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只因跟男同学说了几句话,爸妈就认定我早恋,寒假把我送去了品德补习班。
我在那里待了十四天,直到除夕夜他们才来接我。
爸爸刚想拿过我的书包,我就害怕的应激跪地:
“爸爸我错了,我的东西我会自己拿,异性请不要碰我!”
我爸脸色有些不悦,“让你防着外面的男人,没让你连亲爹都防。”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
因为回应异性,也是错误。
回家路上,妈妈见我挺直腰板坐着一动不动,欣慰的笑出了声:
“看看,女儿现在多安分啊。”
“没想到效果这么好,过完除夕,明早再把她送回去,得把子彻底拧正才行。”
我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眼车窗外的烟花。
爸妈,不会再有明天了,这个除夕夜是我送你们最后的告别礼物。
1.
跨进家门的那一刻,玄关的暖光落在身上,却没半点暖意,只有骨髓里的寒意还在往四肢百骸钻。
大我两岁的哥哥周扬最先迎上来,脸上挂着几分不自然的笑,伸手就想揽我的肩。
“悦悦回来啦,十四天没见,哥想你了。”
他的手刚抬到半空,我脑子里的弦瞬间崩断。
补习班的规矩像刻在骨头上的咒,一字一句砸进耳膜。
“和异性接触,大错特错。”
我像被烧红的铁烫到,猛地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面上,直到坚硬的触感抵着脊梁,才勉强找到一丝安全感。
冰冷的墙面硌得肩胛骨生疼,可我不敢动,双手死死攥着围巾边角,指节泛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爸爸的目光扫过来,那双眼睛里先是诧异,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
“刚学完规矩,别闹。”
周扬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淡了,抿了抿唇,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他看着我,语气软了些。
“我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来,是我以前追了很久的男歌手的签名照,照片上的人笑得耀眼,可现在落在我眼里,只觉得刺目。
补习班的教官说过,迷恋男性艺人,是心思不正,是堕落的开端。
我早就不敢喜欢了,连听到这个名字,都觉得是犯错。
“不用了,谢谢哥。”
周扬的手顿住了,眼里的失落快溢出来,他捏着签名照,指尖微微泛白。
妈妈赶紧走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语气温柔得像水。
“没事没事,就是一张照片而已,不喜欢就不收,等你之后有喜欢的再让你哥买。”
爸爸也点了点头,附和道。
“没事,爸知道你现在乖了,收着也没事,不算犯错。”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指尖抠着掌心,不敢抬头。
他们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冷,明明是他们把我送进那个,现在却装出一副温柔疼我的样子。
年夜饭的桌子早就摆好了,妈妈把红包递到我和周扬手里,照例是我的更厚,红包袋捏在手里,红纸烫得慌。
爸爸笑着问:“悦悦,等会我们带你去后面放烟花,今年买了很多你喜欢的,尽管放。”
妈妈搂着我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暖得烫人。
周扬把自己红包里的钱悄悄塞进我红包里,动作轻得怕吓到我。
爸爸坐在对面,脸上挂着笑意,眉眼间都是“满意”。
这一家人,看起来那么爱我,那么其乐融融。
可就是他们,在我只是和男同学说了一句“再见”之后,当晚就把我送进了那个名为女德补习班,实则人间的地方。是他们,亲手把我推进了深渊。
恍惚间,周扬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心上。
脑子里的警报瞬间拉响。
我像被控的木偶,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下去,“咚”的一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该让异性碰我,我错了......”
