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外面逛街,我让老公帮我提一下购物袋,他便炸毛了。
“你有点过分了吧,你打着照顾家里的旗号,整天就知道买买买。”
“我累死累活上班,周末还要给你当苦力?”
女儿在一旁也阴阳怪气。
“我妈最享福了,每天只用逛逛街刷刷手机,什么都不用。”
“真搞不懂,你怎么好意思花我爸的钱啊?”
看着一唱一和的父女俩,我恍然大悟。
我买了一堆家里用的生活用品,他们以为都是给我自己买的。
他们觉得我在乱花钱所以不开心了。
1
“你们倒是看看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把五个购物袋重重搁在路边台阶上,蹲下来一样样往外掏。
卫生纸两提,洗衣液一桶,洗洁精一瓶,垃圾袋三卷。
陈卫东的剃须泡沫,陈可欣指定的那款二百三的洗面。
全家人的牙膏牙刷,拖把替换头两个。
“哪一样是给我自己买的,你们指出来!”
路人纷纷侧目。
陈卫东脸色难看,弯腰想把东西胡乱塞回袋子。
“大街上丢什么人,回家说!”
陈可欣撇撇嘴,声音不大,但字字扎心。
“这些破东西能值多少钱,你上个月花了六千多,全买的这些,骗谁呢。”
我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上周你嚷嚷洗面空了,我跑了三家店才找到活动价,二百三。”
“你爸的胃药降压药,四百六,换季的被套枕套,两百八。”
“家里的米面油盐酱醋,每周采购一次,每次至少三百,这些钱,你以为是风刮来的?”
陈可欣猛地甩开我的手。
“那你不会买便宜的吗,非要买贵的,不就是给自己找舒服?”
我的口一阵发闷,洗面是她指定的牌子,别的用了过敏。
胃药是她爸非要买进口的,说国产的不管用。
被套是她爸嫌旧的扎皮肤,催了我三次。
这些,她全忘了,又或者,她本不在乎。
到家之后,我一个人把五个袋子提上六楼。
陈卫东开了门就躺上沙发,陈可欣窝进房间刷手机。
我把卫生纸放进卫生间,洗衣液搁到阳台。
剃须泡沫摆到陈卫东的洗漱台上,洗面放到陈可欣的梳妆台前。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说一个字。
二十分钟后,陈卫东上了趟厕所,新拆的卫生纸已经用掉小半卷。
陈可欣洗了脸,新买的洗面挤了一大坨。
他们用一切的时候理直气壮,用一切的时候天经地义。
在他们的世界里,这些东西不是我买的,是从柜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我在厨房准备晚饭,炒了四个菜,熬了一锅汤。
陈卫东坐下来就吃,筷子伸向糖醋排骨,头都没抬。
陈可欣喝了口汤,皱眉。
“妈,盐放少了。”
我没理她。
陈卫东吃到一半,突然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我查了这个月的银行流水,苏念真,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家庭主妇,每个月要花掉四千到六千块?”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一行行消费记录,全是超市菜市场药店用品店。
“这些全是家里的开销。”
我放下筷子。
他哼了一声。
“你一个人在家,能有什么开销,你一天三顿饭顶多花五十块,其他的钱呢?”
陈可欣立刻帮腔。
“爸,我同事她妈一个月只花两千块,照样把家打理的好好的。”
陈卫东用力点头。
“从下个月起,我每月给你两千,多出来的,你跟我报备,我来决定买不买。”
“我妈当年一千块管一个月,五口人,子过的好好的。”
我盯着他,二十年前物价和现在能比吗,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好,两千就两千。”
2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家里这几年所有的购物小票和电子账单。
我有记账的习惯,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食材支出用品支出药品支出家电维修物业水电燃气。
全部归类整理做成表格,打印了四张A4纸。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四张纸贴在了冰箱门上。
陈卫东起床刷牙,挤的是我昨天新买的牙膏,他路过冰箱拿了瓶水没看。
陈可欣洗脸用的是新洗面,出门前喷了我上周帮她补货的防晒喷雾,她也没看。
中午,婆婆打来电话。
“念真啊,卫东跟我说你花钱太多了,一个家庭主妇,花那么多钱什么?”
我刚把拖把拧,手上全是污水。
“妈,我花的都是家里的常开销,柴米油盐......”
