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丈夫不知道,我每天救济穷人花的银子,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
今早又长了一锭,我顺手摘下来,出门施粥。
回来的时候,他正搂着那个侠女,指着我的鼻子骂。
“看见你这白莲花就恶心,也不知道这钱来的不净。”
我没吭声,只是盯着他脑门上刚冒出的小芽尖,算了算子。
再过一天,又该轮到他身上长银子了。
只不过这次,是从里边往外长。
......
1
我醒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向枕边人的后背。
轻轻按住一块突起,“啪”的一声,一锭银子掉在床上。
我的丈夫周牧皱了下眉,翻个身,没醒。
我熟练地从枕下摸出药膏,抹在他后背那个小小的“芽眼”上。
三年了。
我每天雷打不动地出去救济穷人,施粥、舍药、给乞丐发银子。
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那个破系统说不打满三年卡就要我死。
任务越来越重,我没有别的收入来源,只能靠他身上的银子。
我把银子收进荷包,起身下床。
“你去哪?”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周牧醒了。
他靠在床头,用一种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审视的眼神盯着我。
“施粥。”我说。
“又去?”他冷笑一声,“你的那点子善心就这么无处可施?真是越来越像个圣母了。”
我没说话,作势要走。
他却好像更生气了一般,下床走到我面前。
“我问你,你这三年花的钱,到底哪儿来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三年了,他第一次问这个。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打断。
“当然是从男人身上来的啊。”程雁辞手里转着马鞭,慢悠悠走进来。
丈夫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解释。
“我听人说,有的人专门在城门口施粥,其实是在钓冤大头。银子嘛,都是那些容易被善良表现迷惑的老光棍给的。”
她说完了,笑吟吟地看向我。
周牧的脸色更难看了,我却突然笑了。
三年了,他骂我圣母,骂我白莲花,骂我装好人。
可他忘了,我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
那时候他想纳程雁辞为妾,我没同意。
他就说我心狭隘、不够善良,说如果我真的爱他,就应该成全他。
他说他想要一个善良的妻子。
所以他许了愿。
却没想到我绑定的系统会错了意,让我变成了他口中的“圣母”。
因为许愿的人是他,所以付出代价的人也是他——他的身上开始产银子。
系统有规定,任务完成前,我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我只能每天帮他涂药膏,尽量延缓副作用的发作。
好在,当初与系统约定的三年之期,只剩三天就结束了。
程雁辞见我久久不语,上前推了我一把,我踉跄倒地。
见我看过去,周牧将程雁辞护到身后,又开始数落起我来。
我没吭声,只是盯着他脑门上刚冒出的小芽尖,算了算子。
马上,又该到他身上长银子的时间了。
只不过这次,是从里边往外长。
2
程雁辞眼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你额头上有什么?”
周牧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摸着。
那芽尖刚冒出来,还细得很,摸是摸不到的。
“没什么。”
他不耐烦地放下手,又把火气撒向我,“你别转移话题,银子的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垂下眼:“我每出门行善,落便回,所有人都能为我作证,这样两点一线的生活,怎会像她说的那般?”
“不过是你不信我罢了。”
我说完抬腿便走。
“你......”他上前一步,像是要拦我。
程雁辞却忽然拉住他,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人家不想说就算了。周郎,你何必跟一个外人置气。”
他没反驳。
外人。
我在这个家三年,给他擦了三年的药膏,到头来是个外人。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路过猪圈时顺手将药膏扔进猪槽里。
三天时间,不知道够不够长到这银子能撑爆他。
外面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我照例去城门口支起粥棚,给乞丐发铜板。
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今任务完成,剩余天数:2天。】
我待到夜深才回家。
回去时,我脚步放的很轻。
这个点周牧早就睡了,我不想跟他打照面,也不想和他再睡一屋。
摸黑钻进被窝时,一只手臂突然搭上我的腰,我猛地推开想坐起来。
不是周牧,这是谁?
还没等我叫出声,灯亮了。
周牧站在门口,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巴掌就扇在我脸上,辣的疼。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半夜钻别的男人被窝?”
程雁辞悠悠地走进来,往床边一站,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这人是山寨的土匪头子,我剿匪顺手带回来的,怎么样,喜不喜欢?”
她瞟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姐姐天天出去行善积德,却不知道那些钱是哪儿来的,万一是在外面卖呢?我这人心善,脆给你找个像样的,好歹是个寨主,不算亏待你。”
周牧愣住了,他明白自己是误会了我。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却没想到他忽然笑了:“你这么看着我什么?”
