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情人节,我收到个到付快递。
盒子里只有一枚生锈的铜钱,还有一张信纸。
亡妻的笔迹清晰可辨:
【握此钱,子时见,代价一年阳寿!】
我以为是恶作剧,将铜钱随手扔在茶几上。
可第二天一早,这枚铜钱竟悄无声息躺在我床头!
鬼使神差地,我攥着它,去了妻子出车祸的路口。
子时一到,铜钱突然发烫震动。
雨幕中,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凭空浮现!
驾驶座上的妻子正侧头微笑,副驾驶上的“我”眉眼温柔,全然不知十秒后就是永别!
那是我永远错过、又永远困住的最后三分钟。
而铜钱背面,正缓缓沁出三个血字:第一次。
1
情人节前三天,我收到一个到付快递。
我看了眼寄件人信息,忘川物流,其他的信息是空白的。
收件人确实是我,陈最,电话和地址都对。
“送的什么?”
快递员开始不耐烦,“不知道,就一盒子,挺轻的。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单是我们老板亲自交代要亲手送到你手上的。”
“他说,这东西你得在今天子时前签收。”
我盯着那个用黄褐色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盒子,
可鬼使神差地,我扫了码。
盒子放在茶几上,我从下午坐到天黑。
窗外开始下雨,梅雨时节的雨总是这样,细密绵长。
三年前,妻子江南就是在这种雨天走的。
晚上九点,我终于撕开了那个盒子的封条。
盒子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寺庙里的香火,混着某种陈年木头发霉的气息。
里面没有泡沫,没有填充物。
只有一枚满是锈绿的铜钱。
我用指甲抠了抠,才看清上面四个字,光绪通宝。
翻过来,背面是满文。
就这?
一枚破铜钱?我还搭了20元的到付费?
我气得想笑,可手指碰到铜钱边缘时,那股寒意让我顿住了。
不是金属的凉,是那种......像摸到冰块,但又比冰更刺骨的冷。
冷得我手指发麻,我赶紧把它扔回桌上。
铜钱在茶几上滚了半圈,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泛黄的宣纸,毛笔小楷,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
【握此钱,子时归,可见亡妻最后一面。】
【每次代价,一年阳寿。】
【七次为限,过则永留。】
我盯着那三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恶作剧?
谁会在大过节开这种玩笑?
可那笔迹......
我猛地站起来,冲进书房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江南的遗物。
我抖着手翻出她去年给我写的生贺卡。
【To 陈最,三十而立,愿你如山。】
我把纸条和贺卡并排放在灯下。
转折的弧度,收笔的力道。
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手指冰凉。
江南从小练书法,她的字很有特点,尤其是那个“面”字最后一笔,她习惯性往上挑,像个小钩子。
这张纸条上的“面”字,都是这个写法。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大。
我瘫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枚铜钱。
我深吸一口气,抓起那张纸条,想再仔细看看有没有破绽。
可就在我低头的那一瞬间,
茶几上,那枚被我扔在桌角的铜钱,突然自己翻了个面。
满文那面朝上。
而在那些扭曲的文字中间,我清晰地看见,
缓缓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三个字。
子时归。
2
“子时归......归去哪?怎么归?”
