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车祸昏迷两个月,我奇迹般地苏醒了过来。
病房里,闺蜜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医生护士都很欣慰,只有我满眼陌生,看着查房的警察问:"可以带我去找我最好的朋友吗?”
警察傻眼了:"你最好的朋友不就在你床边守着吗?"
抱着我的女人也愣住了:"夏夏,我们可是从小玩到大的死党啊,你失忆了吗?"
我摇了摇头。
"你才不是我好朋友,我好朋友一直在那辆二手车的后备箱里呢。"
她被塞在一个黑色行李箱里。
再也出不来了。
1
我说完那句话,整个病房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李警官盯着我看了三秒,随即对着对讲机喊了一串代号。
"所有人注意,城南废车场,编号B-1174的事故二手车,重点搜查后备箱,立刻执行!"
床边那个自称我闺蜜的女人,手指掐住了我的手腕。
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声音颤抖:
"夏夏,你怎么了?我就在你身边啊?你为什么不认我?"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冲进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我床前,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周凯。
我老公。
"老婆,你终于醒了——"
他红着眼眶,鼻尖冒汗,声音沙哑到破音。
演得真好。
这是我脑子里第一个想法。
他扭头冲门口的李警官吼:"你们警察是怎么回事?她刚从昏迷中醒过来,重度脑震荡,你们就跑来问东问西、她?"
李警官皱了下眉,没接话。
他在等废车场的回复。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年轻警员急促的汇报——
"报告,B-1174号事故车辆后备箱已开启,内部......空无一物。"
"重复一遍,后备箱空的。没有行李箱,没有任何异常物品。"
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医生的眼神写着"果然是脑震荡后遗症"。
护士同情地抿着嘴。
李警官合上记录本,目光复杂。
周凯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表格,递给主治医生。
"这是精神科的会诊申请单,我之前就提前准备好了。她昏迷两个月,出现记忆混乱和幻觉都是正常情况。"
提前准备好了。
这五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还没醒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好了精神科的会诊单。
我第二想法是:他在防什么?
"来,给她注射两毫升安定,让她好好休息。"周凯冲护士招手。
护士拿着针管走过来。
我没有反抗。
针尖扎进手背的静脉。
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走。
意识开始模糊。
但我的眼睛死死锁在那个女人脸上。
她坐在床边,右手捏着纸巾擦眼泪,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打颤。
她的耳垂上有一颗红痣。
不,不是痣。
是打耳洞之后留下的增生疤痕。
沈瑜不可能打耳洞。
我的闺蜜沈瑜,从小对金属过敏,连拉链都只能用树脂材质的。
她怎么可能背着我在耳垂上穿个洞?
她不是沈瑜。
这个念头在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像一把刀一样进我的意识深处。
我的右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但我还是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把手指缩进被子下面,用力抠了一下指甲缝。
指甲缝里嵌着一小撮东西。
带血的、暗红色的泥土。
那是我在车祸翻滚的最后一刻,用尽全力扒住车门时沾上的。
昏沉的意识里,我听见周凯和那个女人在低声说话。
"没事了,后备箱清理过了。"
"她要是又报警怎么办?"
"镇定剂打着,精神科的诊断一下来,谁还信一个脑震荡病人说的话?"
2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周凯亲手把我从轮椅上抱进车后座。
徐雅——我暂且叫她这个名字——坐在副驾驶,一路回头嘘寒问暖。
"夏夏,医生说你这段时间要吃清淡的,我给你炖了花胶。"
"夏夏,房间我重新布置了,窗帘换了你最喜欢的雾霾蓝。"
我最喜欢的是鹅黄色。
雾霾蓝是沈瑜的最爱。
看,又露馅了。
我没吭声,只是点点头。
别墅里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到处摆着鲜花。
厨房里传来炒锅的声响。
周凯系着围裙在颠勺,徐雅在旁边洗菜切葱。
两个人配合默契。
我坐在客厅的轮椅上,看着这一幕。
接风宴摆在餐桌上了。
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徐雅端上最后一道菜放在我面前。
白灼虾仁。
个头很大,剥得净净,浇着蒸鱼豉油,上面撒了几粒葱花。
"这个最新鲜,早上活虾现剥的。"
她夹起最大的一颗虾仁,送到我嘴边。
我盯着那颗虾仁。
沈瑜知道一件事。
我吃海鲜会过敏。
不是普通的起疹子,是致命的喉头水肿。
小学三年级春游,我偷吃了两口虾片,当场被送进急救室,差点没抢回来。
沈瑜当时就在我旁边,吓得哭了一整夜。
因为她也海鲜过敏,那次之后,她做了很久噩梦。
之后每次跟我吃饭,都会提前把含海鲜的菜撤掉。
这个女人居然把虾仁喂到我嘴边?
