要成亲了。
“扑通——”一声落水响,打断了我的话。
宫人惊慌的呼喊:“有人落水了!”
“是裴副将,裴副将落水了!”
那一瞬间,我甚至没来得及看顾临渊脸上的表情,他便已跳入了湖水中。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迟疑。
整套动作脆利落,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我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
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不过片刻,顾临渊便将人抱上岸。
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却全然不顾自身狼狈,稳稳托着裴萱,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燥的草地上,语气里满是急促与关切。
“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呛水了吗?”
裴萱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她紧紧环住顾临渊的脖颈,整个人蜷缩进他怀里,声音哽咽。
“将军,我方才只是想凑近看荷花,脚下一滑就掉下去了。”
“我以为我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幸好,幸好有你......”
她抱得极紧,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浑身抖个不停。
“若不是你及时赶来,我今便没命了......将军,我好怕......”
我记得顾临渊最讨厌与人亲密接触。
从前只有一个例外,那便是我。
可如今,我眼睁睁看着他没有推开裴萱,反而还抬手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动作温柔又自然。
“别怕,没事了。”
周围的宫人和侍卫皆大气不敢出,目光隐晦地在我与相拥的二人之间来回打转。
我站在原地,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半晌,我独自转身离去。
03
宫宴荷花池那一幕,不过一夜,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人人都在说,顾将军对女副将裴萱情深种,不顾男女大防,跳湖相救,有了肌肤之亲。
而两个当事人一直没有出来解释。
这件事越传越广。
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一连三,我闭门不出。
任由府中按着原定婚事,一样样置办嫁妆。
红绸挂满了庭院,新裁的嫁衣绸缎耀眼。
龙凤烛、喜帕、妆匣,一件件被抬进院中。
三后,顾临渊踏进了苏府。
他看见满院红绸,看见进进出出忙着备嫁的下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拦下一个捧着红烛的小厮,语气冷硬如冰。
“府中这般布置,是何意?”
小厮老老实实回话。
“回将军,下月初六是我家大小姐出嫁的子,全府都在备喜事。”
顾临渊周身气压瞬间低得吓人。
彼时我刚好站在廊下,将一切看在眼里。
“好,好得很。”
顾临渊冷笑一声,脸上满是被算计的恼怒。
“如今你竟然也学会用这种手段我了。”
他没有问小厮我要嫁的人是谁,直接给我定了婚的罪。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想过,我是真的要另嫁他人。
我缓缓起身,从廊下走了出去。
就像三年前送他出征时那般,平静地望着他。
他站在院中,负手而立,眼神像寒冬里的风。
“苏绮颜,你非要这样吗?”
他的声音冷得刺骨。
“不顾我的意愿筹备婚事,你就这么等不及?”
我轻轻扯了扯唇角。
明明当初急着想娶我的人,是他。
现在误以为我要与他成亲而生气的,也是他。
事到如今,再多纠缠就显得多余了。
我开口,声音平淡。
“顾将军,”
“苏府备嫁,与你无关。”
他神色一怔,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般疏离的态度。
但是他依然认定,我只不过是在跟他耍性子,只为他娶我。
“我告诉你,你别妄想用这种方式我就范。”
话落,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你尽管闹,我倒要看看,你能闹到什么地步。”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花,落在我脚边。
看得我有一瞬间的失神。
顾临渊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真的离开。
他也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会真的嫁给别人。
而这,才是最伤人的地方。
“顾临渊。”
这一次,我叫住了他。
他顿住了脚步,回过头看我。
我缓缓开口。
“我没有闹。”
“因为我要嫁的人,不是你。”
第二章
04
他面色僵了一瞬,转眼间又涌上了藏不住的厌恶。
“苏绮颜,你以为这般说,我便会信?”
他的目光沉沉地压在我身上。
“许久不见,你竟也学会了这般欲擒故纵的把戏。”
话落,他再未停留,大步踏出苏府。
背影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满院红绸烈烈,我的心口却空的发疼。
成亲前夜,我去了城郊那片竹林。
这里是当年我和顾临渊定情的地方。
春新笋破土,夏竹影成荫,秋落叶铺地,冬雪落满枝。
我们曾在这里度过一整个年少时光。
如今草木依旧,人心已非。
只是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再次遇见他。
我刚在竹下站定,就听见了两道熟悉的脚步声。
是顾临渊。
还有裴萱。
我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裴萱声音轻轻的,带着委屈。
“将军,苏府那边已经在备嫁了,你是真的要娶她吗?”