地板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裤子渗进来,冻得膝盖生疼,可我顾不上,只知道不停认错,只有这样,才能躲过教官的打骂。
爸妈和周扬都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惊愕。
我能感觉到周扬想过来扶我,他的脚步刚动,我就像受惊的兔子,四肢跪地,拼命往远离他们的方向爬,爬到客厅的角落,对着空无一人的墙面,一下又一下地磕头。
额头撞在地板上,闷响一声又一声,疼得眼前发黑,可我不敢停,教官说过,犯错了就要磕头认错,磕到教官满意为止。
“悦悦!你什么!”妈妈最先反应过来,她快步冲过来,伸手搂住我的腰,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了?别吓妈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怀抱很暖,可我只觉得窒息,拼命挣扎。
直到她的声音钻进耳朵,我才猛地从噩梦里清醒过来。
这里不是补习班,是家里,没有教官,没有皮带,没有无休止的体罚和凌辱。
我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嵌进肉里,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却摇了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敢说,我永远都不敢说了。
之前在补习班,我趁教官不注意,偷偷给家里打电话,哭着说里面的人虐待我,说教官打我、骂我、凌辱我,求他们接我回去。
爸爸在电话里怒吼,说我为了逃出来居然撒谎,说我不知好歹。
妈妈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这都是为了你好”。
而周扬,直接挂断了电话,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电话被教官听到了,那晚的体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把我的自尊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从那之后,我就知道,说出那里的秘密,只会换来更狠的折磨,我对他们,对说出真相,都有了刻入骨髓的阴影。
我挣开妈妈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想上厕所。”
说完,我逃也似的冲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口腔里一阵腥甜,一口血猛地涌出来,吐在冰冷的地砖上,刺目得红。
我抬起手,掌心被我掐破了,血珠渗出来,和地砖上的血融在一起。
我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神情阴郁得像淬了毒,哪里还有半分以前的样子。
今晚,我就要解脱。
推开门出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妈妈笑着朝我招手,让我坐在她身边,她的眼尾还泛着红,显然是刚才哭过。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木然地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
饭桌上,妈妈给我夹了很多菜,堆了满满一碗,她看着我,语气里满是期待。
“悦悦,多吃点,妈妈最近跟着网上学了些新菜色,等之后做给你吃,都是你爱吃的。”
我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饭菜咽进嘴里,味同嚼蜡,没有半点滋味。
之后?
我没有之后了。
2.
吃完饭,爸妈他们带我去放烟花。
小区外的空地上挤满了人,家家户户都在放烟花,五彩的烟花在黑夜里炸开,映得夜空亮如白昼,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可这一切,都和我无关。
我站在人群边缘的黑暗里,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烂尾楼上。
那栋楼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没有灯,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却是我能想到的,最适合解脱的地方。
手心被我掐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可我还是忍不住用指甲去扣,痂皮被抠掉,新鲜的血珠渗出来,黏在指尖,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没事的,很快,再忍一会儿,很快就能解脱了,再也不用去那个了。
身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周扬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点燃的香,火苗在黑夜里跳着,映着他眼底的局促。
他把香递到我面前,声音放得极轻,怕吓到我。
“悦悦,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自己点烟花吗?我今年特意给你留了一香,你拿着点,不用怕烫到。”
他的指尖捏着香柄,离我很远,刻意保持着距离,生怕再吓到我。
我愣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往后缩了缩,躲开了那香。
我不敢接,补习班的规矩说,不能随便接异性递的东西,更何况,我现在连靠近他,都觉得是犯错。
周扬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默默收回手,捏着那香,转身走回了爸妈身边。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对不起,哥。”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看着漫天烟花,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只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人群越来越热闹,爸妈和周扬被邻居拉着说话,没人注意到我。
这是最好的机会,我可以借着人多,悄悄离开,走到那栋烂尾楼去。
我深吸一口气,攥着流血的手心,抬脚就要往烂尾楼的方向走。
可就在这时,爸妈和周扬的说话声,清晰地飘进了我的耳朵里,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先是妈妈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悦悦去哪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周扬的声音跟着响起,带着几分护着我的意思。
“别管了,她可能就是觉得人多闹得慌,去旁边散心了,一会儿就回来。”
紧接着,爸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显然是被周扬激怒了。
“别管?周扬,你现在倒是知道护着妹了?要不是你非要早恋,妹也不至于被送进那个地方!”
“当初只要你和那个女的分了手,妹就不会被送进去。那会都不知道护着妹,现在知道了?”