婆婆的声音尖的刺耳。
“你少拿这些糊弄我,卫东一个月挣一万五,你张嘴就花六千,你当他是提款机啊?”
“你看看人家老丁家的媳妇,人家一个月花一千五,还能给婆婆攒体检钱,你呢?”
电话那头,婆婆越说越来劲,
“当年你们结婚,房子首付二十万是我们出的,我跟他爸省吃俭用大半辈子,就是为了给儿子攒个家,结果你倒好,嫁过来就当甩手掌柜,天天花花花!”
“妈,我没......”
“我不想听你解释,卫东给你两千够多了,我当年一千块管一大家子,还年年有结余。”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冰箱门上那四张A4纸,白纸黑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可没有人愿意看,他们不是看不见,他们是懒的看。
在他们心里,结论早就定好了,我就是那个好吃懒做只会花钱的女人。
下午,家里的液化气用完了,我打电话叫人送气。
一百三十块,厨房的下水道堵了,我跪在地上用通管器捅了半小时,弄的满手臭水。
阳台的晾衣杆松了,我搬来板凳,踩上去拧紧螺丝。
卧室的窗帘轨道脱落了,我站在窗台上重新装好,差点摔下来。
这些事,陈卫东一件都不知道,因为每次他回家的时候,一切都是好的。
灶台有火,下水通畅,衣服晾的整整齐齐,窗帘遮的严严实实。
他走进来洗了手,随口问一句饭好了没,仿佛一切理所应当。
晚上,陈可欣带了个同事回家吃饭,她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做饭了。
“加两个菜就行,别太寒酸。”
我没说话,默默又炒了两道菜。
同事吃完走后,陈可欣看着桌上的水煮虾,嗤笑。
“妈,你买的这虾也太小了吧,我同事家每周吃的都是基围虾,个头比这大一倍。”
“基围虾一斤八十五,你爸给的预算,一个月两千,你自己算算够不够。”
陈可欣把虾壳一丢。
“那是你不会精打细算。”
我低头收拾碗筷,看到她剥了一堆虾,虾肉只咬了一口就扔了,浪费掉的虾,够我吃两顿。
那天我站在厨房洗碗,听到客厅里陈可欣在跟同事发语音,
“我妈就那样,一天到晚说自己辛苦,其实就是逛逛超市做做饭呗,能有多累,她就是闲,才整天觉得全世界亏欠她。”
3
我不再主动买任何东西了,冰箱里还有三天的存粮,卫生间的卫生纸还剩一提,洗衣液大概还能用四五次。
我在心里默默倒计时。
第一天,一切如常,陈卫东照常上班,陈可欣照常出门,我做了三顿饭,打扫了屋子,洗了两桶衣服。
第二天,陈可欣打开冰箱找酸。
“妈,酸怎么没了?”
“库存喝完了。”
“那你怎么不买?”
“这个月两千块的预算,我要留着买菜,酸不是必需品。”
她嘴角一撇,拿了瓶白开水摔门出去了。
第三天,我注意到卫生间里陈卫东的剃须泡沫见了底,我没提醒。
晚上,陈卫东在卫生间里喊了一嗓子。
“念真,剃须泡沫怎么没了?”
“用完了。”
“那你怎么不买?”
“你上次说了,额外的消费要跟你报备,剃须泡沫五十八块一瓶,你批不批?”
卫生间里安静了三秒。
“废什么话,买就是了!”
“预算只剩六百了,这六百要撑到月底,还有十八天,你确定要花五十八买剃须泡沫?”
他没再吭声。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他用香皂抹了满脸泡沫,对着镜子刮了半天胡子,走出来下巴上红了好几道。
第五天,垃圾袋用完了,我用了一个旧的塑料袋套在垃圾桶上,松松垮垮挂不住,一扯就掉。
陈可欣扔了个外卖盒进去,汤汁漏了一地。
“妈,你就不能换个结实点的袋子?”
“垃圾袋没了。”
“那买啊!”
“预算不够。”
陈可欣白了我一眼。
“九块九三卷都买不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买了垃圾袋,明天的菜钱就不够了,你选。”
她赌气的从房间里翻出个纸袋子套上去。
结果底一湿直接破了,垃圾汤水流了一地板,她骂了一句脏话,摔门走了。
地,是我擦的。
第七天,洗衣液空了,陈可欣把一堆脏衣服塞进洗衣机。
按了启动,洗完发现衣服上还粘着汗味和油渍。
她冲出来喊。
“妈,洗衣液呢?”
