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给女儿挂号那天,我在医院遇见了分手七年的前男友。
他未婚妻挽着他,笑着冲我炫耀:“我们打算要个孩子。”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冷得像看陌生人。
我没说话,只是把女儿的挂号单攥得更紧了些。
所有人都以为,当年我是为钱离开他的拜金女。
可没人知道,我给他生了个女儿。
更没人知道,他七年前那场车祸之后,
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直到那天,他无意间看见病床上那张和他如出一辙的小脸。
他疯了似的冲进病房:
“她!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当着他未婚妻的面,笑了。
“反正——也不可能是你的。”
1
七七的呼吸又轻又急,软软的小手揪着我的衣角,不吵不闹。
我抱着她坐在儿童医院冰凉的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病历本边角。
上面“先天性心脏病”六个字,我已经看了六年,每一次看都觉得刺眼。
“陆伽伊家长。”护士探出头。
我赶紧抱着七七进去。
医生推了推眼镜,把检查单递给我:
“情况不太乐观,心室缺损比上次检查又扩大了。必须尽快手术,不能再拖了。”
“那手术费......”我喉咙发。
“保守估计五十万。”医生顿了顿,
“如果术后感染或者有其他并发症,费用会更高。”
我握紧了七七的手。
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医生后面的话变成模糊的嗡鸣。
走出诊室时,天已经阴了。
我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七七的药还有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
这个玩偶耳朵都磨秃了,但她说兔子陪她就不疼。
刚出医院大门,雨就砸下来了。
我赶紧把七七裹进外套里,跑到路边拦车。
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都亮着“有客”的红灯。
七七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声说:“妈妈,冷。”
她额头滚烫,我赶紧把外套套在她身上。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陆砚深的脸。
七年了,他还和以前一样只是后座坐着一个人。
他那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沈念。
她往陆砚深身边靠了靠,目光落在我身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哎呀,这不是李莳意吗?”
陆砚深没看我,他眼神落在前方的雨幕里。
“怎么淋成这样?”沈念的声音软绵绵的,
“孩子生病了?”
我抱紧七七,没说话。
沈念摇了摇他的胳膊,
“砚深,你看,是李莳意呢。她孩子看起来病得不轻,我们要不要......”
陆砚深皱了皱眉开口,
“不用管她,我们走!”
车轮碾过积水劈头盖脸浇了我一身。
我背过身去护住七七,再抬头时,车已经消失在雨幕尽头。
七七在我怀里咳嗽起来,小脸烧得通红。
我蹲下身,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雨越下越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七年前的话又冒出来,像生锈的钉子,一直扎在骨头缝里。
那天陆砚深的母亲坐在我对面,把一张卡推过来:
“这里是五十万。砚深正在争取总公司的位置,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有任何污点。”
她顿了顿,看着我:
“你母亲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你弟弟还在等心脏移植。李莳意,你拿什么爱他?拿你家这一堆烂摊子吗?”
我那时二十二岁,攥着那张卡,指甲掐进掌心。
最后我说:“好。”
当天下午,我便演了场戏。
在他朋友面前,我说我腻了,找到了更有钱的。
陆砚深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后来,他和沈念的婚讯传到我耳中。
都说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而再后来某个清晨,我在验孕棒上,看见了两道安静的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打断我的回忆,我掏出来,屏幕被雨水糊得模糊。
是医院短信,您账户余额已不足,请于三内补缴住院费五万元。详情咨询缴费处。
七七又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刀子割在我心上。
我划开屏幕,通讯录名单往下拉。
这些年换过三次手机,但这个号码一直留着,从来没拨过。
指尖悬在上面,抖得厉害。
我按下拨号键。
电话那头传来陆砚深的声音:“喂,哪位?”
我没出声,匆匆挂断。
2
雨停了,我把七七送回病房。
睡着的她眉头还皱着,小手攥着我的食指。
她迷迷糊糊地说:“妈妈,我想喝南瓜粥。”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好,妈妈明天给你做。”
离开医院的时候是晚上七点。
我骑电动车赶到会所,还有十分钟迟到。
我在这里做保洁快两年了。
领班的张姐人不错,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偶尔会让我把没动过的果盘打包带回去。
今天刚换好工作服,张姐就急匆匆过来:
“小李,VIP888的客人要送酒,服务员不够,你顶一下。”
“我?”我低头看看自己,“张姐,我是保洁......”
