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侯府找回来的真千金,可惜有个迎风就流泪的毛病。
假千金沈韵宁当众抽我马鞭,全京城都骂她恶毒,没人知道我只是被风吹的。
直到我偷听到她不仅要被送给五十多岁的平戎王,还要把我卖给老鳏夫。
我俩在祠堂里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她摔了茶盏:“我先动手?”
我递上帕子:“你先擦擦泪。”
第二天宫宴,我给父亲敬了杯“加料”的酒,她穿着红衣跳了支夺命的舞。
平戎王追着她进了偏殿,出来时却搂着我衣衫不整的亲爹。
1.
沈韵宁一马鞭抽在我脚边。
“沈鹿溪,你别以为哭哭唧唧就能博得大家同情!”
“我们忠勇侯府家出来的女儿,断不是你这种软弱不堪的!”
我连忙摆手想解释。
可马球场上风沙太大,刚掀开帷幕,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众人私语生四起。
“哎,这好不容易认祖归宗,还要被假小姐当众磋磨,真千金在府上的子,怕是难熬咯。”
“可不是嘛,以前觉得沈家大小姐性子率真,可今看来倒是凶辣着呢。”
“我听说真千金流落民间吃了不少苦,大冬天还要自己洗衣裳,接回来时满手冻疮。”
沈韵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好不容易用帕子擦眼泪,慌忙开口:
“姐姐她只是想教我骑马,强健体魄,是我没用......”
话没说完,大哥沈元白策马而来。
“韵宁,下一场开始了,你还在等什么?”
一阵扬沙随风而来,我眼泪又哗哗直流。
刚更衣回来的母亲看见这一幕,惊慌扑上去抱住了我。
“哎呦,我的儿啊,这是受什么委屈了?”
她抬头看见围住我的一双儿女,脸色骤变:
“你们两个明知道妹妹身子弱,还敢欺负她?”
“来之前,妹妹在外面吃了十几年的苦,让你们好好看顾她。”
大哥瞪了我一眼。
“娘亲,你别这个小白莲骗了去。”
“韵宁好心教她骑马,她倒好,故意在这儿哭哭啼啼下韵宁的面子。”
母亲把我搂得更紧。
“她这么瘦的身板,怎么能学骑马?万一从马上摔下来,可怎么是好?”
沈韵宁怒气冲冲上前。
“我小时候学马球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腿都摔断过。娘当时还说,摔一摔学得快,怎么到她这说都说不得了?
她一把将我拽出来。
“别哭了,让众人看见有违我们侯府的家风!”
我本来就睁不开眼睛,脚一歪摔在了泥地里。
全身刚置办的华贵衣裳,沾满了黄土。
我突然有些委屈。
好不容易出穿上了话本子大小姐的衣裳。
这才穿了一天,就让我穿破了。
以后嫌我麻烦不给我做了怎么办?
我担忧地看向母亲。
“娘,你给我新做的衣裳,我没护好。”
谁知娘亲反而红了眼眶。
“你这裙角怎么破了?”
她瞧见沈韵宁手里拿着的马鞭,脸色一沉。
“你竟敢拿着马鞭抽妹!她能受得了你这一鞭。”
沈韵宁急道:“我本没碰到她!是她自己摔的,娘您能不能别每次都向着她?”
身后有一个贵妇说道:
“文大娘子,我刚才瞧的真真的。那马鞭就差一寸抽在姑娘脸上,姑娘吓得直哭,他们还不让出声呢。”
母亲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现在立刻给我回去,统统跪祠堂!”
2.
沈元白和沈韵宁在祠堂跪了一夜。
第二天都闭门不出。
我乐得清净。
今没风,我带着两个丫鬟,逛侯府的园子。
逛到湖心亭的时候,我看见一团雪白的影子。
“哇,好可爱的大团子,这是谁养的?”
丫鬟青黛脸色微变,低声道:
“姑娘,这是大小姐养的猫,叫雪团。”
雪团恰好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我正要去摸,偏偏一阵风吹来。
眼泪哗一下涌了出来。
“姑娘!”
身后几个丫鬟都慌了。
雪团也被惊跑了。
我叹道:“可惜了。”
差一点我就能摸摸它了。
这春风真是乱迷人眼。
我一回到屋里,忙让人拿冰来敷眼。
在外面吹了风,眼睛又红又胀,都快睁不开了。
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沈鹿溪,你凭什么让人送走我的雪团?”
