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就因为我对着穿鹅黄裙子的林沐瑶说了句“淡黄的长裙”,就被顾砚舟送进精神病院。
八年,我被精神病院的男人们轮了个遍。
顾砚舟终于想起了我。
刚接到家,却被自幼送养的女儿仇恨的看着我。
“你这个贱人为什么要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还是风风光光的顾家大小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听明白了。她想让我死。
于是当天夜里,我爬到别墅楼顶。
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保姆把我从花坛翻出来的时候,我的身下落下一摊红色血肉。
我拖着满身的血,爬到顾砚舟脚边。
“求你了,别把我送回精神病院了,我以后会听你话的。”
没有人知道。
当年北城明媚张扬的沈家千金,是怎么用八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一条狗的。
1
脑袋磕在冰冷的地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血从我鼻梁上淌下来,滴在顾砚舟那双锃亮的黑皮鞋上。
他没说话。我也不敢停。
“谢谢顾先生。”
这句话我练了八年,说得比什么都顺溜。
在精神病院。
不管他们给我的是屎是尿,都得谢,只有这样我才不被折磨。
空气安静了很久,我以为他早走了。
“沈瓷,你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他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冷得像是从传来的。
“是想让我心软?还是想让别人都觉得我在虐待你?”
我的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闷在嘴里,含混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敢。”
他嗤笑一声:“不敢?”
那声音让我后背一阵发紧,跟八年前第一次听见精神病院男人围在我身边的笑声一样。
我整个人不自觉地瑟缩一下,但还是跪着,一动不敢动。
顾砚舟见我趴着不说话,火气更大了:“你当年说讽刺瑶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他蹲下来,两手指掐住我下巴,把我脸抬起来,我看着他。
“八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声音平得没有起伏:“顾先生,我已经学会听话了。”
他掐着我下巴的手指顿了一下。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越来越近。
“爸!”
我女儿一脚踹在我肩膀上,力气大得我整个人翻倒在血泊里。
“别再试图靠近勾引我爸!”
我整个人翻倒在血泊里,腹部的伤口再次撕裂,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居高临下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嫌恶:“你知道学校那些人怎么说我吗?他们说我是精神病生的野种!”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又踢了我一脚,这回结结实实踹在我肚子上。
我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下的血越涌越多,染红了她脚上那双雪白的球鞋。
她往后跳了一步,像踩到了什么脏东西:“恶心死了!”
然后她转身扯住顾砚舟的袖子,声音又急又冲:“爸,把她赶走行不行?我不要她在北城!”
顾砚舟低头看看女儿,又看看地上血糊糊的我,最后说:“你先回去。”
女儿狠狠跺了跺脚,狠狠瞪我一眼,转身跑了。
顾砚舟也要走。
我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裤脚。
“求你了......别把我送回精神病院......”
“求求你......”
他嫌弃地甩开我,目光像看一堆垃圾。
半晌,他终于开口了。
“既然这样,那你就去家里当保姆,负责收拾厕所。”
“去了精神病,你果然听话多了。”
我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灭了。
脑袋又磕在地上:“谢谢顾先生。”
我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冷风不断吹着我,冷得我浑身骨头都在发颤。
光着脚,身上穿着那件单薄的病人服,满身是血,肚子上豁着口子,往外渗着黄色的组织液。
这就是当年在北城横着走的沈家三小姐,顾砚舟青梅竹马的沈瓷。
是他当年顶着家里的反对,说不娶我就去当和尚。
我拖着这副破败的身子,一点一点往后勤组爬。
活下去。
这是我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哪怕活得跟条狗一样,也得活着。
厕所的味道我太熟悉了。
那是我闻了八年的味道,消毒水混着呕吐物,再掺上铁锈一样的血腥气。
我趴在厕所地上仔细的擦拭者,肚子上那道还没结痂的伤口每动一下就撕扯着疼,像有人拿钝刀在里头搅。
但我不能停。停了就会被打。
眼前突然落下一片影子。
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声从头顶飘下来:“沈瓷,你也有今天啊?”
林沐瑶。
现在的顾太太。
以前是我最要好的闺蜜。
八年前,就因为我说了一句“淡黄的长裙”,她哭着去找顾砚舟告状说我讽刺她,然后我就被送进了青山精神病院。
她蹲下来,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假惺惺地擦我脸上的血,声音压得很低:“当年要不是你,坐在顾太太这个位置上的人应该是我。”
“你以为你赢了?现在你看看,到底谁赢了?”