“上周用完了。”
“七天了你都不买?”
“我说了,预算不够。”
陈可欣气的脸涨红。
“你到底是不是这个家的人,连洗衣液都不给我们买?”
“我是这个家的人,但你爸说了,每个月两千,两千块要交水电燃气物业费合计一千一,还剩九百,九百块够一家三口吃上一个月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陈卫东回家,客厅的灯泡三天前烧了,我没有换。
他摸黑撞了一下茶几角,疼的直抽气。
“灯怎么不亮了?”
“灯泡烧了,新灯泡十五块一个,预算里没给灯泡留位置。”
黑暗里,他的呼吸急促了几秒。
“苏念真,你是不是成心跟我作对?”
“我在严格执行你的预算方案。”
他猛的打开手机闪光灯,找到备用灯泡的柜子,空的。
因为那个柜子里的备用灯泡,每次都是我顺手买来囤的,他不知道。
4
两千块的预算在第二十天就花光了,最后那八天,我只能用家里的存粮凑合。
米缸见了底,盐用完了,酱油只剩瓶底一点,油壶倒过来只能淋出一条细线。
第二十一天,我端上桌的是一锅白水煮面条,什么调料都没有。
陈卫东夹起一筷子面条,嚼了两口,脸色铁青。
“这什么东西,猪食?”
“没油没盐没酱油,这是目前能做出来的最好的饭了。”
陈可欣看了一眼,推开碗。
“我叫外卖。”
她掏出手机,点了一份小龙虾拌面三十八块,又点了一杯茶二十二块。
凑免配送费再加一份小食十五块,一顿饭,七十五。
“可欣,你这一顿外卖,够我买三天的菜了。”
她吸着茶,头也不抬。
“那是你不会过子,我花我自己的工资,关你什么事?”
我没再说话。
陈卫东嫌白水面条难以下咽,也打开了外卖软件。
一份黄焖鸡米饭二十八,一碗蛋花汤十二,一罐可乐五块,四十五。
父女俩心安理得的吃着外卖,我坐在一旁吃白水面条。
那碗面条没什么味道,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第二十三天,牙膏没了,陈卫东早上用清水涮了涮牙刷。
到了单位被同事问是不是嘴巴有味道,他晚上回来黑着脸,把一管新牙膏甩到我面前。
“十九块九。”
他报了个数。
我点点头,这是结婚二十三年来,他第一次去超市买牙膏。
他甚至不知道家里一直用的是哪个牌子。
第二十五天,洗洁精也没了,锅碗只能用清水冲,油垢冲不掉,碗筷上一层黏腻。
陈可欣端起一个碗,手指碰到碗底,立刻甩开。
“恶心死了,油乎乎的!”
“洗洁精上周用完了,你爸让我额外消费必须报备,我报了三次,他既没批,也没自己买。”
陈可欣转头冲房间喊。
“爸,你就不能买瓶洗洁精吗,九块钱的事!”
陈卫东在房间里吼回来。
“以前你妈在家管事的时候,什么时候短过东西,现在一个月给她两千块,她非要搞的家里断粮断油,不就是成心让我们吃苦吗?”
我把那只油腻的碗放进水池。
“以前家里什么都不缺,是因为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看着快用完了,提前买好的。”
“现在你给我两千块,交完水电物业剩九百,九百块买菜,每天三十块,够三个人的伙食费吗。”
“以前你给我三千五,我还能挤出余量给家里备货,现在砍到两千,我连菜钱都凑不齐。”
陈卫东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脸不屑。
“那是你不会规划,我妈当年......”
“你妈当年猪肉五块钱一斤,大米八毛钱一斤,你要不要查查现在什么价?”
他愣了一下,嘴硬道。
“那你就不知道去批发市场买,非要去超市,不贵才怪。”
“批发市场在城北,坐公交单程四十分钟,你给报销车费吗?”
他无话可说。
陈可欣靠在厨房门框上,胳膊交叉抱在前。
“妈,你就不能消停点吗,非得把这个家搞的鸡飞狗跳你才高兴?”
我无视她拧开水龙头,用清水一遍遍冲着碗。
油渍顽固的附在瓷面上,怎么冲也冲不净,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愣在原地,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我扔下碗筷,转头就回到卧室拿出一张A4纸拍在两人面前。
“确实早应该消停了,毕竟这个家我也早就呆够了!”