如果她是真的沈瑜,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但我什么都没说。
一口吞下。
虾仁滑过喉咙,我就知道不好了。
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掐紧。
气管在收缩。
嘴唇开始发麻。
十秒之后,我掐住自己的脖子,从轮椅上翻了下去。
身体在地板上弓成虾米的形状,剧烈抽搐。
周凯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他冲过来掰我的嘴,看到嘴唇已经发紫。
"该死——她海鲜过敏!你不知道吗?!"
这句话是冲徐雅喊的。
"我、我不知道......她以前没跟我说过......"
周凯一把推开她,冲进卧室翻急救药箱。
就这一推的工夫。
徐雅的手机从她裙子口袋滑出来,落进了沙发靠垫的缝隙里。
她没注意。
她吓懵了,蹲在地上不知道该什么。
而我——
抽搐间隙里,我的手伸进沙发缝,把那部手机摸出来,塞进了我病号服贴身口袋里。
周凯拿着肾上腺素笔冲回来,一针扎进我大腿。
喉头的肿胀缓了一点。
但已经来不及了,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担架。
氧气面罩。
呼啸着奔向医院。
洗胃管从鼻腔进去的那一刻,胃里翻江倒海。
但我的手一直捂着口。
手机的硬壳硌着我的皮肤。
3
洗胃三小时。
吐出来的东西我不想回忆了。
我虚弱地躺在急诊观察室,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李警官推门进来。
他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翻开记录本。
"林夏女士,例行了解一下情况。你之前提到的事故车后备箱的事——"
我没让他说完。
我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周凯的影子。
然后我从病号服里摸出那部手机,递给他。
"这是徐雅的手机。查一下她的通话记录和转账记录。"
李警官接过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
指纹解锁界面弹出来。
他试了一下,锁定了。
"这个......我没有权限查看他人私人通讯设备。依据法律规定——"
"她不是沈瑜。"
我打断他。
"我闺蜜沈瑜对金属过敏,从来不打耳洞。而这个女人耳垂上有穿孔增生的疤。我闺蜜知道我海鲜过敏,但这个女人今天亲手给我喂了一大颗虾仁。"
李警官的笔停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病房门被推开了。
周凯走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和两个护工。
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精神病院的强制收容同意书。
"李警官,我妻子的颅脑CT显示额叶有广泛性挫伤,主治医生怀疑她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合并幻觉妄想。"
周凯的声音疲惫又诚恳。
"我已经签过字了,今晚就送她去省精神卫生中心做系统评估。"
护工推着一张带束缚带的床走到我身边。
我的手被按在床上。
皮质束缚带套上手腕,金属扣锁上。
"你不能这样——"
我的声音喊不出来。洗胃洗了三小时,声带已经哑了。
李警官站起来,挡在我和护工之间:"等一下,这件事——"
"李警官。"周凯递过那张会诊单,"这是三位副主任医师联合签的。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走法律程序。但今晚,我要保护我妻子的生命安全。"
他的每句话都那么诚恳,合情合理。
李警官拦不住。
束缚床开始推动。
我被推向走廊。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我的胃又翻了一下。
不是因为洗胃的后遗症。
是有东西。
真的有东西还卡在胃壁上。
我呕起来。
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我弓着身子,一口血水喷在白色床单上。
血水中间,一颗拇指盖大小的东西滚出来,叮地一声响。
珍珠耳钉。
是定制的。
全世界只有一对。
那是沈瑜二十岁生我送给她的。
可她不是不能打耳洞吗?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接着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只记得车祸撞击冲击力把我甩向后座。
我的脸砸在沈瑜的脸上,牙齿磕在她的耳垂上。
我疼到失去意识之前,本能地咬了下去。
这颗耳钉就这么被我吞进了胃里,卡在胃壁皱褶深处,连洗胃都没能完全冲出来,直到这一刻。
李警官三步跨过来。
他蹲下身看了一眼那颗耳钉,然后抬头看我。
我看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把耳钉装进去。
"封存送检。"他对身后的助手说。
"加急。"
周凯听到了一切,站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四个小时后。
法医鉴定结果出来了。
珍珠耳钉表面残留高浓度防腐剂成分。
以及微量尸蜡。
尸蜡。
这种东西只会在长期泡在特殊液体中的遗体表面才会形成。
我没有说话。
李警官也没有说话。
但那张强制收容同意书,被他折起来压在了记录本下面。
没有人再提送我去精神病院的事。
4
警方以"配合调查"的名义传唤了徐雅。
但没有抓人。
证据不够。
一颗耳钉只能证明有尸体存在,不能证明跟徐雅有直接关系。
周凯表现得比我还激动。
他在派出所门口发了一通火,冲着值班民警拍桌子:"我妻子刚出院你们就折腾,我要投诉!"