“就送个酒,放下就走。”张姐把托盘塞我手里,“那边催得急,帮个忙。”
托盘上是两瓶洋酒,我不认识。
但我知道这一瓶顶我半年工资。
走到888包厢门口,我深吸口气,推门。
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冲出来。
包厢很大灯光暗,我看不清人脸,低着头把酒一瓶瓶放桌上。
“哟,新来的?”有个胖子伸手想来摸我手腕。
我往后躲。
“手挺嫩啊,怎么这活?”胖子笑嘻嘻的,“来,陪哥哥喝一杯。”
我放下酒,转身要走。
“站住。”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沙发最里面传出来,我后背僵了一下。
陆砚深坐在阴影里,手指夹着烟。
他抬眼看向我。
眼神像冰渣子,一寸寸刮过我的脸,最后落在我口的工牌上。
“现在改行当服务员了?”他声音不高,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当年拿了钱怎么不省着花。”
胖子愣住了:“陆总,认识?”
陆砚深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睛里:“一个见钱眼开的婊子。”
包厢里响起几声笑。
有人打圆场:“陆总说笑了,您......您认识?”
我没吭声,把最后一瓶酒摆好,拿起托盘要走。
“让你走了?”陆砚深掐了烟。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缺钱?”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卡,扔在托盘上。
“这里有二十万。”他俯身,声音压得很低,“条件是,来我家当三个月保姆,随叫随到。”
我手指收紧,指甲抠进托盘边缘。
“我要你亲自伺候我和沈念的婚房布置。”他顿了顿,每个字清清楚楚转进我的耳朵里。
脑子里闪过七七烧红的小脸。
还有那条短信:三内,五万。
我盯着那张卡。
尊严这东西,六年前我就卖过一次。
不差这一次。
我伸手拿起卡,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
“好。”我说。
陆砚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第二天,我按照地址找到那栋别墅。
我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沈念。
她上下打量我,笑了“砚深说找了个熟人来帮忙,原来是你呀。”
我站在门口,没动。
沈念转身往屋里走,过了一会,拎着一袋垃圾出来,扔在我脚边。
“先去把后院狗窝打扫了,狗粮要手拌哦,这样狗吃着香。”
垃圾袋没系紧,里面的果皮菜叶漏出来,蹭脏了我的裤脚。
我拎起袋子,绕到后院。
狗窝很大,里面趴着一只金毛,看见我,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我蹲下身开始收拾。
我按沈念说的,用手抓了一把,慢慢拌。
手指进狗粮里的时候,我突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扒开那些颗粒,是个银色的打火机。
但我认识它。
这是我二十岁那年,给陆砚深买的生礼物。
3
狗窝里发现的打火机,我没敢带走。
像烫手山芋一样,把它轻轻放回了原处。
第二天再去那栋别墅时,食盆净净,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错觉。
但迎来的,是沈念变本加厉的刁难。
她让我跪着擦地板,一块砖一块砖地擦,膝盖磨破了。
陆砚深大部分时间在书房处理工作。
他很少出来,经过就像没看见。
只有一次,我避让不及,手里的水桶晃了一下,脏水溅到他裤脚上。
他停下脚步。
“故意的?”他声音很冷,“你觉得这样能引起我注意?”
我没说话,继续擦扶手。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十一点,沈念睡了,陆砚深还在书房。
我溜进厨房,把带来的中药倒进小锅,开了最小火。
七七这两天咳得厉害,医生开了新方子。
我只能把药熬好,明天早上送过去。
药味慢慢散开,有点苦。
我盯着火苗发呆,没听见脚步声。
“你在什么?”
我吓得一抖,锅盖差点掉地上。
转身,陆砚深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睡袍,头发还湿着。
“熬药。”
“什么药?”
“胃药。”我移开视线,“我胃不舒服。”
陆砚深走过来,盯着锅里褐色的药汁看了几秒。
“就你还用喝药,你肯定能活一千年。”他声音很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七七的电话,
我给她设了特别铃声,《小星星》的旋律。
陆砚深眼神一凛,盯着我鼓起的口袋。
我一把抽回手,慌乱地按掉电话。
锅里的药扑出来了,滋滋作响。
“谁的电话?”他问。
“打错了。”我关掉火,端起锅想把药倒掉。
陆砚深拦住我,阴影把我整个人罩住。
“李莳意。”他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到底在瞒什么?”