第2章
5
那张A4纸上,是早就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
陈卫东和陈可欣都愣住了,陈卫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抢过协议书。
“苏念真,你疯了,就因为这点破事,你要离婚?”
陈可欣也回过神来,抱着手臂冷笑。
“妈,你演戏演上瘾了是吧,离了婚你去哪儿,谁养你?”
“你一个十几年没上过班的家庭主妇,除了做饭洗衣,还会什么?”
是啊,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我平静的看着他们。
“房子是婚后财产,卖了我们一人一半,我不需要你们养。”
“你做梦!”
陈卫东暴怒,三两下把协议书撕的粉碎,纸屑散落一地。
“这房子是我的,我告诉你苏念真,婚我不会离,你想走就走,别想从这个家拿走一分钱!”
“是吗?”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一模一样的协议书,还有一份律师的名片。
“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法律上这房子有我一半,你不签,我就去法院。”
“你......你居然早就准备好了?”
陈卫东指着我,气的发抖。
我没理他,转身回了房间锁上了门。
门外,是陈卫东气急败坏的砸门声和陈可欣尖酸的嘲讽。
“爸,你别管她,她就是吓唬我们呢,我看她能撑多久!”
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一片冰冷,这个家确实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6
从那天起,我彻底了,我不再做饭,不再打扫,不再洗衣服。
每天我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听音乐,规划我的未来。
家里的情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散发着馊味。
沙发上扔满了他们换下来的脏衣服,厨房的水池里,油腻的碗筷堆成了小山。
他们靠外卖度,一开始还觉得挺好,几天后就开始互相抱怨。
“爸,你能不能别老点麻辣烫,上火长痘了!”
“那你倒是自己做啊,就知道张嘴吃!”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在第三天,卫生间的马桶堵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陈可欣捏着鼻子冲我房间大喊。
“妈,马桶堵了,你快去通一下!”
我打开门靠在门框上。
“我不会。”
“你怎么可能不会,以前不都是你通的吗?”
“以前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现在我是个等着离婚的外人,通马桶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陈卫东黑着脸走过来。
“苏念真,你别太过分!”
“过分的是你们。”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一个通下水道的电话。
“师傅上门费两百,你们谁付钱?”
父女俩对视一眼,谁也不吭声。
“爸,你付吧,你是男人。”
“凭什么我付,你不是也有工资吗,再说,是不是你扔什么东西进去堵住的?”
他们为两百块钱吵的不可开交,我看着这场闹剧,觉得可笑又可悲,我没再理会他们,回房间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
当我拉着箱子走出房门时,他们都愣住了。
“你去哪儿?”
陈卫东问。
“我朋友家住几天,等你们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签字了,再联系我。”
说完,我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个让我窒息了二十多年的家。
门在身后关上,也隔绝了里面的争吵和恶臭。
7
我住进了朋友小雅家,她家不大,但净整洁,充满了温馨的生活气息。
小雅听完我的遭遇,气的直拍桌子。
“这种男人和女儿,你留着过年吗,早就该离了!”
“念真,你别怕,你以前可是我们公司最厉害的会计,重旧业,肯定能找到好工作。”
是啊,在成为全职主妇之前,我也有过自己的事业和梦想。
只是为了家庭,我把它们都尘封了起来。
在小雅的鼓励下,我开始修改简历,在网上投递。
我的手机时不时响起,是陈卫东打来的,我一概不接。
没多久,他开始发短信。
“苏念真,你赶紧回来,马桶还没通!”
“家里没吃的了,你存折放哪了?”
“我明天有个重要会议,衬衫没一件是净的,你到底管不管?”
每一条短信,都是命令和质问,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道歉。
我看着这些短信,只觉得心如死灰,我回了一条。
“离婚协议签好,给我打电话。”
然后,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世界终于清静了。
几天后,我接到了一个面试通知。
虽然十几年没工作了,但我的专业知识还在,面试很顺利,对方让我等通知。
走出写字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突然觉得,没有那个家,我的天更蓝了。
8
陈卫东见联系不上我,故技重施,给他妈打了电话,婆婆风风火火的了过来。
一开门,看到满屋的狼藉和恶臭,她差点晕过去。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收拾,而是破口大骂。
“那个丧门星,把我儿子的家搞成什么样了!”