我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林沐瑶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身边的保姆说:“让她去洗衣服吧,王妈年纪也大了,休息一天。”
她不让我用洗衣机。
我被按在一堆铁盆前,盆里泡着满满的内衣裤。
保姆把一袋洗衣粉扔在我面前:“顾太太心善,说你身上脏,得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净。洗一件,自己拿起来闻一遍。”
我的手指早就冻得没知觉了,洗完一件,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
“什么味?”
“臭味。”
保姆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洗。”
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女儿跑过来一把抱住林沐瑶的胳膊:“妈!你怎么在这儿啊?”
林沐瑶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我来看看你亲妈呀。”
女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从撒娇变成了厌恶,变得比翻书还快。
“她怎么在这儿?脏死了。”
林沐瑶微微一笑:“你爸让她在这儿洗衣服。她毕竟是你亲妈......”
“她才不是我亲妈!”
女儿甩开林沐瑶的手,越说越来气,抬起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水盆。
脏水浇了我一身。
“我让你洗!你这个贱人!你到底回来什么!”
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转身从旁边拿出一个晾衣架,对准我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架子落下来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砸在我肩膀上。
肩膀上旧的伤口当场裂开,血涌出来,把身上那件薄病号服染红了一大片。
我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林沐瑶赶紧上前拉住她:“行了行了,别闹了啊。”
女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又委屈又冲:“妈,你也护着她?”
林沐瑶把她搂进怀里:“我这是护着你。你真要把她打死了,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自己亲妈?”
女儿把脸埋进林沐瑶怀里,声音闷闷的:“可她活着我就难受。”
“妈知道。但别脏了你自己的手。”
林沐瑶抬眼看向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把她肚子处理一下。医生说了,她肚子里还有个孽种,处理了吧。”
几个保姆上来把我拖起来,直接扔进了别墅的鱼池里。
水一下子没过头顶,冷得我浑身抽搐。
肚子上的伤口泡在冰水里,疼得我差点当场晕过去。
我浮上来,刚喘了一口气,又被按下去。
“太太说了了,要把你肚子里脏东西都洗净。”
我没有挣扎。
浮上来的时候,我嘴里含混地说了句:“谢谢顾太太。”
又被按下去。
再浮上来:“谢谢顾太太。”
这时,顾砚舟沉着脸看着冷水里的我。
语气有些不高兴:“够了!”
保姆吓得赶紧松手。
我立刻瘫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心疼。
“沈瓷,你不觉得疼吗?”
我想了想。疼。确实疼。但比这更疼的,我受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所以我摇了摇头:“顾先生,我不疼。”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临走丢下一句话:“别把人弄死了。不然沐瑶找谁出气去?”
我趴在地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肚子上的伤口已经彻底麻木了。
“谢谢顾先生。”我对着空气说。
没人听见。
我是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像被人点着了火,伤口流出来的脓水把衣服和皮肉黏在一起,扯都扯不开。
我费力睁开眼,看见林沐瑶站佣人门口,身后跟着医生和护士。
“听说你病了?我特意给你带了药过来。”
医生给我把了把脉,小声跟林沐瑶汇报:“顾太太,她肚子里那个孽种已经没了。但高烧一直不退,再这么下去,可能有生命危险。”
林沐瑶轻笑了一声:“顾先生说了要留她一条命。给她用药吧。”
第一针推进去,我肚子疼的像被刀绞,嘴角渗出黑色的血。
林沐瑶皱皱眉:“这药不对。换一种。”
第二针打下去,我浑身开始抽搐。
第三针让我趴在床边吐了个昏天黑地。
我一次次疼晕,又一次次被冷水泼醒。
林沐瑶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咖啡,语气轻飘飘的:“姐妹别急嘛,药得一样一样试。总能试到对症的。”
最后一针推进血管的时候,我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溅在林沐瑶那条鹅黄色裙子上。
“贱人!”她尖叫着往后跳了好几步。
顾砚舟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林沐瑶眼眶通红,一头扎进他怀里,声音又软又委屈:“砚舟,我真的只是好心给她送药......”
顾砚舟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他抬手指向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把她送去给看门的老赵。今晚就送。”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颤。
老赵。
顾家都知道老赵是什么货色。他是一个喜欢折磨女人的变态。
我拼了命地磕头,脑袋砸在地板上咚咚响:“求你了顾先生,别把我送过去...”