我抱着锅,手指烫得发红,但没松手。
第二天我收拾书房时,陆砚深的电脑亮着,微信对话框没关。
沈念的头像刺目:【你看,她都有孩子了,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附带的照片是偷拍的七七。
三分钟后,他的消息回过去,只有四个字:【与我无关。】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抹布。
我继续擦着书桌,却在文件堆里瞥见那张照片,就是沈念发的那张。
照片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看过。
他就这么摊开着,没收起来。
我手指摸过照片边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陆伽伊家长,孩子病情突然恶化,心衰加重,必须立即手术!请马上准备三十万手术费,最迟明天中午前交齐,否则......”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叫。
我抓着手机,一遍遍数卡里的余额:三万二,加上陆砚深给的二十万,二十三万二。还差六万八。
我翻遍所有银行卡,连硬币都算上。
还是不够。
天亮的时候,我冲进别墅。
陆砚深和沈念正在用早餐。
长桌上摆着精致的瓷盘,煎蛋的火候刚刚好,咖啡冒着热气。
我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鞋跑丢了一只。
陆砚深放下刀叉,皱眉看着我。
沈念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陆砚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救救七七,她是你的女儿。”
第2章 2
4
空气死寂。
沈念手里的叉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
她先尖叫起来:“你胡说什么!砚深怎么可能有孩子?!”
我没理她,眼睛死死盯着陆砚深。
他握着酒杯的手,青筋跳了一下。
“李莳意。”他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了钱,你连这种谎都敢编?”
我眼泪涌出来,烫得厉害。
我没躲,任由他捏着,掏出手机,手指抖得点不准屏幕。
好不容易点开相册,第一张就是七七的照片。
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手里抱着那只秃了耳朵的兔子,冲镜头笑。门牙缺了一颗,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把屏幕怼到他脸上。
“你看她的眼睛。”我哭得喘不上气,“你看她的鼻子,她的眉毛......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陆砚深盯着屏幕,瞳孔骤然缩紧。
那张小脸,像复印机印出来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那是陆家人的眼睛。
我说,陆家男人的眼睛,三代没变过。
“她今年六岁。”我声音抖得厉害,“生是十月十七。陆砚深,你算算时间......”
他脸色白得像纸。
沈念冲过来,一把推开我,指着我的鼻子骂:“骗子!砚深早就检查过了,他本不可能有孩子!他......”
“闭嘴!”
陆砚深吼断她。
那声音不是平时清冷的声线,是野兽一样的嘶吼。
沈念被吓得一哆嗦,脸涨得通红:“砚深,你吼我?你为了这个拜金女吼我?”
陆砚深没看她。
他盯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发抖,“她是谁?”
我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我没管。
我直视他的眼睛。
“陆砚深,七七是你的女儿。你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做亲子鉴定。”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七七的病历本照片,翻到最后一页,放大。
“你看清楚。这是她的血型,RH阴性B型血。”
我把屏幕再次怼到他眼前。
“你也是RH阴性B型。医生说过,这种血型的概率,千分之三。”
陆砚深一把抢过手机。
他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一寸一寸收紧,骨节泛白。
陆砚深猛地站起来,抓起车钥匙,一把拽住我手腕就往外走。
沈念扑过来拦:“陆砚深!你今天要是敢走,我马上打电话给陆伯母!”
陆砚深一把甩开她。
沈念被甩得踉跄,撞在餐桌上,盘子碗摔了一地。
他头也没回。
我被拽着跑出别墅,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
他拉开副驾驶门,把我塞进去,自己坐上驾驶座,油门一脚踩到底。
车“轰”一声冲出去。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车速表指针一路往上飙。
我抓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陆砚深......”
“医院在哪儿?”他打断我,声音嘶哑得像困兽。
“市儿童医院。”
他打方向盘,轮胎擦着地面尖叫。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全是汗。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一条新消息。
我点开,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
【患儿陆伽伊出现心脏骤停,正在抢救,请家属速来!】
我眼前一黑。
“七七......”我听见自己发出不像人的声音,“七七心跳停了......”
车猛地一晃。
陆砚深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长鸣。
“我的女儿,”他眼眶血红,声音抖得不成调,“倾家荡产也要救!”
他把油门踩到底。
车像箭一样冲出去。
5
我冲进抢救室门口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走廊的白炽灯刺眼,消毒水的味道熏得人想吐。
陆砚深跟在我身后,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像催命的鼓点。
抢救室的门关着,上面的红灯亮得刺目。
“陆伽伊家属?”一个护士推门出来,口罩上面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我扑过去:“我是她妈妈!我女儿怎么样了?”
护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陆砚深。
“还在抢救。心率一度降到四十,现在稳定了一点,但情况不乐观。”她顿了顿,“手术费准备好了吗?三十万,最迟今天下午五点前必须交齐,否则......”