“卫东可欣你们别怕,妈来了,妈给你们收拾!”
婆婆雄心勃勃的想要重现她一千块管一家五口的辉煌。
她跑到菜市场,专挑最便宜的蔫吧蔬菜和打折的肉,回到家,她戴上手套,试图清理水池里的碗筷和堵住的马桶。
但弄了半天,反而把厨房和卫生间搞的更淹了,她想指挥陈卫东和陈可欣活。
“卫东,去把垃圾倒了!”
“妈,我明天要上班,累死了,你自己去。”
“可欣,把你那堆脏衣服洗了!”
“,我约了朋友,你自己洗吧!”
陈卫东和陈可欣早就被我伺候惯了,哪里肯听她的,婆婆气的跳脚,却毫无办法。
她做的饭,陈可欣更是嫌弃的不行。
“,这菜怎么一股怪味,肉也咬不动。”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妈把你惯的!”
婆婆的到来,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家里矛盾升级。
祖孙三代为了谁该多点活,为了晚饭吃什么,吵的天翻地覆。
这个家,彻底变成了一个战场。
9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来的猝不及防。
陈卫东公司要接待一个重要客户,他被指定为负责人。
会议前一天晚上,他才发现,自己所有像样点的衬衫都堆在沙发上,皱巴巴的,还带着一股霉味。
他想自己洗一件,结果洗衣液早就没了,他只好用香皂搓,搓了半天,晾起来还是湿的。
第二天,他只能穿着一件满是褶子的旧衬衫去了公司,被领导狠狠的批评了一顿。
而陈可欣,因为一直用香皂洗脸,脸上过敏,起了大片的红疹。
她去医院看病,医生开了药,花了好几百。
父女俩焦头烂额,狼狈不堪,他们终于意识到,没有我的家,本不叫家,只是一个乱糟糟的狗窝。
他们也终于算清了一笔账,这半个月,他们点外卖请人通马桶看病的钱,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五千,比我之前每个月的开销还要多。
晚上,我接到了陈卫东的电话,是用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沙哑。
“念真......你回来吧,求你了。”
“我错了。”
10
我同意了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陈卫东和陈可欣坐在我对面,两个人眼圈发黑,神情憔悴,像是老了十岁。
陈卫东低着头,声音很轻。
“念真,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两千块本不够,是我太想当然了。”
陈可欣也小声说。
“妈,对不起。”
我搅动着咖啡,没有立刻回应。
我抬起头,平静的看着他们。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尊重,在你们眼里,我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我的辛苦是无病呻吟,我这个人,是依附你们才能生存的。”
“你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家人,只是一个免费的保姆。”
我的话让他们无地自容,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们面前,不是离婚协议,是一份劳动合同。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就入职。”
他们脸上的震惊,比看到离婚协议时更甚。
他们以为我离了他们就活不下去,以为我除了家庭主妇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我不需要回那个家了,我有了新的选择。”
陈卫东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
我给了他们两个选择。
“第一,离婚,我们好聚好散,房子卖了,钱平分。”
“第二,不离婚,但我们得重新签一份家庭协议。”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份文件。
“一,家庭生活费每月恢复到六千,由你每月初自动转账,我负责采购和做饭,但账目不再向你们报备。”
“二,家务重新分配,你,陈卫东,负责周末的碗筷清洗和全家垃圾处理,你,陈可欣,负责打扫你自己的房间和卫生间。”
“三,你们俩,必须当着面,为你们之前的言行,向我正式道歉。”
“做不到,我们就选第一条,法庭见。”
11
陈卫东和陈可欣面面相觑,他们第一次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真的准备好了离开。
失去我,意味着他们要永远过上这半个月来鸡飞狗跳的生活。
权衡利弊后,陈卫东艰难的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几天后,在那个乱成一团的家里,婆婆也被叫了过来。
她一见我,又要开始数落。
“你这个女人还有脸回来,看看你把这个家......”
“妈!”