顾临渊沉默了片刻。
“她闹得满城风雨,于情于理,我不能不娶。”
原来在他眼里,娶我只是一种无奈之举。
心口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裴萱显然也听出了他话里的勉强。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将军,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你娶她,只是因为曾经的承诺,对不对?”
顾临渊没有动,只是沉默。
可这份沉默,在裴萱看来,便是承认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埋首在他怀中哽咽。
“你在战场上救了我不止一次,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
“将军,我不求正妻之位,我也可以不求名分,让我留在你身边陪着你好不好?”
我盯着那两道相拥的身影,眼睛酸涩得发胀。
顾临渊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下一秒,他轻轻推开了她。
“裴萱,别这样。”
裴萱眼泪流得更凶,她红着眼眶质问:“将军,你为什么要拒绝我?”
“苏绮颜任性骄纵,为了你成亲闹得满城风雨,你却还是要娶她,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顾临渊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怜惜。
“你没有哪里不如她,你很好,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值得更好的人真心相待,而不是困在将军府,做一个无名无分的人。”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或许在他眼里,裴萱更像是天上翱翔的鹰,他不允许自己折去她的双翼。
而我便是笼中的鸟,生来便该活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那我算什么?
一个挡在他们之间的意外?一个不得不负责的麻烦?一个让他勉强迁就的笑话?
裴萱哽咽着摇头。
“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你!”
“不可以!”
见顾临渊迟迟不肯松口,她终究是泄了力气,低下头,眼泪无声落在地上。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抬起头,倔强地看向顾临渊。
“那我只问你一句。”
“如果......这世上从来没有苏绮颜,你会不会娶我?”
我的心猛地一提,连呼吸都停了。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却挡不住顾临渊的声音穿进我的耳朵。
我清楚地听见他说:“会”
我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我没有再听下去,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05
初六,我出嫁那天。
天还没亮,苏府就已忙碌起来。
凤冠霞帔披上身。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眉眼平静,没有欢喜,当然也没有悲戚。
吉时一到,我被扶上花轿。
红帘落下,隔绝了所有前尘。
而另一边的将军府内,早已不是平里的冷清模样。
尽管在顾临渊眼里这是一场婚。
可他依然给足了苏绮颜体面。
一夜之间,将军府从檐角到廊下,红灯笼挂满了整条街巷。
红绸从府门一直铺到长街尽头、
那盛大的势头比得上京中任何一位皇子娶亲。
人人都道将军宠妻入骨,只有顾临渊自己死撑着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金线绣着缠枝纹的喜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俊朗。
他坐在正厅里,脸色看着依旧沉冷,周身气压却半点不吓人,反倒像在强装威严。
他心里是这么盘算的。
苏绮颜这次闹得太凶,不晾她一晾,她永远不知收敛。
以前她也闹,这次不过是闹得大了些,闹到了婚嫁上。
他偏要晚些去接,让她等一等。
让她知晓,这般任性胡闹,终究要受些教训。
吉时一点点近。
顾临渊指尖轻叩桌面,节奏越来越乱。
明明他是被的,心里为什么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绮颜的模样。
她穿着凤冠霞帔端坐在闺房里,或许还在赌气,却依旧会乖乖等他上门迎娶。
十七年的青梅竹马,他笃定,她舍不得真的离开他。
与此同时,一丝不安也悄悄爬上了他的心头,缠得他口发闷。
管家在一旁站得心惊胆战,数次欲言又止,看着自家将军阴晴不定的脸色,终究不敢多嘴。
直到吉时将至,顾临渊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却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迎亲。”
即便他心中有气,却终究还是舍不得让她等太久。
他大步朝外走去,刚跨出正厅门槛,伸手就要去接亲兵递来的马缰。
恰在此时,一道慌不择路的身影跌撞着冲进府门,亲兵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腔调:
“将军,不好了!”
顾临渊握缰的手骤然一顿。
“何事惊慌?”
“苏小姐的花轿......已经出了苏府!”
顾临渊只当是苏绮颜耐不住性子,提前启程往将军府而来。
心头那点不安瞬间散去,只余几分无奈的愠怒。
“本将军知道了。”
他冷声应下。
可地上的亲兵却猛地磕头,声音颤抖地说道:“将军!苏小姐的花轿,不是往将军府来的,是一路往城南靖安王府的方向去了!”