然后他把我接回了别墅。
那天晚上,他格外殷勤。
倒水,削水果,帮我掖被角。
"老婆,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我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我一直在"睡觉"。
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
凌晨一点四十分。
他站了起来。
我听见他走到门口换鞋,然后从鞋柜里拿了一个东西。
声音很轻,但我听出来了。
铁锹碰到柜壁的闷响。
他出了卧室,脚步向别墅后门走去。
我等了整整三十秒,然后睁开眼。
枕头底下的手机被我摸出来,按下录像键。
我一步步走下楼。
后门开着。
月光下,周凯站在花田中间。
他脱了西装外套,手里握着铁锹,一锹一锹往下挖。
大约挖了半米深,铁锹磕在了什么硬东西上面。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碎土。
一个黑色行李箱的边角露出来。
我把镜头对准了他。
变焦推到最近。
那个被他从泥土里拖出来的行李箱全部清清楚楚。
然后我按下了那个键。
发送。
收件人:李警官。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兴奋。
是即将找到真相,让凶手受制于法的兴奋。
周凯把行李箱拽出了坑,靠在旁边大喘气。
发送成功。
五分钟后,远处有光在闪。
警笛声划破夜空。
周凯浑身一僵。
铁锹从手里脱落,哐当砸在地上。
李警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周凯!放下手中物品,抱头蹲下!"
黑影从四面八方翻过围墙涌进后院。
手电筒交叉的光柱打在周凯脸上。
他跪下了。
两名特警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李警官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手套一拽——
拉链被扯开。
我没有看。
但空气里突然弥漫出来的味道告诉了我一切。
李警官偏过头,然后低声对身边的法医说了什么。
法医打开强光手电。
行李箱里,蜷缩着一个人。
的。
皮肤已经蜡化。
但五官还能辨认。
是沈瑜。
我的膝盖撞在地上。
是你。
终于找到你了。
然而——
就在李警官转身准备给周凯上铐的时候,周凯突然把头抬起来,指着我。
"是她!"
他声嘶力竭地喊。
"是她的人!她了沈瑜然后我帮她藏尸!是她!!"
李警官回头看我。
我看见他手里的手铐还没来得及扣上周凯。
但他的手,转了一个方向。
手铐搭上我的手腕,咔哒一声。
"林夏,你涉嫌故意人罪,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
第二章
5
审讯灯白得刺眼。
我坐在铁椅上,手铐扣在椅背的金属环上。
李警官坐在对面翻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倒出几张八寸照片,啪啪摔在桌面上。
"行李箱提手上的指纹。"
照片上的纹路被红色箭头标注出来。
"你的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完整的抓握型指纹。"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还有这个。"
他按下桌上的播放器。
录音里全是噪音,引擎声,轮胎摩擦路面的刺耳声,以及——
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的声音。
"你去死吧!你怎么不去死!"
行车记录仪的音频恢复。
李警官关掉录音,看着我。
"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着那几张照片,突然笑了。
笑得李警官皱起了眉。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查到了指纹和录音,但还有一样东西没查。"
"什么?"
"车祸前三天,周凯的行车GPS轨迹。"
李警官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我坐直了身子。
"你要听真话?"