“这次便算了,但谁知道你背地里有没有这样做过?雁辞说得对,你这三年做善事花的钱谁知道不净。”
程雁辞在旁边接了一句:“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嘛。”
周牧抿了抿唇:“你平时怎么玩的,我不想管,但别弄到家里来,恶心。”
3
周牧走后,这一夜我睁眼到天亮。
系统的任务提醒又在我耳边响起,我认命般起床,推开门想去打水洗脸。
脚刚迈出去,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啊呀,对不起对不起!”一个小丫头端着空盆站在我面前,嘴上说着道歉,眼睛里全是笑。
我浑身湿透,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我真不是故意的。”她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跑。
跑出去几步,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跟人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要打我。”
另一个声音接话:“打你?她敢吗?破鞋一个,现在这大街小巷的谁把她当回事。”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远处,周牧和程雁辞走过来。
程雁辞捂着嘴笑:“哟,姐姐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洗澡?”
我看着周牧后颈上的红肿和凸起,仅仅只是一天没涂药,便已经这么严重了。
周牧看了我两秒,然后移开视线,拍了拍程雁辞的手:“走吧,今天陪你去马场。”
两人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声远了。
我慢慢松开手,手心被指甲掐出四个血印。
换了一身衣服,我还是得出门。
系统还在倒计时:【今打卡剩余:47人】
我拎着粥桶,走到巷口的粥棚。
刚把桶放下,就看见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往外走。
“走了走了,今天不喝了,这施粥的钱都是卖来的,脏。”
“真的假的?”
“我听她家里人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她床上还有野男人呢。”
我站在粥棚里,一勺一勺往外舀粥。
队伍越来越短。
有人接过碗的时候,故意把手缩回去,让粥洒在地上。
旁边的人哄笑,我没抬头,继续舀。
反正只是任务罢了。
一个老婆婆颤巍巍走过来,我把粥递过去,她接的时候,眼神躲闪。
“姑娘......”她小声说,“你这银子......净吗?”
我握着勺子的手僵了一下。
还没等我说话,她叹了口气。“这粥我不喝了,怕折寿。”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脏钱买的粥,谁喝谁恶心。”
我抬起头,看着这群三年来不间断从我这里捞便宜的人。
“看什么看?”有个中年男人啐了一口,“我说错了?你那钱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
他旁边的人拉了拉他,他却甩开那人的手,走近一步,上下打量我。
“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表面上装得贤良淑德,背地里不知道接了多少客。他们说得对,破鞋就是破鞋,穿再多衣裳也盖不住味——”
我把粥勺往桶里一摔,他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周牧骑着马从街那头过去,程雁辞坐在他前面。
我站在那,风灌进领口,冷得人发抖。
4
终于熬到天黑,我完成任务刚跨进院子,程雁辞的声音就从廊下传来。
她坐在石桌旁,身边围着三四个丫鬟。
“听说粥棚今天没什么人喝粥?姐姐辛苦了,白忙活一早上~”
丫鬟们捂着嘴笑。
我正愁找不到她算账呢,她到自己先撞上枪口来了。
她还在那边娇声笑着:“姐姐是不是生我气了?昨晚那个寨主,我可是精挑细选的,身强力壮,配姐姐正合适,你怎么不领情呢?”
“大晚上的,把人家扔出去,真是好冷漠。要我说你们这种妇宅人啊,就是没什么脑子的。”
我慢慢走上前,在她挑衅的目光中给了她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
她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捂住脸。
我笑了一声:“你一个连妾都算不上的玩意儿,天天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周牧睡你几年了?他娶你了吗?他敢娶吗?”
“当朝律法,原配不点头,丈夫不得纳妾。我不点头,你一辈子就是个外室。”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敢同我和离吗,因为没了我,他哪来的钱陪你游山玩水,陪你‘伸张正义’?”
程雁辞的脸涨得通红:“你、你再说一遍!”
“啪。”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但不是她打的。
我偏过头,看见周牧站在我身边,手还没放下。
我没忍住,反手扇了回去。
周牧却只是皱了皱眉,眼神冷得像冰:“你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
这反应,让我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上不下。
“我像什么样子?”我收回手,“你问她刚才说什么了?”