06
顾临渊维持着翻身上马的姿势,僵在了原地半晌。
亲兵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一遍又一遍,撞得他头晕目眩。
城南靖安王府......靖安王世子,谢瑾之。
那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京中人人称赞的君子。
原来她说的不嫁给他,是真的。
原来苏府满院的红绸,不是为他而备。
“将军......”
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到眼前失魂落魄的人。
顾临渊猛地回神,眼底的沉冷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慌乱与悔恨。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追!”
他要去问她,问她为什么,问她这么多年的情意,怎么能说断就断。
他要把她追回来。
这一次,他不闹脾气了,不晾着她了。
他立刻娶她,用最盛大的婚礼,给她所有想要的名分与体面。
只要她回来。
顾临渊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声响。
他满心满眼只有苏绮颜。
就在他策马即将冲出将军府大门时,一道娇弱的身影拦在了路中央。
是苏府的小丫鬟,鸢儿。
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脸色冰冷。
“顾将军,我家小姐让我把这个还给您。”
顾临渊勒住马缰,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锦盒。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认得那个盒子。
那是当年他母亲遗物,那枚平安玉佩的锦盒。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锦盒,指尖触到木质的纹路。
打开的一瞬间,那枚温润莹白的玉佩静静躺在里面。
他们的定情信物。
如今,被她完完整整地退了回来。
“小姐说,”鸢儿语气平静地转述,“从前的情意,到此为止,玉佩归还将军,从此与您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小姐还说,多谢将军,这才让她得以觅得良人,余生安稳。”
顾临渊攥着玉佩,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温润的玉块捏碎。
“良人......”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谢瑾之吗......”
他凭什么?
明明是他和苏绮颜先认识的,凭什么是谢瑾之娶了她?
顾临渊猛地抬头,眼底的猩红骇人。
他策马就要往城南的方向冲去,他要去拦花轿,他要去把她抢回来。
哪怕背负天下骂名,哪怕背弃世俗礼法,他也不能失去她。
“将军!”
一道清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裴萱一身素衣,快步追了上来。
她拦在马前,语气带着急切。
“将军,您要去哪里?苏绮颜既已另嫁他人,您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我知道您心里难受,我可以陪着您,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留在您身边......”
她伸手,想要去拉顾临渊的衣摆,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爱慕。
从前顾临渊与她之间像是一直隔着一层东西,始终无法进一步。
甚至在荷花池边,他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水救她。
可此刻,顾临渊看着她,眼底只剩明晃晃的不耐烦。
就是因为他对她的关照,让苏绮颜寒了心。
“让开!”
顾临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眼神里的冰冷让裴萱瞬间白了脸色。
她眼眶泛红地说道:“将军,你说过如果没有苏绮颜,你会娶我的。”
07
顾临渊充耳不闻,厉声呵斥她。
“我让你让开!”
随即他策马径直从她身侧冲过,衣袍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裴萱僵在原地,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顾临渊的心里,从来没有她。
顾临渊策马狂奔,风在耳边呼啸,沿途的景物飞速倒退。
他只恨自己的马跑得不够快,只恨自己醒悟得太晚。
可终究,还是晚了。
等他冲到城南靖安王府门前时,迎亲的仪仗已然停稳。
花轿落地,赞礼的唱喏声悠扬响起。
穿着凤冠霞帔的女子,被人搀扶着缓缓走下花轿。
红盖头遮着她的脸,看不清神情。
可那纤细的身姿却没有一丝迟疑地踏上靖安王府的台阶,走向那个温润含笑的男子。
谢瑾之身姿挺拔,眉眼温润。
没有顾临渊的凌厉冷硬,却自带一身清风霁月的气度。
他伸出手,稳稳扶住苏绮颜的手,动作轻柔,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颜,我来接你了。”
盖头之下,苏绮颜轻轻点头,回握住他的手。
这一幕落在顾临渊眼里,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鲜血淋漓。
他想冲上去,想掀开那方盖头,想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可他不能。
他没有资格。
是他一次次让她等,等了一年又一年,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也是他在苏府庭院里指责她婚,把她最后一点情意彻底踩碎。
如今,她终于找到了能给她安稳、给她温柔、给她一生一世的人。
他又凭什么去破坏?