“有。”陆砚深上前一步,声音沉得像石头,“钱不是问题。我女儿,必须救。”
护士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又进去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
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腿彻底没力气了。
陆砚深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蹲下来。
“李莳意。”他叫我。
我没抬头。
“这些年......”他声音卡了一下,“这些年,你怎么过的?”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妈当年给我五十万,我妈要透析,我弟要手术,我没得选。我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说我是个拜金女,说我找到更有钱的了。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
陆砚深一动不动,任我揪着。
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孕了?”
“告诉你?”我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反抗你妈吗?”
他脸色惨白。
“七七第一次开口叫爸爸,是对着病房电视里的动画片叫的。她问我,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没有?我说,爸爸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了。”
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她等了六年,陆砚深。她每天抱着那只兔子,说等爸爸回来,要把兔子送给爸爸。因为兔子陪她,她要把最勇敢的兔子送给爸爸。”
陆砚深闭上眼睛。
有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
他哭了。
这个七年不见,永远清冷矜贵,永远高高在上的男人,哭了。
他蹲下去,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
我不知道他蹲了多久。
6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
护士冲出来:“心脏骤停!准备电击!”
我眼前一黑,腿一软,往地上栽。
陆砚深一把捞住我。
他把我按在墙上,声音狠得像狼:“李莳意,你给我站住了!七七还没出来,你不能倒!”
我咬紧牙,指甲抠进掌心。
疼。
疼才能清醒。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噔噔噔,又急又乱。
沈念来了。
她身后跟着陆砚深的母亲......那个七年前坐在我对面,把卡推过来的女人。
七年了,她还是一样,一身名牌,头发一丝不乱,眼神高高在上。
她看见我,眉头皱起来,像看见什么脏东西。
“砚深,你在这儿什么?”她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跟我回去。”
陆砚深没动。
“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七年前,你找过她?”
陆母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如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给了她五十万,让她离开我。”
“她跟你说的?”陆母冷笑,“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种女人,为了钱什么谎编不出来?”
“她没编。”陆砚深转过身,面对他母亲,“七七是我的女儿。”
陆母愣住了。
沈念在旁边尖声说:“陆伯母,你别听她胡说!砚深怎么可能有孩子?他七年前出过车祸,医生说了,他那个伤影响生育,本不可能让女人怀孕!”
陆砚深猛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
沈念被他看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是说,你忘了吗?七年前那场小车祸,你撞到头,是我送你去医院的。医生说你那个......那个部位受了影响,以后很难有孩子。你后来不是去检查过吗?报告你也看过......”
陆砚深脸色变了。
他慢慢转向我。
我愣住了。
七年前,他出过车祸?
他......不能生?
“我没见过什么报告。”他声音很沉,“我只记得,那场车祸后,我妈让我去做过一次体检。报告是她给我的。”
他看向陆母。
陆母脸色铁青,没说话。
沈念眼神闪烁,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惫。
“家属?”
我冲上去:“我是!我女儿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人,皱了皱眉。
“暂时脱离危险了。但心脏功能太弱,必须尽快手术。”他顿了顿,“手术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陆砚深上前一步,“马上安排手术,用最好的专家,最好的设备,钱不是问题。”
医生点点头,转身又进去了。
门再次关上。
陆砚深转过身,看着他母亲。
“妈,七年前的体检报告,是谁给你的?”
陆母没说话。
“是你自己拿回来的,还是别人给的?”
陆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念突然尖叫起来:“陆砚深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我那时候是你女朋友,我怎么会害你?”
陆砚深没看她。
他盯着他母亲。
“妈,你说话。”
陆母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砚深,妈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陆砚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为我着想,就让我以为我生不了孩子?为我着想,就把我亲生女儿拦在外面六年?”
陆母眼泪下来了。
“我不知道她怀孕了......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给了她五十万让她走,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吗?”陆砚深往前走了一步,“那是我们分手前,她肚子里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陆母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沈念脸色白得像纸,往后退,退到墙。
在墙上,看着这一切。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空了。
七七还在里面躺着。
他们在这儿吵这些有什么用?
吵出真相,七七就能好起来吗?
吵出对错,那六年就能重来吗?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
陆砚深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偏头躲开了。
他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李莳意。”他叫我,声音轻得像怕吓着我,“等七七手术做完,我求你一件事。”
我没看他。
“让我好好看看她。”他说,“让我好好看看我女儿。”
我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出来了。
7
七七的手术安排在第三天。
陆砚深没离开过医院。
他在走廊里坐了两天两夜,困了就在椅子上靠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面包。
沈念来过一次,被他让保安轰走了。
陆母也来过,站在走廊那头,远远看着,不敢过来。
我没理她。
第三天早上,医生来推七七进手术室。
七七躺在床上,小脸白得透明,手上扎着留置针,还抱着那只秃耳朵的兔子。
她看见陆砚深,眼睛亮了一下。
“叔叔,你怎么还在呀?”