爸爸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我浑身僵住,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要不是家里只有你一个男孩,当初被送进去的人,就不是悦悦,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心口,搅得五脏六腑都疼。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因为我和男同学说了一句“再见”,原来不是因为我“不懂规矩”,原来我被送进那个,只是因为我的亲哥哥,只是因为他不肯和女朋友分手。
他们把我送进那个吃人的地方,不是为了教我规矩,只是为了鸡儆猴,只是为了警告周扬。
我只是他们的工具,是他们用来管教儿子的棋子,那十四天的折磨,那生不如死的子,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用来警示周扬的手段。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连呼吸都觉得疼。
我想笑,想放声大笑,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还奢望他们的爱,笑自己居然以为,他们只是被洗脑了,只是真的觉得那是为我好。
可笑容还没扯动嘴角,泪珠就先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周围的烟花还在炸开,五彩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原本喜气洋洋的脸,在我眼里,突然变得面目狰狞,像极了补习班里那些教官的脸。
一个个都带着虚伪的笑,把我往里推。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口的憋闷和疼痛快要把我撕碎,我推开身边的人,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朝着那栋人烟稀少的烂尾楼拼命跑。
身后的烟花还在炸开,一声比一声响亮,五彩的光映着我奔跑的背影,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一口气跑到烂尾楼的天台,扶着冰冷的栏杆,看着远处漫天的烟花,看着那个所谓的“家”的方向。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无尽的解脱。
烟花在空中炸开的一瞬间,光芒照亮了整个天台,我闭上眼,纵身一跃。
3.
剧烈的痛感从全身传来,骨头像被摔碎了一样,疼得我眼前发黑,意识一点点模糊。
可下一秒,痛感突然消失了,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没有半点重量。
我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变成了一缕灵魂。
心里没有悲伤,只有满满的庆幸。
庆幸自己终于解脱了,再也不用回到那个,再也不用面对那些虚伪的家人。
可我没想到,这片空旷的烂尾楼附近,居然还有人会来放烟花。
两个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走过来,手里拿着仙女棒,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了水泥地上的我。
女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男生也吓得脸色惨白,拉着女生转身就跑,连仙女棒掉在地上都不敢捡。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心里觉得有些抱歉。
我没想吓到任何人,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要是知道这里会有人来,我一定会换个地方,不会让他们大过年的撞见这么晦气的事。
我试着往远处飘,想离开这个地方,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只能在烂尾楼附近徘徊。
没多久,就看到刚才跑走的那对情侣,蜷缩在马路边的路灯下,女生还在哭,男生拿着手机,声音颤抖地打电话报警。
警笛声很快由远及近。
警察和法医陆续走下来,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靠近我的身体。
又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了爸妈和周扬的身影。他们是跟着邻居一起来的,显然是听说了烂尾楼有人坠楼,过来看看热闹。
周扬的脸一下就白了,毫无血色,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遍又一遍地给我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只有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站在原地,捏着手机,指尖抖得厉害,嘴里反复念叨。
“关机了,她关机了......”
妈妈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爸爸赶紧伸手扶住她,她的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慌乱,却还是嘴硬。
“不可能,跳楼的不会是我们悦悦。我们悦悦那么乖,那么爱我们,她怎么可能会跳楼?她不会舍得我们的,绝对不会。”
爸爸皱着眉,拍着妈妈的背安抚她,语气笃定。
“肯定不是,悦悦的手机十四天没充电了,没电关机不是很正常吗?”
“她肯定是觉得外面人多闹得慌,先回家了,我们赶紧回去,她没拿钥匙,肯定在家门口等着呢。”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担忧。
周扬捏着手机,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烂尾楼的方向,眼里满是慌乱和愧疚,却还是跟着爸妈转身往家走。
我飘回烂尾楼的天台,看着楼下围着我的警察和法医,他们蹲在我的身体旁,神情凝重,低声交流着。
我飘在他们身边,听清了他们的话。
“死亡原因初步判定为自,只是身上的伤痕......”
我对着警察和法医,轻声说着对不起,虽然他们听不到。
“对不起,大过年的还要麻烦你们来处理我的事情,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我又飘到那对报警的情侣身边,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个躬。
“对不起,让你们大过年的看见这么晦气的事情。”
话音刚落,眼前突然一花,天旋地转,等我再稳住身形,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光洒满整个屋子,可却冷冷清清的,没有半点过年的热闹。
妈妈坐在沙发上,身体绷得紧紧的,频频看向墙上的挂钟,嘴里一直重复着。
“悦悦怎么还不回家?她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周扬坐在餐桌前,背对着我,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是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划过手机屏幕,上面是我的联系方式。
爸爸坐在门口的玄关处,靠着门框,面色僵硬,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满是不满。
“都在补习班待了十四天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懂规矩?”