"说。"
"车祸那天,车上有三个人。我坐副驾驶,沈瑜坐后排。开车的是周凯。"
"不是你开的?"
"驾驶座的安全气囊残留物做微量元素分析了吗?我一米五八,四十七公斤。周凯一米八二,八十五公斤。安全气囊的弹开深度和接触面积不会骗人。"
李警官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在本子上快速记了一行字。
"继续说。"
"出事前十五分钟,周凯和沈瑜在后座吵起来。"
"后座?"
"对。他让我开一段,他说有话跟沈瑜说。然后他翻到后排去了。"
"吵什么?"
"沈瑜发现了他的一本秘密账本。跨省的,多笔大额现金流水,收款方全是化名。沈瑜威胁他要去报警。"
我停顿了一下。
"然后周凯突然从后面伸过手来打了一把方向盘。"
"打方向盘之前,他做了一个动作。"
李警官的笔悬在半空。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副皮手套,戴上了。"
"撞车前五分钟的事。他戴手套才碰的方向盘。所以驾驶室采集不到他的指纹。"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呼吸声,空调的嗡嗡声。
"还有一件事。"我说。
"说。"
"车祸前五分钟,我把一个U盘存放在了城南火车站一号自动储物柜。密码是沈瑜的生。U盘里面有周凯那本秘密账本的扫描件。"
"沈瑜生前给过我备份。"
李警官站起来,折好记录本,拿起手机走出审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
"派人去城南火车站,一号自动储物柜。立刻。"
6
我在拘留室里等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李警官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好看。
"储物柜打开了。"
"里面有什么?"
"一个被烧过的空盒子。U盘的外壳还在,芯片彻底毁了。"
我的脊背一下子凉了。
"周凯的律师半小时前到了,带着保释申请书。法官已经批了。"
"你说什么?"
"证据不足以证明周凯是直接实施者。指纹分析和气囊报告需要时间。目前他的嫌疑只能挂着,不能羁押。"
"那徐雅呢?"
"证据链更弱。释放了。"
我坐在拘留室的铁床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中午,管教通知我有人探视。
我以为是李警官。
隔着探视窗的玻璃,坐着的是徐雅。
她冲我笑了笑。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手提包。
嘴唇在动。
没有发出声音。
但我读懂了每一个字。
"储物柜的U盘,是我提前拿走的。"
我愣住了。
她继续用口型说——
"我不是什么假闺蜜。我是周凯在澳门赌场认识的人。专门帮他做资金通道的。"
"他沈瑜,一是为了骗保,二是因为她发现了洗钱的事。"
说完,她抬起头,对着探视窗的摄像头露出一个关心的表情,大声说:
"佳佳,你在里面还好吗?我给你带了换洗衣服。"
然后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趁着递衣服的时候塞了进去。
我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
"扛下人罪,海外账户给你打一千万。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一千万。
换我余生的自由。
换沈瑜死得不明不白。
我的手指攥紧纸条,捏到变形。
然后我站起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探视台。
金属台面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管教冲进来按住我,探视被强制终止。
徐雅被带出门时候,我冲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李警官!查她的离岸信托账户!用她的护照号和那部手机去查!"
走廊尽头,李警官正好路过。
他站住了。
7
我申请了保外就医。
理由充分——重度脑震荡后遗症,持续性耳鸣和阵发性眩晕。
加上法医鉴定报告佐证了我的伤情确实存在恶化趋势。
回到别墅的那天,周凯来接的我。
"老婆,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接话。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多说。
回到别墅。
徐雅站在客厅里,靠在壁炉旁边,翘着二郎腿看杂志。
看见我进门,她放下杂志,笑着招呼:"佳佳回来了?"
从容。
笃定。
完全不像一个正在被调查的人。
这说明她很确定——那部手机里,她已经提前把所有敏感信息清除了。
我在心里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我做了一件出乎他们所有人意料的事。
我走进卧室。
从衣柜最里面,拿出了一条裙子。
是沈瑜生前最喜欢的那条。
她每次过生都穿。
我穿上了它。
裙摆有点长,拖在地上。沈瑜比我高三厘米。
我穿着这条裙子走出卧室,走到客厅。
周凯看到我,筷子停了一下。
徐雅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半秒。
我走到酒柜旁边,拿出一瓶红酒。
2015年的波尔多。
拔开木塞,倒了三杯。
端着托盘走到他们面前。
"我想通了。"
周凯和徐雅对视了一眼。
"想通什么?"