陆砚深眼眶红了。
他蹲下来,握住七七的小手。
“叔叔不走,叔叔在这儿等你。”
七七点点头,又看看我。
“妈妈,你别哭,七七不怕。”
我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灯亮了。
漫长的等待。
陆砚深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我转头看他。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我。
是鉴定报告。
【据DNA遗传标记分型结果,支持陆砚深为陆伽伊的生物学父亲。】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还给他。
“现在知道了。”我说。
他沉默。
走廊里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又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
“李莳意,当年的事,我会查清楚的。”
我没说话。
“不管是车祸,还是体检报告,还是我妈去找你......所有的事,我都会查清楚。”
我看着他。
他眼眶红着,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拉碴,衬衫皱得不像样子。
这个七年不见,永远清冷矜贵的男人,现在像一只困兽。
“查清楚有什么用?”我问他,“查清楚了,那六年就能回来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看着他。
“然后你愧疚,你补偿,你把钱都砸过来,你当个好爸爸。我呢?我接受,我原谅,我们一家三口团圆,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摇头。
“不是这样的,陆砚深。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那六年,补不回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声音嘶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没说话。
8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冲我们点点头。
“手术很成功。”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陆砚深一把扶住我。
“七七......”我声音抖得厉害,“我能看看她吗?”
“可以,但孩子还在状态,先送ICU观察两天,稳定了再转普通病房。”
我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七七被推出来,小脸还是白的,但呼吸平稳。
我跟着推车走,一路走到ICU门口。
门关上了。
我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那张小床。
陆砚深站在我身后。
过了很久,他开口。
“李莳意。”
我没回头。
“我不求你原谅我。”他说,“我知道我不配。”
我听着。
“但这辈子,我欠你的,欠七七的,我会还。”
他声音顿了顿。
“你不让我当她爸爸,我就不当。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出现。但只要你们需要我,我随时在。”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走廊的灯下,眼眶红着,脸上全是泪痕。
“我只有一个请求。”他说,“让我看着她长大。远远看着也行。”
我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我开口。
“等她醒了,你自己问她。”
他愣住了。
“她要是愿意叫你爸爸,我不拦着。”我说,“她要是不愿意,你也不能勉强。”
他眼眶又红了。
“好。”他说,声音抖得厉害,“好。”
ICU里传来滴滴的声音。
七七在睡觉。
走廊那头,陆母还站着。
她看见我看过去,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没理她。
陆砚深走过去,和他母亲说了几句话。
陆母捂着脸哭了。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
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七七手术成功了。
她活下来了。
这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
以后再说吧。
ICU的门开了条缝,护士探出头:“陆伽伊家长,孩子醒了,想见妈妈。”
我赶紧站起来,往里面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陆砚深。
他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
“你......在外面等着。”
他点头。
我推门进去。
七七躺在床上,小脸还是白的,但眼睛睁着。
看见我,她笑了。
“妈妈。”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七七,妈妈在。”
她往我身后看了看。
“那个叔叔呢?他是不是我爸爸?”
我愣住了。
“妈妈,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七七小声说,“他是不是我爸爸?”
我看着她。
她眼睛里亮亮的,有期待,也有害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点头。
“真的。”
七七眼睛亮了。
“那他为什么不进来?”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你想让他进来吗?”
七七用力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陆砚深站在外面,看见我出来,身体绷紧了。
“七七叫你。”我说。
他愣住了。
然后,他眼眶红了。
他往里走,走到七七床边,蹲下来。
七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是我爸爸?”
陆砚深点头,眼泪掉下来。
“是。”他声音抖得厉害,“我是你爸爸。”
七七笑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秃耳朵的兔子,递给他。
“这个送给你。”
陆砚深接过兔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这是我最勇敢的兔子。”七七说,“它陪着我,我就不疼了。现在它陪你。”
陆砚深把兔子捂在口,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
七七伸出手,拍拍他的头。
“爸爸不哭。”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眼泪流了一脸。
窗外,天快黑了。
病房里的灯亮起来,暖暖的。
在门框上,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七七还在说什么,陆砚深一直点头,一直点头。
他握着那只秃耳朵的兔子,像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
那六年,确实补不回来了。
但以后的子,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