我一愣,“你说什么?”
沈韵宁冷笑一声,眼睛比我还红。
“你还装?你在亭子里嫌它碍眼,转头就让人把它扔了!”
丫鬟青黛挡在了我面前。
“明明是那猫惊着了我家小姐,大小姐不要恶人先告状。”
沈韵宁一巴掌打在青黛脸上。
“哪有你说话的份!”
“沈鹿溪,你现在就去把雪团给我找回来!那可是外祖母送我的生辰礼,我养了八年,如果它伤着了我就要你的命!”
我更懵了。
“我没有送走雪团啊?我见它可爱,就想摸摸它来着。”
沈韵宁狠狠抄起桌上的茶盏摔在地上。
“你不就是为了跟我抢吗?我把你的东西都扔了,看你能抢什么!”
说着,她就推开窗子,把我屋里的东西往外扔。
任谁都拦不住她。
东西一件件扔出窗子,摔得粉碎。
我看得一阵心疼。
这些茶具摆件,样样都是真金白银啊。
我刚想阻止她,结果又被风吹得直流泪。
“够了!”
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沈韵宁,你竟然还不知错,敢这么样欺负鹿溪!”
沈韵宁急道:“父亲,她把我的雪团扔了。”
“一个畜牲而已,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父亲一挥手。
“来人,把大小姐关到她自己的院子里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她出来!”
沈韵宁被架住,死死盯着我:
“沈鹿溪,你会遭的。”
父亲冷冷瞥她一眼,又走过来安抚我道:
“别跟她一般见识,从小被府里惯坏了,谁都还都敢不听。砸坏的东西,父亲给你送更好的。
我解释道:“父亲,我没有扔姐姐的雪团。”
“知道知道,你好好养着,缺什么跟父亲说。”
我若有所思看着父亲的背影。
这深宅大院里,怎么不问是非呢。
沈韵宁被禁足后,府里一下冷清了。
原先总能看到她一身红衣,什么都风风火火。
这猛然没了热闹,我倒还有些不适应。
直到一月后,沈韵宁身边的春杏突然来找我。
“求二小姐放过我家姑娘吧。”
“她都快病死了!”
3.
我惊得从秋千上跳下来。
“你说什么?姐姐怎么会病了?”
春杏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奴婢替姑娘给二小姐赔礼了,之前是我们冒犯了二小姐。”
“求您给我们一条生路,让厨房送些好的吃食吧。”
我越听越糊涂。
“你慢慢说,到底是什么回事?”
春杏抽噎着,断断续续讲了半天。
自从沈韵宁被禁足后,厨房就开始怠工。
每天送来的餐食不是馊的,就是臭的。
沈韵宁没扛住吃了两口,上吐下泻,人瘦了一圈。
丫鬟们想让看管的人,帮忙请大夫。
那群人却说:
“你们得罪了府里的二小姐,还想要这要那,做梦去吧。”
春杏趁着看管换班的空档,偷偷跑了出来。
“二小姐,奴婢求您请大夫来看看吧。大小姐烧了一天,连床都下不来了。”
我拧着眉。
这剧情,我倒是在话本子里见过。
不受宠的孩子和妾室,就会被下人折磨。
可是沈韵宁不一样啊。
她一向得父亲母亲宠爱。
我刚被接回侯府那天,父亲还特意叮嘱。
“韵宁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也是侯府的千金小姐。以后依然记在你母亲名下,你要把她当成亲姐姐,好好相处。”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欺辱她?
“你怎么不去找母亲说?”我问。
春杏哭得更厉害。
“夫人不肯见奴婢,说是大小姐自食恶果。”
我明了。
这期间到底还是有误会。
“我现在去找母亲说清楚。”
我急匆匆赶到了母亲的园子。
却见下人们都被赶出了屋内。
我偷偷躲在窗下。
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
“韵宁那边松口了吗,她可愿在宫宴上献舞。”
母亲的声音带着烦躁:
“那个丫头不肯点头,现在还绝食抗议呢。”
“本以为把鹿溪接过来,她能看清楚自己的身份,结果如此不识好歹。”
“老爷,她一个女儿家,如何做得了勾引平戎王的事?”
“哼,你懂什么?当今皇帝无子,平戎王才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若是能得平戎王垂青,咱们侯府也能保住这爵位。你以为我为什么急着把鹿溪接回来?就是要让韵宁知道,这府里不缺她一个!”