“大半夜的,一个女孩子,不跟父母说一声就乱跑,果然还是学的不到位。”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你说......悦悦会不会是听见我们说的话了?知道了她是被我们拿来鸡儆猴,接受不了,所以去......”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来,可那未尽之语,却像一针,扎在空气里。
爸爸立刻打断她,语气严厉,带着一丝慌乱,却还是强装镇定。
“不会的,绝对不会!她那么胆小,那么听话,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说不定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跑出去散散心,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别胡思乱想。”
他嘴上说着不会,可眼底的慌乱,却藏不住了。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步急促,显然也开始担心了。
周扬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我能看到,有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餐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下一秒,门铃突然响了,尖锐的门铃声划破了客厅的寂静。
爸爸立刻冲过去开门,妈妈和周扬也猛地站起来,眼里满是期待,以为是我回来了。
可打开门,门口站着的,不是我,而是两名穿着警服的警察。
“请问是周悦的家属吗?今晚十点四十三分,在小区后面的烂尾楼发现一名坠楼人员,经身份核实,是你们的女儿周悦。”
第2章 2
4.
警察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寂的客厅。
空气瞬间凝固。
妈妈的脸刷一下没了血色。
她晃了晃,直直往后倒,周扬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自己的身子也跟着抖。
“不可能......”妈妈的声音细若蚊蚋,反复念叨,“你们认错了,那不是我们悦悦,不是的......”
爸爸猛地攥住警察的胳膊,指节泛白,语气凶戾,带着歇斯底里的不信。
“你们警察怎么做事的?我女儿只是出去玩了,怎么可能坠楼?肯定是你们搞错了身份!”
警察皱着眉,拨开他的手,语气严肃。
“我们核实了身份信息,也联系了现场法医,不会出错。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确认遗体。”
爸爸的身体僵住,脸上的凶戾一点点褪去,换成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脚下像生了,挪不动半步。
妈妈靠在周扬怀里,眼泪突然汹涌而出,死死抓着周扬的衣服,哭着喊。
“悦悦不可能死的,她下午还跟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烟花,她怎么会......”
周扬的脸惨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一丝血色。
他扶着妈妈,脚步虚浮地跟着警察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夜色更浓,寒风卷着雪花,落在脸上,像冰针一样扎人。
警车的灯光,在雪夜里划出一道冷白的光。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妈妈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揪着心。
爸爸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却能看到他肩膀不受控制的颤抖,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周扬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傍晚的画面。
他递香给她,她躲开的样子。
他想揽她的肩,她像被烫到一样后退的样子。
她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认错的样子。
还有她那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对不起,哥”。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搅得生疼。
如果当初,他能自己承担自己犯的错。
如果当初,他能勇敢一点,反抗爸妈的安排。
如果当初,他能在她被送进补习班时,站出来保护她。
如果当初,他能在她打电话求救时,不是挂断电话,而是想办法救她出来。
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警车停在殡仪馆门口。
冰冷的建筑,在雪夜里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意。
警察带着他们走进停尸间,白色的灯光,照在冰冷的地面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法医拉开一个冷藏柜的抽屉。
周悦的身体,安静地躺在里面,脸色惨白,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身上的衣服,还沾着泥土和雪花,那是她从烂尾楼天台跳下来时,沾上的。
妈妈看到的那一刻,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爸爸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触碰女儿的脸,却又不敢,手僵在半空,浑身抖得厉害。
“悦悦......”爸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爸爸错了,爸爸真的错了......”
周扬站在一旁,看着冷藏柜里的妹妹,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滑坐在地上。
5.
法医走过来,看着痛哭的一家人,语气沉重地开口。
“死者周悦,确认是高坠身亡,死亡时间初步判定在今晚十点左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悦的身体,继续说。
“只是,死者身上有大量伤痕,新旧交错,遍布四肢和躯。有明显的殴打痕迹,还有被束缚、被凌辱的迹象,这些伤痕,都不是坠楼造成的。”
法医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停尸间炸开。
爸爸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法医,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伤痕?凌辱?不可能!她只是去了十四天女德补习班,怎么会有这些伤痕?”