“她说什么是她的事。”周牧皱眉,“你跟个姑娘家计较,丢不丢人?”
姑娘家。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是姑娘家,我是泼妇,是吧?”
周牧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就是默认。
我站在那儿,太阳晒得人发晕。
我却忽然注意到他脖颈后侧,领口边缘,有什么东西鼓起来。
看起来已经熟透了,顶得皮肤发亮,边缘隐隐透着血色......比上次看起来严重得多。
我正想细看,系统提示音却突然炸响在脑海,震得我眼前发黑。
【检测到宿主主动攻击许愿人,据规则不得伤害许愿人。】
我心一沉。
系统说过无数次,我不能动他。
刚才一时气急,忘记这一茬了。
【检测到宿主今有消极任务行为,惩罚叠加计算中......】
那是我想吗!如果不是程雁辞......
我转身就跑。
身后周牧的声音传来:“你去哪?”
我没回头,跑到巷子深处,扶着墙,弯下腰。
惩罚到了。
疼。
像有人把手伸进我身体里,攥住五脏六腑,用力拧。
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墙砖,死死咬住牙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倒在巷子里,浑身被冷汗浸透。
我试着爬起来,手撑在地上,发抖。
【今任务结算完成,剩余天数:1天。】
5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迫不及待出门了。
今天我挑选了另一个救济点,还往粥里掺了沙子,这样来的就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施粥要到尾声时,街那头传来马蹄声。
我没抬头,但听见了人群的惊叫,还有那声熟悉的嗤笑。
“让开让开!”
一匹马直直冲进人群,马上的人红衣翻飞,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响。
程雁辞。
她正骑着马追一个小贼,那人手里攥着个钱袋,正往粥棚这边跑。
“站住!敢偷本姑娘的钱袋?!”
小贼钻进了排队的人群,程雁辞的马刹不住,直接冲进了粥棚,撞翻了两个老人。
粥桶翻了,粥洒了一地,老人也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
程雁辞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粥,又看了一眼我,笑了。
“哟,姐姐今在这啊。”
我没理她,蹲下去扶那两个老人。
老人摆摆手,吓得直哆嗦。
程雁辞还骑在马上,也没下来帮忙的意思,就那么看着我忙活。
“真是心善啊。”她笑着说,“这种人你也管?”
我直起腰,看着她:“你抓的人呢?”
“跑了。”她不在乎地甩了甩鞭子,“这种小贼,跑就跑呗,本姑娘教训过他就行了。”
我没再理她,从筐里拿出剩下的馒头。
本来是留着下午发的,现在只能顶上。
程雁辞笑出声来。
“你装好人也没人敢要了。”她骑着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要我说啊,你平里琢磨那些深闺手段还算是好用,我可学不来的。”
见我不理她,她继续阴阳怪气道:“你绞尽脑汁让周郎不见我,是怕了我吧?”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牧几乎每天都和她黏在一起,怎么突然会不见她?
程雁辞见我不接话,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
“也是,姐姐这三年练出来的本事,妹妹可比不上。”
她勒了勒缰绳,“行了,我可没空和你这种妒妇闹。”
她一夹马肚,马往前冲。
系统弹窗弹出来:【今打卡进度:50/50,任务完成,等待结算中......】
快了。
我把剩下的馒头发完,收拾了一下烂摊子,往周府走。
袖子里,和离书已经揣好了。
推开后院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下人来来往往,没有程雁辞的笑声,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程雁辞,带着哭腔。
“周郎......周郎你让我进去......我保证不看你......”
没人应她,我推开门。
程雁辞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泪痕,拼命拍着门。
听见动静,她回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我没理她,往前走。
走近了,才看清卧房的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门缝里透出一股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他......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一天了......”程雁辞抓着我的袖子,“你从门缝里看,他后背......后背......”
我甩开她的手,抬脚将门踹开。
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眼前一黑。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他。
周牧蜷缩在墙角,光着上身。
地上、床上、桌腿上,到处都是带血的银子,大大小小,散落一地。
而他背上那些芽眼,那些曾经每天早上被我小心翼翼摘取的芽眼。
现在全熟了。
全破了。
全在往外长,从里往外长。
第二章
6
周牧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
他好像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看见是我后有些发愣。
求生的本能让他开口:“救......救我......”