陈卫东第一次打断了她。
“你别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我面前,郑重的鞠了一躬。
“念真,对不起,以前是我,没有看到你的付出,还说那些伤人的话,我错了。”
陈可欣也走到我身边,红着眼睛,低下了头。
“妈,对不起,我不该那么不懂事,把你的辛苦当成理所当然。”
婆婆看的目瞪口呆。
“你们......你们这是什么,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妈,是我们错了,跟念真没关系。”
陈卫东的语气很坚定。
“这个家,没有她真的不行。”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报复的,只有一片释然。
我没有立刻开始打扫,我把抹布和垃圾袋分别递给陈卫东和陈可欣。
“好了,现在,开始履行你们的家庭责任吧。”
12
生活没有童话,改变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
我回去上班了,每天穿着职业装,在写字楼里忙碌,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家里的生活,也在磕磕绊绊中走向新的平衡。
陈卫东开始学着洗碗,虽然一开始摔了两个,还抱怨油腻。
陈可欣开始自己打扫房间,虽然一开始只是把东西从地上堆到椅子上。
我不再大包大揽,只做我协议里分内的事,他们自己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
有一次,陈可欣的脏衣服堆了一周没洗,最后穿着皱巴巴的T恤去上学,被同学嘲笑。
回来后,她什么也没说,默默把所有衣服都洗了。
又一次,陈卫东忘了倒垃圾,家里又开始有异味,他没再喊我,自己黑着脸把几大包垃圾提下了楼。
他们开始真正体会到,维持一个家的整洁和运转,需要付出多少琐碎的努力。
一个月后,周末,我又去超市采购,这一次,陈卫东主动跟了过来。
结完账,我习惯性的想把所有袋子都提上,一只手伸了过来,接过了我手里最重的两个袋子,是陈卫东。
陈卫东接过袋子的那一刻,我的手指微微发麻。
不是因为重量突然被卸去,而是因为这个动作太陌生了。
二十三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帮我提东西。
我们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交叠在一起,透着几分笨拙。
“念真。”
他突然开口。
“嗯。”
“以前......你每周都是一个人这样提回去的?”
“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怪沉的。”
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但我听懂了。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不再轰轰烈烈,却有了某种踏实的质感。
我的工作渐渐步入正轨,十几年没摸过的账目和报表,上手之后竟然比想象中顺利。
主管说我做事细致不出错,很快就把一些重要的交给了我。
每个月,我的工资卡上会多出一笔属于自己的收入,那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而是我终于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不需要为买一瓶洗洁精而计算和犹豫。
我给自己买了一件新外套,不贵,三百块,但款式是我喜欢的,穿上它照镜子的时候。
我看到一个虽然眼角有了细纹但目光明亮的女人,她不再是谁的附属品。
陈可欣的变化来的更慢一些,她嘴上不说。
但行动在一点点改变,有一天我加班回来晚了,推开门,发现她竟然煮了一锅粥。
虽然粥煮的太稠,差点糊底,但她特意切了一碟咸菜摆在桌上。
“别多想,我就是自己饿了顺便多煮了点。”
她别过脸去,耳朵尖却红了。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烫的舌头发麻,却觉得是这些年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碗。
“好喝。”
我说。
她没应声,但我看到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又过了几周,她突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
是某个家务分工的科普帖子,标题是《你的妈妈不是超人,她只是在硬撑》。
她在下面加了一句话,“妈,以前是我不懂事。”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眼眶发酸,但没有哭,我已经过了用眼泪换取同情的年纪。
我只是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做我手头的工作,原谅不是一瞬间的事。
它需要时间,需要他们持续的用行动来证明,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婆婆的态度是最后才转变的,她一开始坚决不肯认错,逢人就说我闹脾气作天作地。
但后来陈卫东带她去了一趟超市,让她按照她口中一千块管一个月的标准,亲自采购一次。
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转了两个小时,猪肉二十八一斤,大米三块五一斤,食用油六十八一桶。
她站在收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数,一千二百四十六元。
“这还没算水电气和用品呢,妈。”
陈卫东在旁边平静的说。
婆婆嘴唇嚅动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
后来有一次她来家里吃饭,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句很轻很轻的话。
“念真啊......难为你了。”
说完就快步走了,脚步略显匆忙。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一刻我才明白。
她不是不心疼我,她只是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像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正视另一个人的付出。
现在,冰箱门上不再贴账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手写的家务分工表。
陈卫东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周末厨房清洁。
陈可欣用彩色便签补了一句我负责扫地和遛垃圾,旁边还画了一个丑兮兮的笑脸。
子还是琐碎的,柴米油盐,磕磕绊绊,但不同的是。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终于看见了那些曾经隐形的劳动,看见了那个一直在默默撑起一切的人。
而我,也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爱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