我盯着手机时间,距离12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如果真的能见她,一年寿命算什么。
这三年,我哪一天不是在慢性自。
我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深陷,像个瘾君子。
“假的。”我对镜子说,“都是幻觉。”
可铜钱在裤兜里,沉甸甸的,硌着大腿。
转身我出门了。
鬼使神差地,我走向中山路口。
三年了,我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红绿灯换新的了,路面重新铺过,连路边的便利店都换了招牌。
但那个拐角,那个江南被撞飞的位置,我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我在人行道边的花坛坐下。
十一点。
我摸出铜钱。
手心的汗把铜钱浸湿了,锈味混着一股奇怪的腥气。
十一点二十。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为一个破铜钱,等一辆可能本不会出现的车。
十一点四十。
我站起来,准备走。
裤兜里的铜钱突然发烫。
不是温,是烫,像烧红的炭。
我痛得倒吸一口气,把它掏出来。
十二点整,
然后铜钱开始震动。
很轻微的震,震得我手心发麻。
我抬头。
然后我看见它了。
那辆白色轿车。
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连车头那道细小的划痕位置都一样。
那是我们结婚第一年,江南倒车时蹭到小区石墩留下的。
她说要留着,当纪念。
车越来越近。
我能看见前挡风玻璃后的脸。
驾驶座上,是江南。
她活着。
她嘴唇在动,在说话。
副驾驶座上有人。
我视线移过去。
然后我的呼吸停住了。
是我。
我在笑,侧着脸和江南说话,嘴角上扬。
那是我和她最后一段路的场景。
那天我在车上说,晚上去吃她最爱的那家料,庆祝我们结婚三周年。
然后下一秒,世界就碎了。
我想冲出去,脚像钉在地上。
我只能看着。
车驶到我正前方。
江南转了下头,视线扫过人行道。
她看见我了。
然后她皱了下眉,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见。
但副驾驶座上的我也转过头来了。
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车就开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铜钱是真的。
我真的看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上是新闻推送:
《更新,中山路口事故车辆已确认,系,车主三年前已去世》
我抬起头。
那辆白色轿车已经驶出几十米,在路口等红灯。
车窗还摇着。
然后我听见身后,很近的地方,有人轻笑了一声。
“客官,第一次用往生钱啊?”
3
我猛地转身。
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站在我身后一步远。
左口绣着四个白字:忘川物流。
他手里拿着个黑色小机器,像老式POS机,屏幕亮着蓝光。
“吴七。”他自报家门,声音很平,“忘川物流,执念清算司的。”
我下意识退后半步,后背撞到路灯杆。
“你......”
他朝路口扬了扬下巴,“车走远了。要追吗?我可以带你追,用你一年的阳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一年?”
“第一次用往生钱,固定扣一年。”吴七晃了晃手里的仪器,
“你刚才看见她的那三分钟,已经扣掉了。现在还剩......我看看。”
他抬起手一甩,我的面前突然跳出几行字,
陈最,男,32岁
剩余阳寿,6年4个月零6天
本次消耗,一天(已扣)
可循环次数,6/7
数字是血红色的,还会微微跳动。
“我的寿命还剩6年?”我满脸疑惑,
“是的。”吴七收起仪器,“但现在少一年。而且如果你继续用,会越来越少。”
我盯着他,“你们搞什么诈骗......”
“诈骗?”吴七笑了,笑容没什么温度,“那你掏掏口袋,看看铜钱变成啥样了。”
我伸手进裤兜。
铜钱还在,但触感不一样了,更冷,更轻。
拿出来一看,我呼吸一滞。
铜钱正面“光绪通宝”四个字,好像比之前的痕迹淡了些。
“每一次循环,字就会变淡一些。”吴七点了支烟,“剩下6次用完,铜钱会碎,你会留在时间夹缝里。”
“什么夹缝?”
“就是你刚才那种状态。”他吐出一口烟,“能看见过去,能听见,甚至能摸到,但你就是改不了。”
“你被困在你最想改变的那几分钟里,一遍遍重播,演到天荒地老。”
风刮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我能阻止吗?”
“不能。”吴七说得很脆,“往生钱第一条铁律:不可改变既定生死。”
“那我用这玩意儿什么?”我吼出来,“就为了再看她死一次?”
“很多人就是只想再看一眼。”吴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句对不起,道个别,或者......就像你,想证明自己当初能做点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陈最,你确定你只是想看吗?”
我当然想救她。
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
“你想救她。”吴七替我回答了,“但没用。你改不了。”
“往生钱不是给你的福利。”他声音冷了,“是给执念太重、死活不肯往前走的人的......最后机会。”
“七次机会,七年阳寿。用完要么放下,要么永远留在夹缝里。”
我握紧铜钱:“如果我就是想救她呢?我难道就看着她死?”