我屏住了呼吸,手都在打颤。
母亲犹豫开口:
“可你又何必把她养的猫扔了,这么大的女孩,还是哄着更容易听话。”
“我早就不喜那畜牲了,胆大到跑书房作乱,天天还跟供祖宗一样。她也就是生了副能讨平戎王喜欢的好皮囊,不然我连她一起扔出去。”
“她要是始终不肯......”
“那就让鹿溪去,我就不信两个都不识抬举。”
“可鹿溪不是已经许给了李尚书。”
我心跳如鼓。
李尚书不是个家中无儿的老鳏夫吗?
原来他们不是找了我十几年,才找到我。
而是将我找好了买家,才来寻我。
我正想要离开,却撞上了沈元白。
“沈鹿溪,你站在母亲窗外做什么?”
4.
我见沈元白手里提的糕点,一脚踹翻在地。
房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出来。
我小跑着扑进母亲怀里,哭个不停。
母亲一脸疑惑。
“鹿溪,你怎么在这?”
我拿出帕子捂着眼睛:“娘亲,哥哥他欺负我!”
“他怪我让姐姐被禁足,还说要让母亲也责罚我,还打翻了我送给母亲的糕点。”
沈元白脸都气绿了。
“这明明是我......”
没等他张口解释,父亲就怒斥道:
“一个一个都不让我省心,你也给我好好回去思过!”
父亲母亲哄了我好一阵,又让厨房重新备了许多吃食。
我才“勉强”止住眼泪,乖乖回去。
但我没回自己院子,而是带着一大群人,直奔沈韵宁的院子。
一进去,我就见什么砸什么。
“你一个冒牌货,占了我的身份,还联合我亲哥欺负我!”
春杏刚出来,慌张地看着我。
我使了个眼色,让人先按住她。
“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我才是正经的侯府千金,她没有父亲母亲撑腰什么也不是!”
我直冲冲走进房里。
沈韵宁躺在床上,虚弱地想要起身。
“沈鹿溪你居然敢踩在我头上......”
我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示意青黛把食盒打开。
沈韵宁盯着新鲜的吃食,一动不动。
我压低声音道:
“我知道你饿坏了,你先吃点垫垫,要不等下你听了这个大消息,怕是得晕过去。”
我随手捏了块糕点吃下去。
沈韵宁看我没事,才慢慢伸出手。
紧接着,我把今天听到的话,一字不差告诉了她。
听到最后,沈韵宁的脸再无血色。
“这不可能,父亲怎么会扔了我的雪团,还要把我送给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我叹了口气。
到底是府里娇养的千金,怎知道人心险恶啊。
“若真心爱护你,怎么我都把你的院子砸了,他们也没来看一眼?”
沈韵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静静看着她啜泣,低声道:
“我会帮你寻回雪团的,我也很喜欢它。”
过了许久,她睁开眼看我: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该妒恨我,巴不得我倒霉才对。”
我无奈地笑了笑。
“咱们顶多算难姐难妹,他们还准备把我嫁老鳏夫呢。”
沈韵宁垂着头,眼神无光。
我拍了拍她的手。
“我有一计能让咱们摆脱恶人的控制,听不听?”
5.
三天后,沈韵宁被解了禁足。
我跑到母亲院里闹了一通。
她柔声安抚我:
“马上要到宫宴,你姐姐要代表侯府献舞。”
“若是一直禁足传出去,咱们侯府也无光,对你将来的婚事也不好啊。”
我擦着眼泪,佯装乖巧。
“既然都是为了侯府,女儿愿意忍下,只要姐姐不再来欺辱我。”
母亲满意地抚摸我的头。
宫宴那天。
沈韵宁打扮得明艳照人,眉眼间都是乖顺。
母亲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这才是我侯府的好女儿,今定能一舞惊人。”
父亲则特意带着我见了几位大人。
我见到了李尚书。
那人摸着胡子上下打量我,眼神黏腻。
“文渊兄好福气啊,两个女儿都生得如此花容月貌。”
父亲笑着拱手:
“尚书大人谬赞了,小女初回京城,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我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福了福身。
再忍忍,等到他们都松懈了,我和沈韵宁就能跑了。
我借口透气,跑出了殿外。
夜风扑面而来,我挡着眼,以防被吹到。
迎面撞上了一个小宫女。
她哎呦一声。
一个白色的纸包从她袖子里掉出来。
她慌张去捡,却被我抢了先。
我下意识闻了闻。
一把抓着小宫女的胳膊。
“你胆子不小啊,敢带着迷药在宫闱里乱走?”