"签认罪书。配合你们拿保险金。"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沈瑜已经死了。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回不来了。我何必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周凯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我太熟悉了。
是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兴奋。
"真的?"
"条件是保险金分我四成。另外,我要你保证案子结束后送我出国。"
周凯站起来,走过来,双手握住我的手。
"老婆,你放心。一切我来安排。"
徐雅也站起来,拿起杯子。
"那就......和解?"
我举杯。
"和解。"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徐雅一口了。
周凯喝了大半杯。
我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去上厕所。
走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客厅传来一声闷响。
酒杯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徐雅的尖叫。
尖叫只持续了两秒就变成了呜咽。
我回到客厅。
徐雅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一大摊黑色的液体从她嘴角涌出来,淌在地毯上。
周凯抄起桌上的水瓶猛灌自己,另一只手疯狂地抠嗓子。
但已经来不及了。
毒已经进了血液。
是敌敌畏的有效成分。
用别墅花房里的虫剂土法提纯的。
浓度不高。
死不了。
但够他们吐上几天。
我站在客厅中央,晃着手里那杯基本没喝的红酒,看着他们在地上翻滚。
沈瑜。
你看见了吗。
8
周凯在地上爬了几步。
他抬起头看我,眼球上布满红血丝。
"你疯了——"
"还没有。"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
我没给他机会。
侧身闪开,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顺着地板滑出去,撞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地下室的门。
然后他就这么滚了下去。
楼梯一共十四级。
他的后脑勺磕在第九级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人就不动了。
没死,还有呼吸。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步步走下去。
地下室的空间比我想象的大。
不是普通的储藏间。
有人重新改造过。
墙面用不锈钢板包了一层,地面铺了防滑瓷砖,排水沟沿着四周延伸。
角落里有一扇暗门。
周凯滚下来的时候撞开了它。
暗门后面的空间灯是灭着的。
我按下墙上的开关。
光灯管亮起来的瞬间,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福尔马林。
我本能地捂住鼻子。
但眼睛已经看到了。
墙上挂着一排手术器械。
手术刀、止血钳、骨锯,分门别类地挂在磁性刀架上。
旁边是一台血液分离机,管路上还残留着涸的暗红色痕迹。
靠墙的位置,摆着三台立式冰柜。
我拉开第一台冰柜的门。
白色的冷雾散开。
里面塞满了灰白色的冷藏盒,每个盒子上贴着标签。
编号、期、器官类型。
肾。肝。角膜。
第二台冰柜。
一样的盒子,一样的标签。
期最近的一个是三个月前。
我的胃在翻腾。
所谓的秘密账本,所谓的跨省大额现金流水——不是赌博洗钱。
是器官。
周凯经营的是一个地下器官贩卖链条。
沈瑜发现了这个地下室。
所以她必须死。
我举起手机,打开录像。
镜头对准墙上的器械,对准冰柜里的冷藏盒,对准标签上的期和编号。
一个不漏。
扫过每一个角度。
录了四分多钟。
我转身准备往楼梯走。
脑后一阵风。
然后是碎裂的疼痛。
我的手机飞出去,手电筒灭了。
眼前全是黑的。
膝盖撞在地上。
耳朵里嗡嗡的。
我摸了一下后脑勺。
湿的,热的。
血。
黑暗中有人在喘气。
很近。
周凯没有昏过去。
他一直在装。
9
"你以为就你会演戏?"
周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哑的,断断续续的。
他拿着什么东西——应该是工具架上的铁棍——一步一步靠近我。
我趴在地上,后脑勺的血流进耳朵里,温热的,黏腻的。
视线里全是重影。
"林夏,你知道你那颗心脏市面上能卖多少钱吗?"
他蹲下来。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血味。
"一百万。急单的话翻倍。"
他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把你从车祸里救回来?为什么花钱养了你两个月?"