我没动。
程雁辞从我身后冲进来,看见屋里的场景,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捂着嘴呕。
周牧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在抖,全是血。
我低头看着他。
三年。
整整三年,我每天被他骂圣母、骂白莲花。
每天看着他搂着别的女人,从我面前走过去,头都不回。
我终于......等到这一刻。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眼里燃起一点光,伸手想来抓我。
“周牧。”我说,“你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拼命点头。
我看着他背后,又一颗熟了。
银子的尖顶正在从肉里往外拱,他疼得浑身抽搐,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和离书,展开放在他面前。
“签了这个。我告诉你真相。”
他愣住了,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我。
新的血洞里,又有新的白尖在往外冒。
一茬接一茬。
没完没了。
周牧盯着那张和离书,浑身发抖。
“我......我......”
最后他还是签了。
他落下名字的那一刻,系统播报恰好在我耳边响起。
【结算完毕,全部任务完成,恭喜宿主!】
【身上长银子是一个很好的优点,宿主若需要此项技能,可以免费送你一个哦~】
我愣了片刻,在心里回复:“能转送吗?”
【可以的,请选择绑定对象。】
我笑了,“程雁辞。”
周牧催起我:“我已经签了,你说吧。”
我瞥了他一眼,“急什么?”
顿了两秒,我才缓缓开口。
“你记得三年前你许的愿吗。”
“三年前,你想纳妾,我没同意。你说我心狭隘,不够善良,你想要一个善良的妻子。”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所以你许愿了。”
“然后我绑定了一个系统,每天打卡救济穷人,打满三年,不做就死。”
“至于救济的钱从哪儿来?”
我指了指他的后背。
“你许下愿望,自然从你身上长。”
周牧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程雁辞忽然扑过来:“你胡说!你胡说!是你、是你会妖法!”
我看着她:“你这么激动什么?”
她愣住了。
“放心,”我笑了笑,“你也有份。”
程雁辞的脸一瞬间惨白。
“我......我有什么份?我没有许愿,我没有......”
“你是没许愿。”我说,“但你会遭的啊~”
“你把男人塞我被窝的那天,你满城造谣我是卖的那天,你骑着马踩烂我的粥棚的那天,你三年间每一个挑衅我的子......”
我还想继续说,却忽然被周牧打断。
“既然我当初能许愿让你变善良......那我就还能许愿解决我现在的一切!”
7
他撑着地想爬起来,满眼都是绝境里的光。
程雁辞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这人还没明白呢。
“你许啊。”我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你现在就许。”
周牧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发生。
他等了两秒,又张了张嘴。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脸开始发白:“怎......怎么......”
“我三年前那明明就是这样许愿的啊......”
系统弹窗在我眼前跳出来,我念给他听:“原许愿人不得二次许愿。”
周牧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不......不可能......”
他猛地扭头看向程雁辞,像抓住最后一稻草:“雁辞,你......你来许愿。”
程雁辞往后退了一步。
“你许愿!你许愿救我!”他往前爬,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你不是爱我吗?你之前不是说甚至愿意为我去死吗?你许个愿怎么了?”
程雁辞的脸白得像纸。
她看着周牧,看着他一身的血,看着他背上那些还在往外拱的东西打了个哆嗦。
“我......我.......”
“你快许啊!”周牧已经爬到她脚边,抓住她的裙角,“你愣着什么?你不是侠女吗?你不是号称快意恩仇吗?你倒是许啊!”
程雁辞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我从没见过。
不是心疼,不是害怕,是嫌弃。
“你放开!”她说。
周牧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让你放开!”她一脚踢开他的手,往后连退好几步,“你......你自己惹的事,凭什么让我许愿?我凭什么?”
周牧趴在地上,像是不认识她似的看着她。
“程雁辞......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许!”她的声音尖起来,“你瞎了吗?没看见他什么样吗?没看见你什么样吗?我许愿?我许完愿变成你这样?变成她那样?”
她指着我。
“当三年圣母被人骂?还是像你一样浑身长银子?”
周牧的脸彻底扭曲了:“你之前不是说爱我吗?难道你连这点苦都不愿意为我受?”
“爱你?”程雁辞笑了一声,“我爱你的时候,你是周家大少爷,有钱有闲陪我玩。现在你是什么?你看看你自己!”
她指着地上的银子。
“你以后每天都要从身上往外长这玩意儿,我跟着你什么?帮你接生吗?”
周牧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
“程雁辞......你......”