法医拿出一份初步的检查报告,递到他面前。
“这是初步的检查结果,上面写得很清楚。这些新伤,大多是近半个月内造成的,旧伤则有一段时间了,应该是长期遭受虐待导致的。”
“我们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作为家属,难道不知道孩子身上有这些伤痕吗?”
警察的目光,落在爸妈身上,带着审视和质问。
爸妈的身体,瞬间僵住。
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除夕去接周悦时,她像触电一样躲开爸爸的手,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回家后,周扬想碰她,她吓得撞在墙上,死死攥着围巾,指节泛白。
年夜饭时,她被周扬碰到手背,直接跪在地上磕头认错,语无伦次。
还有她在补习班时,哭着打电话回来,说教官打她、骂她、凌辱她,求他们接她回去。
那时候,他们以为她是为了逃出来撒谎,以为她是不知好歹,对着电话里的她怒吼,挂断她的电话。
现在想来,她说的,全都是真的。
那些她表现出来的“安分”,那些她对异性的极度恐惧,那些她刻在骨子里的害怕,本不是学了规矩,而是被虐待后的应激反应。
爸爸手里的检查报告,掉在了地上,纸张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打电话回来过......”妈妈醒了过来,声音微弱,带着无尽的悔恨,“她哭着说教官打她,骂她,我们以为她撒谎,以为她是不想学规矩,还骂她不知好歹......”
“我们送她去学规矩,却把她送进了一个吃人的......”爸爸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声撕心裂肺,“是我,是我亲手把她送进去的,是我害死了她......”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看看,女儿现在多安分”,“明天早上再把她送回去,得把子拧正才行”。
那些话,现在想来,字字诛心。
他以为的安分,是女儿被折磨后的麻木。
他想的拧正子,是想把女儿往更深的里推。
警察看着痛哭流涕的一家人,语气依旧严肃,却多了几分沉重。
“我们已经立案调查这家女德补习班了,会彻查到底,给你们,给死者一个交代。”
停尸间里,只有爸妈的哭声,和周扬压抑的呜咽声。
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爸爸想起来,送周悦去补习班的那天,她拉着他的衣角,眼里满是恐惧,哀求着说。
“爸爸,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和男同学说话了,别送我去好不好?”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不懂事,一把甩开她的手,狠心地把她推进了补习班的大门。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扇门,背后是怎样的人间。
妈妈想起来,周悦从补习班回来后,吃饭时味同嚼蜡,眼神阴郁,像变了一个人。
她以为只是女儿还没适应过来,还想着等过完年,再把她送回去。
她从来没有想过,女儿那时候,已经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已经动了死的念头。
他们总说,这都是为了女儿好。
可他们所谓的“为她好”,却亲手毁掉了她的一生,让她在最美好的年纪,选择了用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6.
从殡仪馆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极了此刻几人破碎的心跳。
回到家,客厅里的年夜饭还摆在桌上,饭菜已经凉透,红包还放在茶几上,红红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曾经温馨的家,此刻只剩下冰冷和死寂。
妈妈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嘴里反复念叨着。
“是我错了,我不该送她去的,我不该不信她的......”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哭到声音嘶哑,哭到身体抽搐,却依旧停不下来。
爸爸靠在墙上,一接一地抽烟,客厅里烟雾缭绕,他的脸,藏在烟雾里,看不清神情,只看到他不停颤抖的肩膀。
地上的烟蒂,堆了厚厚的一堆。
他想起周悦小时候的样子,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总喜欢黏着他,不管他去哪,都跟在身后,声气地喊着爸爸。
他想起周悦第一次上学,拉着他的手,不肯进校门,哭着说怕陌生的环境,他蹲下来,摸着她的头,说爸爸会一直在门口等她。
他想起周悦考了第一名,拿着奖状跑回家,举到他面前,眼里满是期待,等着他的夸奖,他笑着把她抱起来,说我的女儿真棒。
那些温馨的画面,和停尸间里女儿惨白的脸,反复在他脑海里交织,让他痛不欲生。
他亲手把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变成了一个眼神阴郁、充满恐惧的孩子,最后,还亲手把她送上了绝路。
周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锁了门。
房间里,还放着他给周悦准备的礼物,那张男歌手的签名照,还捏在他手里,照片上的人笑得耀眼,可他却觉得,那笑容无比刺目。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把脸埋在膝盖里,失声痛哭。
他想起自己挂断周悦电话的那一刻,电话那头,妹妹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忙音。
那时候,他以为爸妈是对的,以为周悦只是不懂事,以为补习班能让她“学规矩”。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通电话,是妹妹最后的求救。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一次冷漠,一次妥协,会让妹妹承受那么多的痛苦,最后失去生命。