顾临渊穿着一身喜服站在街角,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他看着她与谢瑾之并肩而立,一步步踏入靖安王府的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红绸漫天,喜乐悠扬,那是他曾经许诺给她的盛大婚礼。
如今,却让别人给了她。
他从中等到暮,从艳阳高照等到夕阳西下。
直到靖安王府的大门紧闭,红灯笼亮起,他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被攥得发烫的玉佩,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
此后的子,顾临渊变了一个人。
那个意气风发、忠勇无双的顾将军,彻底消失了。
他不再过问朝堂之事,整把自己关在将军府里。
府中那些为迎娶苏绮颜准备的红绸喜幔,他没有撤去,就那么挂着,夜夜,看着满院的红,提醒着自己犯下的错。
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苏府对面的茶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望着苏府的大门,盼着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他再也没有见过苏绮颜。
她嫁入靖安王府后,成了人人艳羡的靖安王世子妃。
谢瑾之待她,极好极好。
春里,他会陪她去城郊踏青,亲手为她折下最美的花枝。
夏里,他会为她备好冰镇的莲子羹,摇着蒲扇,陪她在庭院里看荷。
秋里,他会陪她登高望远,把她护在身后,不让风露沾湿她的衣摆。
冬里,他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暖炉里,温柔地叮嘱她添衣。
京中人人都说,靖安王世子妃,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谢瑾之从不会让她等,从不会拿她与别人比较,从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他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苏绮颜。
苏绮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眉眼间的阴郁与落寞尽数散去,只剩下安稳与温柔。
偶尔,顾临渊会在宫宴上远远看见她。
她站在谢瑾之身边,身姿温婉,笑意浅浅。
谢瑾之时刻护在她身侧,看她的眼神盛满了藏不住的爱意。
顾临渊只能站在角落,像个局外人。
看着她幸福,看着她彻底走出了有他的过去。
他试过无数次,想要靠近她,想要跟她说一句对不起,甚至想要求她回头。
可每一次,都被谢瑾之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谢瑾之从不会对他恶语相向,只是语气平静地说:“顾将军,内子性子柔弱,经不起惊扰,还请将军自重。”
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他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悔恨如同水,夜夜吞噬着他。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爱人,更是他此生唯一的光。
08
后来,他主动向皇上,重返边疆。
他想用战场的刀光剑影,麻痹自己心口的疼痛。
皇上准了他的请求。
临行前,他最后一次站在靖安王府门外,望着院内的灯火,久久没有离去。
裴萱曾来找过他,想要随他一同前往边疆,却被他冷冷拒绝。
“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想再因为任何人,再想起那段让他痛不欲生的过往。
边疆的风沙,比从前更烈。
顾临渊身先士卒,每一场战役都冲在最前面,不要命地厮。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从肩头到脊背,从膛到手臂。
密密麻麻,都是伤痕。
部下劝他珍重身体,他只是摇头。
活着,对他而言,早已是一种煎熬。
只有在战场上,在生死一线的瞬间,他才能暂时忘记苏绮颜的脸,忘记她温柔的眉眼,忘记她嫁给别人时,心中那股钝痛。
半年后,匈奴大举进犯。
顾临渊率领部下深入敌营,被敌军围困。
黄沙漫天,血流成河。
他身中数箭,依旧手握长枪,死死守住阵地。
意识模糊之际,他眼前浮现的是年少时的苏绮颜。
三岁时,她跟在他身后,声气地叫他临渊哥哥。
十二岁时,他跑遍全城,为她买来桂花糕,她笑得眉眼弯弯,比糕点还要甜。
十五岁时,他爬上她家的墙头,对着她发誓,此生非她不娶,她红着脸,点了点头。
十七岁时,他出征前夜,她抱着他,哭着说会等他回来,等他娶她。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阿颜......”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对不起。
我错了。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会让你等,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我会早早地把你娶回家,护你一生一世。
可惜,没有来生了。
长枪落地,顾临渊缓缓倒在黄沙之中,永远闭上了眼睛。
消息传回京城时,苏绮颜正在庭院里陪着谢瑾之栽种花草。
鸢儿匆匆跑来,低声把消息告诉了她。
苏绮颜手中的花铲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眼底一片淡然。
谢瑾之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询问:“怎么了?”
苏绮颜抬头,看向眼前温润的男子,露出一抹安抚的笑。
“没什么,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顾临渊,是她年少时一场盛大而破碎的梦。
梦醒了,她有了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有了疼她惜她的良人,有了安稳幸福的余生。
而他,不过是她生命里,一个早已远去的过客。
风拂过庭院,花香袅袅。
而那份迟来的悔恨与爱意,与那枚玉佩一起被埋在了边疆的黄沙之下,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