小宫女吓得脸色发白。
“这不是奴婢的东西,这是我......在路边捡的。”
我不听她解释,拖着她要去见羽林卫。
她吓软了。
“这真不是我的东西,是管事姑姑让我加在酒里的,说对人无害,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让你加在谁的酒里?”
她浑身一抖。
“忠勇侯府的沈家小姐。”
我神色一凛。
他们竟然龌龊到这种地步。
“求姑娘饶了奴婢,奴婢也是听差遣办事啊。”
“我就当不知道,既然让你加酒里,你就加。”
宫宴上,丝竹声起。
沈韵宁舞姿翩跹,引得满堂喝彩。
平戎王的眼神死死黏在她身上。
父亲笑得志得意满,频频看向平戎王的方向。
他正打算起身,我端着一杯酒走了过去。
“父亲,女儿敬你一杯。”
父亲接过酒杯,心情大好地一饮而尽。
“姐姐今如此出众,真给我们侯府争光,不知道明有多少媒婆要把咱们侯府门槛踩破呢。”
父亲眸子闪了闪,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端起酒杯正要喝,手却一抖,酒全洒在了父亲衣服上。
“哎呀,都怪我毛手毛脚的,父亲快去更衣吧。”
父亲蹙了蹙眉,没有责怪我。
跟着一个宫女,往偏殿方向走去。
沈韵宁正好跳完退场。
平戎王立刻站起身朝她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一个侍卫匆匆入内来报:
“禀陛下,后宫出事了。有人行秽乱之事,被巡防的侍卫拿住了。”
皇帝震怒。
“立刻给朕带上来!”
侍卫押着平戎王走了进来。
第二章
6.
皇帝看清来人,脸色变了又变。
“怎么会是你!”
平戎王一向荒唐。
为人好色,后宅妻妾成群,还敢当街强抢民女。
偏偏他是如今热议的立储对象之一。
因为他年少时曾救过皇帝。
只要他不闯出天大的祸,皇帝都不会重罚他。
皇帝脸色沉了又沉,没有方才那般震怒。
“平戎王,你给真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平戎王整了整衣衫,连磕了几个头。
“陛下!臣弟冤枉啊!”
“你衣衫不整从后宫被人拖出来,你敢说你冤枉?”
平戎王抹了一把眼泪。
“臣弟今多喝了几杯,醉意上头,想去偏殿歇息片刻。”
“谁知刚入房内,就有一个红衣女子抱着臣弟不放手,意图勾引臣弟犯错。”
皇帝拧眉:“什么人?”
“就是方才献舞的那位女子。”
满殿哗然。
“方才献舞的那不是沈家的大小姐吗?”
“啧啧,看着端庄典雅,没想到竟能做出这种龌龊事。”
“听说这位沈大小姐,压不是侯夫人亲生的,当年抱错了,人家侯府真千金已经找回来了。”
“到底是乡下长大的,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勾引藩王,妄图一步登天,侯府的脸都被丢尽了。”
皇帝面色如墨。
“好啊,忠勇侯府竟教出这样的女儿。”
平戎王立刻讨好道:
“皇兄息怒啊,想来女儿家不过是想给自己博个前途,臣弟见她可怜,恳求皇兄不必重罚,不如全了女儿家的心思。”
皇帝扫了平戎王一眼,沉吟片刻:
“既已如此,那就封为侧妃吧。”
话音刚落,我站了起来。
走出席位,盈盈一拜:
“陛下,臣女沈鹿溪,有事启奏。”
皇帝看了我一眼:“你是?”
“忠勇侯府二小姐,沈韵宁是臣女的姐姐。”
“姐姐方才献舞之后,一直坐在臣女身边,片刻未曾离开,怎会去勾引王爷呢。”
平戎王猛地抬头。
“怎么可能,我刚明明跟着她去了偏殿......”
皇帝的目光锐利起来,打断他的话。
“平戎王慎言!”