他恨爸妈,恨他们的偏执,恨他们的冷血,把妹妹送进那个。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妹妹。
爸妈在客厅里,坐了一夜。
没有说话,只有无尽的沉默和悔恨。
天彻底亮了,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客厅,落在凉透的饭菜上,落在红红的红包上,却没有带来半点暖意。
这个新年,没有欢声笑语,没有阖家团圆,只有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失去了那个曾经活泼可爱,总跟在他们身后的小丫头。
而这一切,都是他们亲手造成的。
7.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像一座坟墓。
爸妈忙着处理周悦的后事,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底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遍布双眼,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邻居们都知道了周悦的事,有人惋惜,有人同情,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他们夫妻俩太偏执,好好的一个女儿,就这么毁在了他们手里。
那些议论的话,像针一样,扎在爸妈的心上,可他们却无从反驳。
因为,邻居们说的,都是事实。
警察那边,有了消息。
他们调查了那家女德补习班,发现里面不仅存在严重的虐待行为,还涉嫌非法拘禁,里面的教官,大多是没有任何资质的社会闲散人员,所谓的“女德教育”,全都是些扭曲人性的歪理邪说。
补习班的负责人,还有那些施暴的教官,全都被警方逮捕了。
当地的教育局,也发布了公告,取缔了这家女德补习班,同时开展了全市范围内的排查,严查各类违规的培训机构,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看到这个消息时,爸爸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拿起手机,翻到周悦的联系方式,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再也打不通了。
那个曾经会接他电话,会对他撒娇的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妈妈看着公告,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取缔了又有什么用?我们的悦悦,再也回不来了......”
是啊,补习班被取缔了,那些坏人也受到了惩罚,可我,却永远留在了那个除夕的夜晚,再也不会回来了。
周扬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像一尊雕塑。
爸妈敲门,他不开。
爸妈喊他吃饭,他不理。
他的世界,因为我的离开,彻底崩塌了。
他每天都活在愧疚和自责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和我有关的一切,那些温馨的,那些遗憾的,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
他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我,如果不是他,我会好好的,会像其他女孩子一样,上学,交朋友,谈恋爱,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
而不是在最美好的年纪,承受那么多的痛苦,最后选择用跳楼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天,爸妈做好了饭,又去敲周扬的房门。
“扬扬,开门吧,吃点东西,你这样不吃不喝,身体会垮的,悦悦在天上看到,也会难过的。”妈妈的声音,带着哀求。
房间里,依旧没有动静。
爸爸叹了口气,用力推了推门,发现门没有反锁。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烟味。
周扬不在房间里。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一张纸条,还有那张三歌手的签名照。
爸爸拿起纸条,上面是周扬歪歪扭扭的字迹,带着泪痕。
“爸妈,我走了。悦悦的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没脸再待在这里,没脸面对你们,也没脸面对悦悦。我会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用余生来忏悔。你们好好照顾自己,对不起。”
爸爸的手,猛地一抖,纸条掉在了地上。
“扬扬......扬扬走了......”爸爸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
妈妈冲进来,看到地上的纸条,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过去。
女儿没了,儿子也走了,这个家,彻底散了。
曾经热热闹闹的家,此刻只剩下他们夫妻俩,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守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周扬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在了这座城市里。
爸妈疯了一样地找,报警,贴寻人启事,走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可始终没有找到周扬的半点踪迹。
他们知道,周扬是不会回来了。
他带着对我的愧疚,带着对这个家的失望,永远地离开了。
8.