手指收紧。
气管被压迫。
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的手在地上疯狂地摸。
碰到了什么。
一个瓶子。
硬的,玻璃质感。
实验台上的试剂瓶。
我拧开盖子,朝着声音来的方向泼出去。
液体溅在他脸上。
周凯松开了手。
他整个人向后栽去,双手捂着脸,发出我这辈子听过最惨的叫声。
皮肤在灼烧。
空气里飘来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我来不及管那是什么了。
我连滚带爬往楼梯方向冲。
第一级台阶。
第二级。
第五级。
我的右脚踝被一只手抓住了。
指甲嵌进我的肉里。
我被他往回拖。
身体在台阶上磕磕碰碰,每一级都像刀割。
不行。
不能被拖回去。
回去就死了。
我把右手伸进靴子里面——那块玻璃碎片还在。
出院那天我在垃圾桶旁边捡的。
一直藏着。
我握住碎片,反手扎下去。
扎在他抓着我脚踝的那只手背上。
玻璃切进肉里的感觉很清晰。
他松手了。
我爬上最后几级台阶,从地下室的门口翻出来,摔在走廊地板上。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
远处有声音。
不是幻觉。
警笛。
由远及近。
越来越响。
有人在砸门。
别墅大门被液压钳切开的声音,金属变形的嘎嘣声。
手电筒的光扫过来。
"这里!这里有人!"
李警官的声音。
我趴在地板上,浑身都是血。
特警从我身边跑过去,冲下地下室。
几秒后传来制服的动静。
周凯被按在地上。
他没有再叫了。
我翻了个身。
天花板上的灯很亮。
我躺着,大口大口喘气。
活着。
还活着。
10
再次醒来是三天以后。
高级病房。
单人间,有阳光。
床头放着一束黄色的雏菊。
李警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案子定了。"
"嗯?"
"周凯,故意人罪、非法经营罪、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罪。"
"徐雅呢?"
"中毒太深,抢救无效。三天前凌晨走的。"
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开心,也不难过。
很空。
"你的嫌疑也排除了。"李警官继续说,"周凯地下室的监控硬盘恢复了数据。里面有他处理沈瑜遗体的全过程。你的手机录像也作为关键物证被采纳了。"
他从文件袋里倒出一个透明塑料袋,放在我床头。
"这是你的私人物品。证据留存结束,可以归还了。"
里面有一块手表、一个发卡、几枚零钱、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
还有一面小圆镜。
我谢过李警官。
他走了。
病房安静了下来。
我拿起那面小圆镜。
该梳梳头了,住院这么多天,头发打了结。
我把手伸到耳朵后面,想把碎发别到耳后。
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
在耳后靠近发际线的位置。
一道疤。
很细。
像是被手术刀精准切割过,又用极细的线缝合过。
愈合得很好。
如果不是用手去摸,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整容手术的切口。
我的手停在那条疤上。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不是疼痛。
是画面。
碎片一样的画面,从记忆深处往外涌。
——车祸。
——不是周凯打的方向盘。
——是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女人。林夏。她伸手猛拽了一把方向盘。
——她在笑。
——车头撞上护栏的瞬间,风挡玻璃碎成漫天的星。
——安全气囊弹开。
——后排的我被甩出车外。
——着火了。
——我的脸被烧毁了。
我。
不是林夏。
我从来就不是林夏。
我是沈瑜。
镜子里的这张脸——林夏的脸——是周凯在我昏迷的两个月里,花钱买通黑市整形医生换上去的。
他需要一个活着的"林夏",来继承林夏家族那笔巨额信托基金。
真正的林夏在车祸中当场死亡。
她是故意的。
她早就知道了一切。
知道我和周凯的地下情。
知道器官生意。
知道我也参与了其中。
她选择拉所有人同归于尽。
方向盘是她打的。
小圆镜从手里滑落,磕在地板上。
没有碎。
滚了两圈停住了。
镜面朝上。
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11
我坐在床上,从清晨坐到黄昏。
把所有的细节重新想了一遍。
车祸前,林夏就知道了。
她翻到了周凯的秘密手机,看到了我和周凯的聊天记录。
她甚至可能进过地下室。
她没有报警,没有闹离婚,没有歇斯底里。
她选了一个最极端的方式。
把我们三个人全部装进一辆车里,然后一把方向盘拽向死亡。
她成功了。
至少,她以为她成功了。
但周凯活了下来。
他爬出燃烧的车,第一件事不是救他的妻子,而是给一个号码打了电话。
那个号码属于一个地下整形外科医生。
林夏的脸毁于撞击,当场死亡。
我的脸毁于火烧,但人还活着。
周凯做了一个冷血到极致的决定——
把我的脸整成林夏的样子。
然后把林夏的尸体塞进行李箱,对外宣称林夏活了下来,沈瑜失踪了。