平戎王立刻闭了嘴。
我微微一笑,转向周围的宾客:
“在座的大人们都可以作证,姐姐献完舞后便回了席位,一直坐在此处。臣女方才还与几位夫人说了几句话,她们都瞧见了。”
几位命妇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
“确实,沈大小姐献完舞后就回来了,一直坐在那边。”
皇帝目光落在沈家席位上的沈韵宁身上。
她端坐在那里,一袭红裙,面色平静。
平戎王张了张嘴,额头渗出细汗。
“你怎么可能在这!”
皇帝冷冷开口:“平戎王,你诬告名门贵女,可知罪?”
平戎王的脸色由白变青。
“求陛下恕罪,偏殿内烛火暗,臣弟只看清那人穿的红衣,就以为是沈家小姐......”
沈韵宁站起来,行了个大礼。
“陛下,臣女今无故被平戎王毁了清白,后臣女如何做人,求陛下明察!”
皇帝神色不明,沉声开口:
“刚才与平戎王在偏殿的人是谁,立刻押上来!”
7.
片刻后,侍卫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步伐蹒跚,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人抬起头。
四下一片寂静。
“忠勇侯?!”
皇帝也是惊得说不出话。
片刻后,侍卫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抬起头。
四下一片寂静。
“忠勇侯?!”
皇帝也是惊得说不出话。
但沈文渊明显神志不清。
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涣散。
见了皇帝也不知道跪下。
“沈文渊!”皇帝沉声喝道。
沈文渊充耳不闻,竟伸手去扯自己的衣领。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来人!给朕拿冷水泼醒他!”
侍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沈文渊打了个激灵,眼神清明了一瞬。
皇帝又命人请来太医。
太医眉头紧皱。
“回陛下,沈大人中了催情的药物。”
皇帝眉头紧锁。
“宫闱之地,怎会这等污秽之物!来人封锁宫宴现场,谁都不能出去。”
羽林卫立刻封锁了现场。
太医也验起了沈文渊桌上的饭食和饮酒。
“陛下,这就了下了药。”
皇帝大怒。
这是谁负责的,立刻带上来问话。
小宫女被押上来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奴婢是听侯爷吩咐,才把药下在了酒里,其余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皇帝惊愕道:“沈文渊,你给自己下药?”
此刻父亲被扎了几针,神色清明了几分。
撞见皇帝盛怒的脸,慌忙跪倒在地。
“臣冤枉啊!臣也不知为何会喝下这酒。臣方才是看见小女与平戎王要私相授受,这才赶去偏殿,想把她抓回来的!”
沈韵宁腾地站起来,怒骂道:
“你血口喷人!我跳完舞就坐在这里陪着妹妹,一步都未曾离开过,怎么可能与平戎王有私?”
父亲看到好生生坐着的沈韵宁,像是见鬼了一般。
我正想说话,忽然一阵清风,迎面扑来。
我索性没有去擦,泪眼朦胧地望着父亲。
“父亲,换衣的宫殿明明是在南面,你为何要去靠近后宫的东偏殿?”
“平里你就与平戎王交好,可今可是宫宴,母亲还在这呢,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父亲气得发抖,指着我怒骂:
“胡说八道!我与平戎王何时有过往来?”
我轻轻一抖,呜咽着道:
“那父亲腰间这块玉佩,不就是平戎王的吗?”
“我见父亲戴着它,原以为是父亲心爱之物,没想到竟是平戎王所赠?”
“父亲,你们就别拿我们姐妹当靶子了,姐姐是清白的啊,她以后还要议亲,你怎么能害她?”
平戎王的脸色由青转紫。
“一块寻常玉佩而已,也能被你拿来大作文章?皇兄莫要听这丫头胡说!”
皇帝淡淡地使了个眼色。
身旁的管事公公立刻走到沈文渊跟前,取下他腰间的玉佩双手呈到御前。
皇帝看完后,冷冷扫了眼平戎王。
“皇弟,这东西可是太师所赠,你不认得了吗?”
父亲大惊失色。
“陛下,臣冤枉啊!臣随身携带的玉佩并不是这块!定是有人......”
父亲脸上汗珠滚落,一个劲嚎着自己冤枉。
母亲急急忙忙站出来。
“闭嘴!”
皇帝一拍龙案。
“大理寺卿何在?给朕彻查此事!忠勇侯府所有人等,暂扣宫中,不得出入!”
8.
侯府的女眷被关在一起。
母亲没了往温柔模样,劈头就问:
“你为什么要诬告你父亲?”