顾砚舟已经搂着林沐瑶走出去了。
从头到尾,他一眼都没再看我。
我被一间阴暗的小屋。
老赵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个手电筒。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怎么办?
我手在背后胡乱摸索,想找个什么东西。
结果老赵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眼眶通红,满脸都是心疼:“沈小姐,你还活着?”
“你不记得我了?十年前我打碎了顾先生那个古董茶杯,是你帮我求的情,我才没被开除啊!”
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手忙脚乱地推过来一碗热粥和几片消炎药。
“你好好休息,今晚我会看着您。”
那是八年来,我第一次真正睡着。
天刚蒙蒙亮,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顾砚舟站在门口,看见我躺在老赵的床上,他的眼神暗了暗,大步走过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你就这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越收越紧,指节咯咯作响:“连六十岁的老头子你都能伺候?我倒是小看你了。下次是不是该给你安排条公狗?”
我被他掐得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去掰他的手。
我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用气声挤出一句话:“顾先生......我爸妈......还活着吗?”
他掐着我脖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松开手,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所有的冷笑都更瘆人。
“监狱里有吃有喝,死不了。”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我,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你在这边受一天罪,你爸妈就能好过一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当初他亲口说的。
只要我乖乖听话,只要我不再讽刺林沐瑶,他就不牵连我家里人。
就因为我随后的一句淡黄的长裙,他竟连我家人都不放过?
顾砚舟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你爹私自挪用公司的钱,本就是犯罪?”
“我没有把你也送进去,已经算是念旧情了。”
“林家为了查这些证据,沐瑶累得病了好几个月。沈瓷,你跟我说说,你有什么资格喊冤?”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像被人抽空了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
然后我反应过来,猛地朝顾砚舟扑过去:“你这个畜生!”
“你明知道我爸妈不会做这些事!顾砚舟,你......”
话没说完,保镖就把我踹到在地上。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牙齿咬破了嘴唇。
死死盯着谢临安,恨不得立刻了他!
可我还有爸妈。我不能死。
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我一把挣开保镖,扑到顾砚舟脚下。
“我爸妈在哪儿?你让我见他们!”
顾砚舟蹲下来,掐住我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见?你拿什么见?用你这幅破烂的身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顾砚舟,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恨我,冲我来。你折磨我,我也认了。可你为什么要动我家里人?你明明知道他们对我有多重要!”
这句话让顾砚舟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
他一把掐住我脖子,把我从地上提起来,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重要?当然重要。重要到他们当着我的面,包庇你跟那个奸夫!”
“你知道我看见你跟那个男人一起进了酒店,我是什么感觉吗?”
他一字一顿,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当时就想把你们两个人碎尸万段!”
那个画面像毒蛇一样缠着他,缠了八年。
每天晚上他都会做同一个噩梦。
沈瓷靠在别的男人怀里,笑着凑过去,跟那个男人咬耳朵。
他那么爱的人,怎么能背叛他?
当年为了娶沈瓷,他跟家里闹翻,落了个不孝的名声。
他不在乎。
因为他觉得值,他得到了沈瓷。
可她呢?她回报他的是什么?是背叛。
想到这里,顾砚舟手上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我恨不得你去死!”
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腔,窒息带来的痛苦让我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脑袋一片空白,本听不懂他说了什么。
什么奸夫......
不过都是他用来折磨我和家人的。
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我忽然笑了。
“对。我就是不爱你。”
我抬眼看着他,嘴角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顾砚舟,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嘴贱,是当年答应嫁给你。”
他猛地把我转过去,按在墙上:“你以为我真不敢弄死你?”
我眼泪往下掉,可嘴角还是往上翘的:“你弄死我啊。弄死我,你拿什么折磨我爸妈?”
他的手指收紧,又猛地松开。
我从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大口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让我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来人。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
我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我倒要亲眼看看,你是怎么被训服的。”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说情话,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精神病院,一定很有一套调教你的方式。”
“顾砚舟!”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在发抖。
他转身走了。
我被拖进精神病院区,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地上。
周围聚过来一群穿着病号服的精神病人,眼神像饿了好几天的狼。
有人咽了口口水:“这就是以前那个沈家千金?”
“听说被接回去了......”
“想不到,又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听见皮带扣解开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扯住我的衣领,嘶啦一声,衣服被撕开了一大片。
我死死咬着嘴唇,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住手!”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个人逆着光站在门口。
我愣住了,怎么是......