“我什么我?”她往后退,一直退到门口,“周牧,咱俩好聚好散。你的事,你自己扛。”
她转身就想跑。
但跑到门口,她突然停住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背上,有个芽眼,正在往外拱。
一鼓一鼓的,皮绷得发亮,底下有东西在往外顶。
8
“啊!”
她尖叫起来,拼命甩手。
但那东西本甩不掉,就那么长在她肉里,一点一点往外钻。
周牧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忽然笑起来。
“好......好......”
程雁辞回头瞪着他,眼里全是恨:“你笑什么?!都怪你!不是你我能沾上这破事?!”
“怪我?”周牧撑着地想站起来,又跌回去,“当初是谁天天往我身边凑?是谁说那女人配不上我?是谁往她被窝里塞人害我误会?如果不是你......”
“你又好到哪里去?你当初答应你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遇到我又违约,你又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看着他们俩,像看两条狗在互咬。
三年了。
一个口口声声爱我,一个口口声声爱他。
原来爱就是大难临头各自咬。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那两个人的骂声、哭声、尖叫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走累了,恰好路过一棵海棠花树,着树坐下来。
树硌得腰疼,但不想动。
头顶有月亮,半死不活地挂着,跟我现在差不多。
我闭上眼。
然后就想起来了从前。
三年前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
周牧红着眼圈求我,说他想纳程雁辞为妾。
“我是真的喜欢她,你就不能成全我们吗?“
我问他那我呢,我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还是我的正妻啊,这一点不会变。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你当初娶我的时候,说要对我好一辈子,只和我好一辈子。”
他和我说:“人都会变的。”
后来系统出现。
第一年最难熬。
我不知道银子长出来的时间,每天都心惊胆战。
后来总结出了规律,趁他睡着摘银子,摘完抹药膏。
那些药膏是系统送的,一抹就愈合,连疤都不留。
那一年,他还没开始骂我,只是偶尔抱怨。
“你天天往外跑什么?家里不够你待的?”
第二年他开始烦我了,因为程雁辞开始更频繁出现。
她骑马从城外回来,英姿飒爽,满城都在议论周家大少爷迷上了一个侠女。
她来找他的时候从不避人,两人出双入对,整个京城都知道。
我还在每天施粥。
有一天他喝多了,回家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能不能像她一样?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你看看你,天天就知道装好人,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圣母!白莲花!”
他骂完就睡了,我坐在床边,哭了一晚上。
那晚他翻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她的名字。
我睁开眼,巷子里传来小猫的叫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扭头,看见一只黄白相间的野猫蹲在墙头,正看着我。
见我看过去,它跳下来,走到我脚边,蹭了蹭。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将心里话说给它听。
“如今这么一遭,我好像却并没有有多畅快,反而怅然。”
猫的呼噜声一响一响的,像个小风箱窝在我旁边睡去。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睡着了。
9
听到周牧的传言时,我正在新买的院子里种花。
猫趴在墙头晒太阳,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
院门外有人经过,聊天的声音飘进来。
“听说了吗!那个周牧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突然好起来了,连府台大人都请他吃过饭,现在出门前呼后拥的,排场大着呢。”
我手上的铲子顿了一下。
隔壁墙头突然探出个脑袋,是那爱嚼舌的刘婆子。
“小娘子!你听说了没?周府那位公子,最近可风光了!”
我手没停,继续刨土。
“听说他发大财了,天天往外撒钱,城里那些乞丐见了他就跟见了活菩萨似的。”
刘婆子啧啧两声,“还有那个程姑娘也是,两人天天出双入对,施粥舍药的,好大的排场。”
我愣了一下。
撒钱?施粥?
那不跟我以前一样吗?
“对了,”刘婆子压低声音,“有人说他们是遭了才这样的,你说好笑不好笑?遭能遭得这么风光?”
我握着锄头,没接话。
等刘婆子缩回脑袋,我才直起腰,看着刚刨出来的土坑。
不对,那银子怎么可能这么容易......
“姐姐好雅兴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头,是程雁辞站在院门口。
一身簇新的红裙子,脸上涂着脂粉,手腕上戴着金镯子。
她整个人容光焕发,哪还有半点狼狈的样子。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听说姐姐在这儿买了院子,妹妹特意来道喜。”她笑着走进来,左右看了看,“地方倒是不错,就是小了点儿。”
我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啧啧两声:“姐姐怎么还穿成这样?多寒酸啊。我和周郎现在可是风光得很,你要是当初不那么绝情,说不定也能沾沾光。”
“风光?”我看着她,“你们那银子是怎么来的,你自己不清楚?”