我冷眼看着她。
“他也配称为父亲?哪个亲生父亲会不顾自己女儿的清白,只想着卖女求荣。”
母亲脸色一白。
“你在说什么?你父亲几时做过这样的事?”
我平静道:
“今你们是想借着献舞之名,把姐姐献给平戎王,用她来换侯府的荣华富贵。”
母亲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才道:
“我们也是为了你们好。如今侯府大不如前了,你父亲没有机会建功立业。但如果你们姐妹俩能嫁得好,还能保住爵位。”
我打断她,“那爵位又不是给我的,我为什么要管它保不保得住?”
母亲急道:“那是给你哥哥的!只有你哥哥好了,你们才有娘家人撑腰。你们嫁出去,没有娘家人在背后撑着,婆家谁会高看你一眼?”
我笑了。
“娘,没有娘家人这十几年,我活得挺好的,反倒比现在自在。”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
“溪儿,是娘的错。如果不是当年抱错了孩子,你也不至于在外流落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
我再次打断她。
“娘,您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母亲愣愣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
“当年我生下来就目不能视,大夫说可能将来会瞎。可侯府的嫡女怎么能是个瞎子呢?”
“您就抱了母的孩子来养,把我扔在庄子上自生自灭。”
“若不是沈韵宁不听话,你们本不会想起还有我这个女儿。”
母亲嘴唇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不住滑落。
我没有半分心软,质问道:
“你们想把姐姐卖给平戎王,那你们想把我卖给谁?”
“李尚书?还是哪个能帮哥哥保住爵位的老大人?”
母亲连连摇头。
“不是的,溪儿,你听娘说......”
我目光灼灼,低声道:
“今要给姐姐下药的事,你可知情?”
母亲浑身一颤。
在我目光的视下,她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沈韵宁愤怒冲了上来。
“娘亲!你当真要把我送给那个老男人吗?”
母亲真切道:
“那可是平戎王的侧妃,若是以后他被立储,你将来就是贵妃啊。爹和娘这是在为你铺路。”
沈韵宁愣了一瞬,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彻骨的悲凉。
一个内侍走进来。
“沈家二小姐沈鹿溪,陛下要见你。”
我走进御书房。
皇帝坐在书案后,神情淡漠。
“沈鹿溪,你可知道,诬告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我跪下行礼,声音平静:“知道。”
“那你还敢告?”
“陛下,臣女说的都是真的。”
“父亲与平戎王,确有私交。父亲一直在巴结平戎王,想借他的势保住侯府的爵位。”
皇帝眯了眯眼:“你可有证据?”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残破的书信,双手呈上。
“这是臣女在父亲书房中找到的。上面是父亲的字迹,臣女认得。”
内侍接过信,转呈给皇帝。
皇帝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脸色阴沉。
信上全是对平戎王的歌功颂德。
“好一个忠勇侯!朕倒不知,他原来这般忠勇!早早替朕想好了立储的人选。”
御书房内安静了很久。
皇帝的声音响起,充斥了疲惫。
“你先退下。此事朕自有处置。”
我磕头告退。
走到门口时,听见皇帝说了一句:
“你倒是个聪明的,可惜是个女子。”
我却轻声道却:
“有些事,女子也做得。”
9.
大理寺查了三天,证据确凿。
父亲与平戎王往来书信被搜了出来。
皇帝震怒,下旨削去忠勇侯爵位,流放三千里。
平戎王贬为平戎公,罚俸三年,非召不得入京。
抄家那天,母亲疯了。
她一人跑出了侯府,不知跑到了哪里。
沈元白不能再参加科举,自此一病不起。
后来听说他病好了一些。
爬起来去找母亲,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和沈韵宁因为检举有功,被特赦。
皇帝准许我们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
其余的全部充公。
父亲被流放那天,我和沈韵宁天特意等在城外。
看着父亲被押着走过来。
他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
哪还有半分侯爷的样子。
押送的差役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几步,再抬头看见了我们。
他的眼睛里全是恨意。
“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侯府没了,你们以为还有什么好前途吗?等着吧,没有娘家撑腰,你们到了外面,连条狗都不如!”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
从青黛手里抱起了雪团。
雪团抖了抖毛,喵了一声。
父亲的目光落在雪团身上,瞳孔一缩。
“这畜生,怎么还在这?”
我摸摸了雪团的头,笑道:
“父亲可知道,压死你的那份关键证据,是谁送来的吗?”