他需要"林夏"活着。
林夏名下的家族信托基金价值两个亿。
而沈瑜——我——一文不值。
他找来徐雅扮演沈瑜的角色。
给她看照片,教她说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台词。
只不过他太粗糙了。
他忘了林夏海鲜过敏。
他忘了沈瑜不打耳洞。
他以为我醒来之后会乖乖配合。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我醒来之后,脑子里出了问题。
重度脑震荡加上全身的后遗症,加上整容手术改变了面部神经的信号通路——我的记忆产生了错位。
我真的以为自己是林夏。
大脑接收到的信号是:这张脸是林夏的脸,那么我就是林夏。
潜意识开始制造一整套虚假的记忆来填补逻辑空白。
我以林夏的身份去报复周凯。
以为自己是在为死去的闺蜜沈瑜讨公道。
但实际上——
我报复的动机来自更深的地方。
是被情人抛弃和灭口后,最原始的自保本能。
是沈瑜对周凯的恨。
不是林夏对丈夫的失望。
想通这些之后,我没有崩溃。
我穿上护士送来的出院服。
签了字。
走出医院。
三个月后。
我以林夏的合法身份,成功继承了家族信托基金。
两个亿。
法律程序走得很顺利。
没有任何人质疑我的身份。
因为我的脸是林夏的脸,我的指纹在昏迷期间被重新录入了系统,我的签名也被反复练习过。
周凯虽然恨不得咬碎牙,但他在监区,什么也做不了。
或者说,我还需要他最后做一件事。
我穿着一件驼色大衣,走进了犯探视室。
玻璃隔板那边,周凯穿着囚服坐着。
他脸上那道被化学灼伤的疤从左眼角拉到嘴角,像一条蜈蚣。
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点点莫名的得意——他大概以为我会永远被困在"林夏"的壳里,永远不知道真相。
我贴近玻璃。
对着话筒,用只有他能听懂的语调——
沈瑜的语调——
轻轻叫了一声。
"老公。"
周凯的表情变了。
从平静到错愕只用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用头撞向隔板玻璃。
守卫冲过去把他按倒。
他的额头全是血。
"你不是林夏——你是沈瑜——你想起来了——"
我站起身,扣好大衣的扣子,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稳的。
12
春天到了。
我站在城郊公墓里。
面前的墓碑上刻着三个字。
沈瑜。
生卒年月。
碑上嵌着一张小照片。
那张脸,曾经是我的脸。
现在属于另一个人了。
准确地说,不属于任何人了。
我在碑前站了十五分钟。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珍珠耳钉。
洗净了。
没有血迹,没有胃液。
光泽温润得像它刚被做出来的时候。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把它扔了。
它滚进了墓园小路旁边的下水道。
我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跑车。
新买的。
白色保时捷。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调后视镜,系安全带。
从包里翻出口红准备补妆。
拉下遮阳板。
遮阳板内侧有一面小的化妆镜。
镜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
不是我贴的。
我从来不用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特别。
瘦金体。
笔画锋利,骨架挺拔。
林夏从小练瘦金体。
在她的朋友圈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便利贴上写着——
"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换了我的脸吗?"
我的手僵在半空。
口红从指间掉下去,滚到副驾驶脚垫下面。
这辆车是新的。
今天刚提的。
从4S店直接开出来的。
中控台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咔。
是落锁的声音。
四个车门同时锁死。
我没有按落锁键。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不敢回头。
因为后排座椅上,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摁出凹陷。
像有人坐了上去。
便利贴上的字迹在我的视线边缘微微发光。
瘦金体。
林夏写的字。
林夏早就死了。
尸体在行李箱里泡了两个月。
法医确认过的。
她死了。
对吧?
车内的温度还在降。
呼吸呼出白雾了。
我想伸手去拉车门。
锁死了。
我想按解锁键。
中控没有反应。
遮阳板上的化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
林夏的脸。
但镜子深处,那张脸的嘴角——
在笑。
我没有在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