我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只有爸妈,还有几个亲近的亲戚参加。
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无尽的悲伤和哭泣。
墓碑上,刻着我的照片,照片上的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得无比灿烂。
那是爸妈翻了很久,找到的一张我最开心的照片。
葬礼结束后,爸妈每天都活在悔恨和思念里。
爸爸辞掉了工作,每天都待在家里,坐在我的房间里,看着我的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天。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书桌摆着我的课本,床上放着我的玩偶,衣柜里挂着我的衣服。
仿佛我只是出门了,还会回来。
妈妈每天都会做我最爱吃的菜,摆上桌,盛上饭,就像我还在一样。
可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始终没有人动。
子一天天过去,爸妈的头发,渐渐白了,背也渐渐驼了,整个人老了好几岁。
他们不再出门,不再和别人交流,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守着对儿女的思念,守着无尽的悔恨,度过余生。
而我的灵魂,一直飘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的痛苦,看着他们的悔恨,看着这个家的分崩离析。
一开始,我心里是恨的。
恨他们的偏执,恨他们的冷血,恨他们不信我,恨他们把我送进那个,恨他们亲手毁了我的一生。
我看着他们痛哭,看着他们绝望,看着他们失去儿子,看着他们孤苦伶仃,心里有一丝报复的。
可慢慢的,那丝,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释然。
恨又能怎么样呢?
我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的悔恨,他们的痛苦,也换不回我的生命。
看着他们渐憔悴,看着他们活在无尽的自责里,我心里的恨,一点点消散了。
不是原谅,只是释然。
我累了,不想再守着这份恨,不想再看着他们的痛苦,不想再停留在这个让我充满痛苦和绝望的地方。
9.
这天,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空荡荡的客厅,落在周悦的照片上。
爸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照片,轻轻念叨着周悦的名字,眼里满是思念。
我飘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两鬓斑白,满脸憔悴的样子,轻轻说了一句:“爸,妈,我走了。”
他们听不到我的话,可我还是想说。
想说,我不怪他们了,只是,我要去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折磨的地方了。
想说,希望他们以后,能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活在悔恨里了。
想说,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做一家人了,愿他们能有一个懂事的孩子,愿我能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能保护我,理解我,爱我的爸妈。
我飘出了家门,飘出了这座城市。
身后的家,越来越远,那些痛苦的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往,也越来越远。
我飘在天空中,看着脚下的城市,看着那栋烂尾楼,看着那座殡仪馆,看着那座刻着我名字的墓碑。
那些让我痛不欲生的画面,渐渐模糊,渐渐消散。
我想起了补习班的十四天,像十四年一样漫长,想起了教官的打骂和凌辱,想起了那些扭曲的规矩,想起了我对异性的极度恐惧。
想起了除夕的夜晚,漫天的烟花,想起了我从天台纵身一跃的那一刻,那份解脱和轻松。
想起了周扬的愧疚,想起了他那句没说出口的道歉,想起了他最后留下的纸条。
想起了爸妈的悔恨,想起了他们痛哭的样子,想起了他们空荡荡的家。
这一切,都过去了。
都结束了。
我迎着阳光,朝着远方飘去。
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暖暖的,没有半点寒意。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在阳光里。
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无尽的轻松和释然。
我知道,我要消失了。
消失在这个让我充满痛苦的世界里,消失在无尽的时光里。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周悦。
再也没有那个被女德补习班折磨,被爸妈偏执对待,被哥哥的懦弱连累的周悦。
再也没有那个在除夕的夜晚,从烂尾楼天台纵身一跃,寻求解脱的周悦。
我终于,解脱了。
在另一个世界里,愿我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有温暖的家,有疼我的爸妈,有护我的哥哥,能肆无忌惮地笑,能自由自在地活,能和喜欢的人说话,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再也没有那些扭曲的规矩,再也没有那些无尽的折磨。
愿世间,再也没有女德补习班这样的。
愿所有的孩子,都能被温柔以待,都能拥有一个美好的童年,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风轻轻吹过,带着我的思念,带着我的释然,飘向远方。
而我,终究是消失在了这世间,不留一丝痕迹。
只留下那对活在悔恨里的父母,和那个带着愧疚远走他乡的哥哥,守着破碎的回忆,度过余生。
这,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惩罚,也是对我自己,最好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