父亲愣住了。
我拍了拍雪团的头。
“就是它。”
“那天雪团闯进了书房,你愤怒地让人把它扔出去。可它却叼走了你给平戎王写的信。”
“还好我后来找回了它,要不然还真拿你没法。”
父亲眉头紧蹙:
“你......你说什么?”
“我说,父亲算计了一辈子,最后栽在了一只猫身上。”
父亲的脸拧在了一起,五官几乎移了位。
他愤怒地捏着拳头,想要上前却被铁链控着。
气急之下,他呕出一口血。
血溅在黄土上,触目惊心。
押送的差役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
我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塞在领头的差役手里。
“几位大哥一路辛苦,这点银子请你们喝茶。我这父亲身子骨弱,路上可要劳烦你们多照顾了。”
领头的掂了掂银子,笑着点头:
“姑娘放心,咱们一定好好照顾。”
我却轻笑道:“定要让他好生生到了流放地,多吃几年苦。”
父亲看向我,眼珠里喷涌着怒火。
沈韵宁挡在了我面前,一拳打在了父亲脸上。
父亲被打倒在地上,不停地咳嗽着。
沈韵宁全然不顾,抬起脚狠狠踩了上去。
直到父亲连连求饶,才啐了一口。
“老畜生,凭你也配瞪我妹妹。”
随后她揽着我的胳膊,扬长而去。
沈韵宁望着远方,忽然道:
“妹妹,我去参军如何?以后我来当你的依靠。”
我笑了笑,挽紧她的胳膊。
“那我在家给姐姐挣银子,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10.
两年后,北境大捷。
沈韵宁再立战功,如今已经是四品宣威将军。
消息传回盛京那天,我正坐在鹿鸣馆二楼算账。
听完,我笔一搁。
当即让人往北境送了三十车粮食、二十车冬衣。
姐姐在外打敌人辛苦,我可不能让她冻着饿着。
这两年,写话本子,挣得盆满钵满。
鹿鸣馆成了盛京最火的书馆。
每月初一十五出新话本那天,门口排的队能从街头排到巷尾。贵妇小姐们追更追得比追情郎还急。
有几位夫人甚至派人守在书馆门口,就等新话本一出立刻送道府上。
我数银子数到手软。
这可比在侯府当千金自在多了。
没人管我几点起,没人我嫁给谁。
更没人算计要把我卖去哪个老东西府上当小妾。
我自己挣银子,自己说了算。
第三年开春,沈元白托人带来了一封信。
他找到了母亲,但母亲谁都不认识了。
他如今身无分文,想求我们姐妹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能让母亲安享晚年。
信末,他还小心翼翼提了一句,希望能帮他跟皇帝求求情,让他重新参加科考。
沈韵宁看完,冷笑了一声。
当夜,就找到了藏在客栈的沈元白。
第二天一早,城门口多了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嘴里塞着破布。
此后,我再没见过他。
母亲被我们接进了一处安静的院子,请了两个婆子照看。
但我们谁都没再去看她。
又过了两年,平戎公反了。
他被贬为公之后一直不甘心,暗中联络旧部,在北境举兵叛乱。
沈韵宁主动出征。
不过三个月,捷报传回。
沈韵宁将平戎公斩于阵前,叛军群龙无首,溃不成军。
这一战,她被封为二品镇南将军。
平乱归来那天,大军浩浩荡荡入京。
沈韵宁骑在最前面,银甲红袍,英姿飒爽
我挤在人群里,忍不住逢人就说:
“这是我的姐姐!”
她远远看见我。
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沈鹿溪。”
“嗯。”
“我用军功给你求了个县主。”
我愣住了。
“安阳县主,”她说,“陛下已经准了。以后你是有封号的人了,看谁还敢欺负你。”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沈韵宁皱了皱眉:
“太医不是给你治好了眼疾,怎么又流泪了。”
我拿出帕子,擦了擦:
“傻姐姐,我这是有感而哭!”
“迎风流泪的毛病,早就好了,别想再我喝苦药。”
她拉着我的手,笑道:
“放心,以后有姐姐在,你就等着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吧。”
我点点头。
没有血缘又怎样。
这世上最亲的家人,从来不是靠血脉连在一起的。
我看着大军,眼珠一转。
“姐姐新的话本,我想好了。”
“就叫假千金是我的真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