第2章
是林沐瑶。
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五六个保镖。病人们吓得赶紧松开了我,齐刷刷往后退了几步。
“顾太太——”
林沐瑶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
“沈瓷,他说了让你活着,你就不能死。”
她站起来,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保镖押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小女孩走上前来。
我愣住了。那是我最小的妹妹。
“妹在乞讨了三年,瘦得跟只猴子似的。”
妹妹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姐......”
“闭嘴!”
林沐瑶一把推开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是我爸妈的字迹。上面写着:【小瓷,别惦记我们。我们挺好的。】
林沐瑶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你每伺候一个人,你爸妈就减刑一天,妹也不用再流浪。”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要是我不呢?”
“那你爸妈明天就没饭吃。妹被送到哪我就不知道了。”
林沐瑶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跟当年我们一起逛街时一模一样。
“你自己选吧。”
我想说什么。想骂她。想扑上去掐死她。
可我的余光扫到了门口——
女儿站在那里。
“你为什么还不死?你死了,我就净了。”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沐瑶满意地笑了。
她转身拉住女儿的手,走了。
从那天开始,我被关在精神病院。
每晚都有男人进来我的房间。
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也没人在乎我疼不疼。
他们只要自己舒服了就行。
三天的工夫,我就学会了不再挣扎。
因为挣扎只会换来更多男人。
半个月后的一天。
门被人一脚踹开。
顾砚舟站在门口。
那一刻,我正被一个男病人压在身子底下,裤子已经被撕开了一半。
他看见的那一眼,我的呼吸都停了。
顾砚舟冲过来,直接一拳打在男人身上。
“给我!把这些畜生全给我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愤怒。
可他在愤怒什么呢?
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就是他亲手造成的吗?
他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力气大得我整个人飞出去,在地上翻了两圈。
“你个贱货!一天没有男人你就活不了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沐瑶被你气病了。而你,居然在医生的药里给她下毒!”
我愣住了,脑子转不过来:“什么毒?”
顾砚舟冷笑了一声:“装。你接着装。你恨沐瑶,恨她抢了你的位置,恨她养了你的女儿,所以你要了她。”
“沈瓷,你真是恶毒到家了。”
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发出来的:“我没有......”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在我面前晃了晃。
“这是星辰在你房间里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看着那个小瓶子,忽然笑了。
我自己生的女儿。在这种时候,帮着林沐瑶来对付我。
真是我的好女儿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和血一起往下淌。然后我猛地抓住顾砚舟手里那个小瓶子。
“顾砚舟。那我把命赔给她,行了吧?”
我没等他反应,拔开瓶盖,仰头就把里面的药水全灌了下去。
顾砚舟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声音都变了:“你疯了!给我吐出来!”
我推开他的手,嘴角溢出一股黑血:“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那种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乱。
“沈瓷,你他妈不许出事!”
“我没想让你死!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看着他那副慌乱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八年前。
那时候他偷偷站在我家院墙外面,手里捧着一把刚摘的花。看见我出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慌,耳朵尖都是红的。
那时候我也悄悄地红了脸。
可现在,我只觉得解脱。
“顾砚舟。让我走吧。”
“我想离开这儿。离开你。离开所有人。”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黑暗涌上来之前,我听见女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死了吗?”
那个语气里没有难过,没有不舍,只有嫌弃。
就像在问一堆垃圾有没有被清理净。
真好。
我终于可以走了。
顾砚舟抱着我,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他抱了多久。我只知道他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我脸上,凉的。
“沈瓷......”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含着一把沙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手摸到我的手臂,忽然顿住了。
他翻过我的胳膊,看见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疤痕——烫伤的,刀割的,绳子勒的,一层叠一层,新旧交加。
然后他解开我的衣领。
一道。两道。十道。一百道。
我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
肚子上那道最深的,是跳楼时造成的,到现在还没完全结痂。
“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她身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那些病人们跪了一地,脑袋都快磕到地上了,谁都不敢抬头。
院长被人拖进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站都站不稳。
“顾先生,我、我真的不知道......”
顾砚舟一脚踹在他心口上:“她在你这儿待了半个月,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院长趴在地上,终于扛不住了,声音抖得像筛糠:“是、是顾太太吩咐的......说不用把沈小姐当人看......”
“顾太太说沈小姐在青山那边本来就是那个的......”
顾砚舟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给我查。一个都别想跑。”
负责当年给我送过来的保镖被带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当年是怎么交代你们的?”
“我说把她送去青山,让她在病区做苦力。我有没有说过别的?”