程雁辞笑容更深了。
“清楚啊,怎么不清楚?”她往前走一步,压低声音,“但是那些都过去了,以后等待我们的,将是荣华富贵啊,哈哈哈哈!”
我盯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你许愿了。”
程雁辞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想许愿让身上变得净,又舍不得这些银钱,于是许愿让这些银钱的长势得到控制。”
“姐姐真聪明。”她凑近我,“可惜啊,你现在后悔也晚了,就算你跪着求着我要回来,我也不会同意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和周郎明天就成亲了,姐姐来喝喜酒吧,妹妹给你留个位置。”
我看着她的背影,却笑了。
他们以为学着我施粥行善就能高枕无忧,就能完成系统的条件。
可他们好像没注意到,许愿的内容和系统发布的任务是相对的。
周牧许愿让我变善良,所以我的任务是行善。
系统一天后才播报任务,明天——
很可能发布他们完不成的也接受不了的任务。
10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周牧和程雁辞的成亲礼。
周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口一直挂到后院。
门口的迎宾扯着嗓子喊:“周府大喜!里面请!”
我往里走,刚进院子,就撞见了他。
周牧站在廊下,一身大红喜服,腰背挺得笔直。
他看见我,嘴角扯出一个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我没理他。
他也不恼,慢悠悠地说:“怎么样,最近过得还好吗?听说你租了个小院子,怪可怜的。”
我继续走,他快走两步,挡在我面前。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我疑惑。
“后悔当初那么绝情啊。”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程雁辞正从那边走过来,一身大红嫁衣,满头的珠翠。
“你看看我们现在的子,再看看你,你要是当初不那么狠心,我还能让你做个妾,好歹有个依靠。”
程雁辞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笑着看我。
“姐姐来啦?”她上下打量我一眼,“怎么穿成这样?多寒酸啊。妹妹今天成亲,你也不换身喜庆点的衣裳?”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抬手一人给了一巴掌。
没有系统制约的感觉,真好。
两个人都无比震惊的看向我:“你!”
我绕过他们,跑了。
两个人穿的层层叠叠,哪里追得上我。
我找了个地方猫着,等到拜堂开始。
周牧和程雁辞站在喜堂中央互相对拜时,一个醉醺醺的客人从人群挤出来。
“哈哈哈哈!今天大喜啊!”
他挤到周牧面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周兄!今天你成亲,咱哥俩可得喝好了!来来来,今晚你陪我喝一宿,不醉不归””
满堂哄笑。
有人起哄:“王老板这是要抢新郎官啊!”
周牧往外推他:“你喝多了,今天是我大喜的子,哪能陪你喝一宿......”
话没说完。
他僵住了。
我看见他的脸一瞬间变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
然后他弯下腰,像有人在他肚子上狠狠揍了一拳。
“周郎?”程雁辞愣住,“你怎么了?”
周牧没回答。
但我看明白了,应该是他拒绝了系统的任务。
他的任务是......喝酒?
见他弯着腰浑身发抖,那个王老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酒都醒了。
“哎哎哎,你什么?你别讹我啊!我就是让你陪我喝个酒,又不是说......”
他顿了一下,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往程雁辞那边瞟了一眼。
“又不是说让你媳妇陪我睡一晚上!”
这话一出,满堂又是一阵哄笑。
但笑声没持续多久。
因为程雁辞的脸也白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被人点了。
王老板还在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新娘子别生气!”
“我答应。”
整个喜堂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程雁辞,以为自己听错了。
11
王老板的嘴张着,酒壶差点掉地上:“什......什么?”
程雁辞的嘴唇在抖:“我说,我答应。”
周牧还弯着腰,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你疯了?!”
程雁辞没看他,朝着那个王老板一步一步走过去。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好像忽然明白了。
按照系统的脑回路,她想让银子可控。
系统理解的可控或许是:这个人,还得能被别人控制。
我看着程雁辞抓着那个男人的袖子浑身发抖,但就是不敢放手。
她怕。
怕放手之后,像周牧一样被惩罚。
所以她得抓着他,得答应他,得跟他走。
哪怕今天是她的婚礼。
哪怕满堂都是宾客。
哪怕周牧就在身后看着她。
喜堂里鸦雀无声,我喝完那杯凉茶,走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街口买鱼给小猫吃。
刚到摊子前,就听见旁边茶棚里有人在说书似的。
“你们不知道昨晚周府那场热闹!”
