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产第二，我把给孩子缝的鞋和百家衣拿去集市换钱。
夫君陆晏舟连考五年屡试不中，家中早已揭不开锅。
昨夜他熬了半碗糙米粥端给我，叹气说对不住我。
一个穿着绫罗的丫鬟塞给我一锭银子。
“我家夫人刚生了双生子，老爷舍不得她受累缝制，买你这些凑合用。”
我跟着丫鬟去后巷那座新修的五进大宅送衣物。
正堂的红木椅上，端坐着一个年轻妇人。
妇人身后，挂着一幅足人高的丹青。
画上穿着蟒袍、腰悬玉佩的男人，正是给我熬糙米粥的陆晏舟。
我攥着那锭银子，转身去药铺买了一包断肠散。
......
我把那包断肠散塞进袖口，转身走出药铺。
穿过三条长街，我推开东巷那扇破败的木门。
陆晏舟正蹲在院子里，拿着锤子修补一张断腿的木凳。
听见动静，他站起身，习惯性地把手在打满补丁的衣摆上蹭了蹭。
“阿宁，你刚小产，怎么下床乱跑？”
他走过来，伸手想扶我的胳膊。
我避开他的手。
“我把鞋和百家衣拿去集市卖了。”
我盯着他洗得发白的领口。
他叹气，满脸愧疚。
“是我没用，连考五年屡试不中，让你跟着我受苦。”
他指着灶台。
“我厚着脸皮去隔壁李婶家借了半碗白米，给你熬了粥。”
我走到灶台前。
锅里是清汤寡水的白米粥。
那个在五进大宅里穿着蟒袍、腰悬玉佩的男人，此刻正用半碗借来的白米打发我。
我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包断肠散。
只要倒进粥里，他喝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但我把手抽了出来，不行。
死太便宜他了。
我的孩子在漏风的破床上冻得浑身发紫，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就咽了气。
我要他活着失去一切。
我盛了一碗粥，端到他面前。
“你读书辛苦，你吃。”
他摇头，把碗推回来。
“你身子虚，你吃。”
我把碗重重磕在桌上。
“吃。”
他愣了一下，端起碗，几口把粥喝完。
“阿宁，今年秋闱我一定能中。到时候我给你买大宅子，买丫鬟伺候你。”
我看着他。
“好。”
三天后，陆晏舟背起书箱。
“书院要封闭温书，半个月后直接进考场。”
他在桌上排开三枚铜板。
“你去买点红糖补补身子，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出巷子。
我跟了上去。
2
他走出东巷，拐进西街，上了一辆停在路口的马车。
马车停在沈府的后门。
他在车里换下补丁长衫，穿着一身云锦直裰走下车，进了门。
我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
我走到沈府正门。
墙上贴着告示，沈府招娘和绣娘。
我撕下告示，走到门房前。
管事把我领进内院。
“身家清白吗？”管事问。
“刚死了男人，孩子也没保住。有水，绣工好。”
管事把我带到正堂。
年轻的沈夫人正坐在红木椅上喝燕窝。
摇篮里的双生子在哭闹。
我走过去，抱起其中一个。
我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他止住哭声。
沈夫人放下燕窝碗。
“你倒是会哄孩子。留下吧。”
“谢夫人。”
“叫什么名字？”
“阿宁。”
我在沈府住了下来。
府里的丫鬟告诉我，姑爷是三年前中的探花，深得老爷赏识，招了赘。
三年前陆晏舟告诉我，他盘缠被偷，连考场都没进得去。
他每年回东巷住半个月，穿着破衣烂衫，吃着我起早贪黑浆洗衣服换来的糙米。
夜里，陆晏舟来到正院。
我正坐在屏风后给孩子喂。
“婉儿，辛苦你了。”
是陆晏舟的声音。
“今圣上看了我的折子，夸我心思缜密。”
沈夫人轻笑。
“我爹说，下个月吏部出缺，那个位子就是你的。”
“全仰仗岳父大人提携。”
脚步声靠近。
“我看看儿子。”
他绕过屏风。
我低下头。
他停住脚步。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花架。
青瓷花盆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夫君，怎么了？”沈夫人掀开床帐。
陆晏舟死死盯着我，口剧烈起伏。
“没事，一只野猫窜过去了。”
他转过身。
“这娘是新来的？”
“今刚招的，叫阿宁。”
“换掉。看着笨手笨脚。”
沈夫人不悦。
“孩子认她，不换。”
陆晏舟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正院。
子夜。
我房门的门栓被匕首拨开。
陆晏舟冲进来。
“阿宁，我也有苦衷。”
“她爹是尚书，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娶她。”
“我心里只有你。我本打算下个月升了官，就在城外置办个宅子接你过去。”
我看着他。
“真的？”
“真的。你拿上钱回东巷，我明天就去看你。”
我拿起床上的二十两银子。
“好。我明早跟管事说我得了痨病，让他赶我走。”
他长出一口气。
“好阿宁，委屈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