那人浑身发抖,声音都是碎的:“您、您只说让她做苦力......是顾太太派人来传的话,说不用对她太好......医院里的男人,随便......”
“顾太太还说不能让沈小姐怀上孩子,所以每次弄完之后都喂了药......”
顾砚舟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平静得可怕。
“把林沐瑶给我带过来。”
林沐瑶被带过来的时候,表情倒是很平静,像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顾砚舟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是你的?”
林沐瑶没有否认:“是我。”
“为什么?”
林沐瑶忽然笑了。
“你问我为什么?那你知不知道,我和沈瓷,从小一起长大的?”
顾砚舟没说话。
“她掉进湖里,是我跳下去救的她。我差点淹死,但我觉得值,因为我救的是她。”
林沐瑶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逛街,一起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她说,以后我们要嫁到同一个地方,永远做姐妹。”
“可是后来呢?!”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尖锐得刺耳:“她明知道我喜欢你,却还是跟你出去约会!”
“我把她当亲姐妹,她倒好,处处跟我抢!凭什么!”
顾砚舟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声音又脆又响。
“这就是你把她送去精神病院被男人轮的理由?”
“这就是你了她肚子里孩子的理由?”
林沐瑶捂着脸笑了。
“她一个不不净的女人,凭什么怀你的孩子?那些孽种,本来就该死!”
顾砚舟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不会把你送监狱,保全你顾太太的脸面。”
“林家掺和这件事的,有一个算一个,也走送进去。”
林沐瑶瘫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砚舟。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对我动过一点真心?”
顾砚舟低头看着她。
“从来没有。”
“我娶你,不过是为了你林家的生意。我心里那个人,从始至终,只有沈瓷一个。”
林沐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苦笑了一声,像在笑自己,又像在笑这辈子的荒唐。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顾砚舟回到我身边,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沈瓷,你听见了吗?我给你报仇了。”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行不行......”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小孩子。
林沐瑶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砚舟。可她爱的人,不是你。”
顾砚舟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死死盯着林沐瑶:“你再说一遍?”
林沐瑶笑了。
“你不知道吧?沈瓷十八岁那年,沈修就上门提亲了。她答应了。”
“后来遇见了你。你一见钟情,非要娶她。沈瓷犹豫了,她不知道该选谁。是沈修主动退的婚,说沈瓷值得更好的人。”
顾砚舟的脸白了一瞬。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
“可沈瓷心里,一直都有沈修。”
林沐瑶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看过她写的字吗?那是沈修手把手教出来的。一笔一划,都有沈修的影子。是你这辈子都比不上的。”
“你闭嘴!”
林沐瑶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还记得八年前他们俩进了酒店?你猜猜看,顾星辰到底是谁的女儿?”
空气像被冻住了。
我感觉顾砚舟抱着我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门口传来一声尖叫。女儿冲了进来,扑向我那具已经没有气息的身体,抬起手就要扇。
“你这个贱人!你不是我妈妈!你不配——”
顾砚舟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她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够了!”
女儿摔在地上,眼眶红红地看着他,声音又尖又委屈:“爸!”
顾砚舟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我不管你有多恨她。她生了你。没有她,就没有你。”
女儿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宁愿自己没有出生过!我也不想要这样的妈!”
顾砚舟盯着她看了很久。
“如果你亲妈不是她,你以为你能当上顾家大小姐?”
女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砚舟没再看她,转头对保镖说:“把林沐瑶送去监狱。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探视。”
林沐瑶被人拖走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
有这辈子没活明白的苦涩,还有一种终于解脱了的轻松。
顾砚舟抱着我,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
他站起来,把我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去查。八年前沈修进沈瓷房间到底做了什么。还有沈瓷的字是谁教的。我要证据,不要听人瞎传。”
“沈瓷。我会查清楚的。这一次,我不会再信别人。”
没过多久,保镖就把我的保姆带了回来。
保姆哭着说,当年沈修只是找我有事商量。
“小姐说,那是顾先生的第一个孩子。是她和顾先生的见证。无论如何都要生下来。”
顾砚舟听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从来没有背叛过我......是我......是我亲手把她推走的......”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
“林沐瑶!林家!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林家破产那天,北城下着大雨。
顾砚舟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林家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押进警车。
林沐瑶狼狈的走了。
顾砚舟转过身,对身边的助理说:“去被沈家做无罪辩护”
助理领了命就走了。
可到了傍晚,助理带回来一个消息。
“顾总,沈家父母三个月前就出狱了。”
顾砚舟的脸白得像张纸。
“查。给我查。”
可查了整整七天,什么都没查到。
沈瓷的爸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失去了跟沈瓷有关的一切。
不管他有多不情愿,我也没办法再陪着他了。
医院和律师轮番劝了不知道多少回,他终于同意把我下葬。
但没有葬在顾家墓园。
他终于想起来,我在新婚夜跟他说过的那句话了。
我说,如果哪天我死在你前头,我不想进顾家墓园。
我想去一个能看见天、能看见水的地方。
最后,顾砚舟把我埋在了北城郊外的墓园。面朝一片湖,背靠一座山。
半个月后。我在西城醒了过来。
睁开眼,看见的是低矮的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药的味道,苦中带着一点清香。
我躺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然后暗下去,再亮起来。
有人推门进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看见我睁着眼睛,手里的碗啪嗒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小瓷......我的小瓷......”