我递过去钱,卖鱼的婶子用下巴指了指那边:“听了一早上了,都说疯了。”
我没吭声,接过鱼站着听了一会儿。
“新娘子拽着个男人往外走,那男的吓得酒都醒了,喊了一路!”
“拽到巷子口,那男的实在受不了,一把推开她就跑了,据说新娘子一个人站了半宿,天亮才回去。”
有人压低声音:“我听说,她回去的时候,周公子正跪在喜堂里跪着,一夜都没人敢扶。”
“跪什么?”
“不知道。就那么跪着,后背的衣服都透了血,下人想去扶,他一抬头,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吓得没人敢动。”
“啧,这成亲成得......”
“还没完呢!”另一个接话,“今早那王老板酒醒了,跑去周府道歉,新娘子亲自出来迎的!王老板吓得差点尿裤子,以为她要下毒,结果人家真就倒了杯茶,客客气送走了。”
“这......”
“这什么这,更邪门的是,送走王老板之后,新娘子转头就上街了,见人就问你有什么愿望。”
“真的!我亲眼见的!她拉住一个乞丐,问人家有什么愿望。乞丐说想吃饱饭,她立马去买了十个包子塞人家手里。乞丐都傻了。”
茶棚里一阵哄笑。
我也笑了一下,笑完往回走。
走到巷口,正好撞见程雁辞。
她正拉着一个卖菜的老头,你有什么愿望?你说,我帮你实现......”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敢靠近她。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回里走。
走了几步,又听见动静。
回头一看,周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跑来一个小厮打断他:“公子!公子你快回去!府台大人派人来了,说要请你吃饭......”
周牧的脸色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回......回禀大人,罪人......”
他说不下去了。
我突然想起前些子听人说过,府台大人不好女色,府里养的几个清倌,都是眉清目秀的少年。
我看了周牧一眼。
他长得倒是......挺周正的。
我收回视线,往巷子里走。
12
自此京城有了个新的传言:周府那两口子,你让他们做什么都可以。
起先是有人不信,当街拦住周牧,让他跪下。
周牧脸色白了白,然后真的跪了。
再后来,茶馆酒肆开始拿他们下注。
今天会有人让他们做什么?能撑到第几个?
最离奇的是有一回,一个乞丐喝多了,指着周牧说:“你这么好看,让府台大人睡一宿得了。”
周牧没吭声。
但那晚府台大人的轿子,真的停在了周府门口。
第二天,周牧没出门。
程雁辞也没出门。
再后来的事,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周府的大门关得越来越早,下人们遣散了大半,偶尔有路过的人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声音。
有时候是哭,有时候是笑,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隔壁刘婆子跟我八卦时,我只是笑了笑:“刘婆婆,我要搬走啦,去江南。”
她愣了一下:“江南?江南好啊,一路顺风......”
我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租了条船,带着猫还有两箱书。
船从码头出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城门口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我。
猫在笼子里叫了一声。
我低头看它,它眨眨眼。
再抬头时,那座城已经看不清了。
江南的子慢。
我又租了个小院子,临着河,推开窗就能看见乌篷船摇过去。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得人发晕。
我在院子里种花,猫趴在墙头晒太阳。
偶尔有邻居过来串门,问我是哪里人,怎么一个人住。
我说丈夫死了,过来散心。
她们就露出那种同情的眼神,然后拉着我说话,给我送自己做的点心。
我没解释。
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偶尔呢,也还能听见他们的消息。
这世上总有人来往于南北,也总有人爱嚼舌。
“京城那两口子你听说过没?现在那俩人已经不成人样了。”
“造孽哦。”
“造什么孽,我听说是。以前那女的嚣张得很,骑马踩人家粥棚,当街骂人脏钱。现在好了,见谁都低三下四的。”
我坐在院子里,听着墙外飘进来的声音,继续给花浇水。
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过了一年后,我已经不太听到他们的消息了。
偶尔有,也只是只言片语。
不过我收到一封信。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
猫趴在旁边,眯着眼,尾巴一甩一甩。
我摸了摸它的头。
窗外,乌篷船正从河上摇过去,船娘的歌声飘进来,软软的,糯糯的。
我站起来,推开窗。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