是妈。
我想喊她,嗓子却跟糊了砂纸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爸站在门口,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妹妹从妈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我。然后哇的一声哭了。
“姐。你总算醒了......”
我终于哭出来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我这刚有点起色的身体经不起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才醒了一会儿,就又昏睡过去了。
就这么醒了睡、睡了醒,迷迷糊糊过了半个月,才算是彻底好起来。
每次睡着之前,我都担心现在这一切是做梦。可每次醒过来,都能看见爸妈和妹妹守在床边,我又觉得,这是真的。
我是后来才知道全部真相的。
那瓶药。是沈修提前安排好的。
他在北城留了人,知道我回来了以后,一直在找机会救我。
可我在青山那边的时候他不上手。
回了北城以后,我又被林沐瑶和顾砚舟轮流折磨。
他只能等。等一个我能“死”的时机。
保姆被带去顾砚舟面前作证,也是他安排的。
他要把真相还给顾砚舟。让顾砚舟后悔一辈子。
至于林沐瑶给他的那瓶毒药,他早就偷偷换掉了。
我喝下去的本死不了人。只会让我的身体进入假死状态。
顾砚舟以为我死了。
林沐瑶以为我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而我爸妈和妹妹,是他提前找人从监狱救了出来。
“为什么?”
沈修坐在我对面,穿着一件休闲装,比八年前黑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温和,净。
“因为我欠你的。当年我成全你们,是以为他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可我错了。”
我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递过来一张纸巾。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子一天一天地过。
我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能帮妈做做家务,能出去工作了。
西城子很简单。
早上上山,裤腿被露水打得湿透。采满一筐草药,背回来洗净,摊开晾上。
下午去沈修的小药铺帮忙。
晚上,他教我认新草药。
我们没有提过在一起的事。
他教我画药草图的时候,会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笔地画。
画里面全是他的影子。
就像我写的字一样,每一笔都有他的痕迹。
可我们谁都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也许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简单单的,就挺好。
北城那边的消息,时不时会传过来一些。
听说顾砚舟的身体突然就不行了。一天比一天差,动不动就咳血。
医生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忧思过度,伤了本。
我知道那是沈修的手笔。
不会要命,但会让顾砚舟的身体一点一点烂下去。
这是他欠我的。
听说顾星辰也被嫌弃了。
顾砚舟不再宠她了。她在顾家的待遇一落千丈,连佣人都不怎么把她当回事。
她发脾气,砸东西,打保姆,骂人,把顾家闹得鸡飞狗跳。可这一次,没人再惯着她了。
终于有一天,顾砚舟让人把她送到了郊区的别墅。不许再回顾家。
她走的时候哭了三天三夜。
以前她咳嗽一声,整个医疗团队都要等在门口。可现在,她爸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我,她什么都不是。
她那么小的身子,跪在别墅门口,一声一声喊妈。
可我不会再回头了。
......
又是一年春天。
我站在药铺门口,看远处的山。
沈修从里面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风大。别着凉了。”
我笑了笑:“我现在身体好多了,没那么娇气。”
他没接话,就站在我旁边,跟我看着同一个方向。
安静了一会儿,我说:“沈修。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软软的,热热的。
“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救了我爸妈。救了妹妹。”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不用谢。我就是做我该做的事。”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还有青草刚冒头的味道。
“沈瓷。以后......你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就这样吧。陪陪你,陪陪爸妈。挺好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就那么并肩站着。看远处的山,看天上的云。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但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比在北城那八年,好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