“你可以选择不看。”吴七说,“把铜钱扔了,当一切没发生过,回去过你的子。”
“我做不到。”
“那就继续看。”他弹了弹烟灰,“看到你放下,或者看到你耗光七年。”
我低头看着铜钱。
“我已经用过一次了?”我问。
吴七没说话。
“你说‘上次循环’,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上次循环里,已经试过救她了。”
“你死了,她也死了。”
4
吴七的话像针,扎进我脑子里。
“你说什么?”
“你上次循环里,救了她。”吴七把烟踩灭,“然后你们一起死了。时间重置后,你的记忆被抹了,但铜钱记得。”
他指了指铜钱,“这是第二次了,你还有六次机会。”
我看着铜钱。
“我要再试一次。”
吴七看了我几秒,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机器,按了几下。
“这次选什么时间点?”
“出事前一天。”我声音发,“我要阻止她出门。”
“确定?扣一年。”
“扣。”
机器发出“滴”的一声。
铜钱突然在我手里发烫,烫得我差点松开。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我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头痛得像是被锤子砸过,太阳突突地跳。
我摸过手机看时间。
2023年2月10,上午7点18分。
手一抖,手机砸在脸上。
我顾不上疼,冲进客厅打开电视。
早间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女主播的声音清脆:
“今天是2月10,星期五,农历腊月二十九......”
我腿一软,瘫在沙发上。
真的回来了。
铜钱在我睡衣口袋里。
我把它掏出来,上面的字更淡了一些。
我抓起手机,找到江南的号码,拨过去。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我打开微信,给她发消息:
“南南,今天千万别出门!等我电话!”
红色感叹号。
消息没发出去。
我又试了所有的联络方式,都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我换衣服出门,直奔江南公司。
九点半,我到了她公司楼下。
前台小姑娘是新来的,不认识我。
“我找江南,技术部的江主管。”
“江主管今天请假了。”小姑娘翻了翻记录,“早上七点多就打电话来请的,说是家人突然生病了。”
家人......生病......
岳母。
三年前的今天,江南的妈妈确实突发心梗进了医院。
江南请了假回老家,第二天在回来的路上出事。
我冲出大楼,拦了辆出租车。
“去市人民医院,快!”
十点二十,我冲进医院急诊大楼。
三楼抢救室外面的走廊,我看见了江南。
她一只手扶着窗台,另一只手在打电话。
“......嗯,妈现在稳定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你别来了,你那边不是今天要验收吗?”
“你记得吃饭,别又泡面应付......好,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她挂了电话,转身。
看见我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惊讶。
“陈最?”她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嗓子发,“我听说你妈妈病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谢谢。我们都离婚了,你不用特意跑一趟,我能处理。”
语气很疏离。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们......离婚了?
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
她看了看手表:“我得去办手续了。谢谢你过来,你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往缴费处走。
“南南。”我叫住她。
她停住,没回头。
“明天......明天你回市区,别开车,行吗?坐高铁。”
她转过身,眉头皱得更深了:“为什么?”
“我......我听说高速上有事故,不安全。”
“你听谁说的?”
“朋友。”我编不下去,“总之你别开车,算我求你。”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
“陈最。”她声音很轻,“我们离婚半年了。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可你处理不了!”我声音大了点,“明天你会出事!”
走廊里有人看过来。
江南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吗?”她压低声音,“这是在医院。”
“我没疯,我说真的,明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中山路口,你会被一辆渣土车撞......”
“够了!”她打断我,眼眶红了,“陈最,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现在我不需要了,你能不能别来发疯?”
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租了辆共享汽车,开到中山路附近。
三点四十分。
车流里,我看见了江南的车。
她开得很慢很稳。
我站起来,浑身绷紧。
还有五分钟。
三点四十五分。
江南的车驶到路口,等红灯。
就在这时,岔路口,那辆渣土车冲了出来。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闯红灯,速度极快。
直直撞向驾驶座的位置。
我冲了出去。
用尽全力,扑向白色轿车。
我抓住江南的手臂,把她往外拽。
她惊叫一声,被我拽出驾驶座,跌出去两三米。
然后我听见了撞击声。
闷响。
我的身体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
落地时,我看见江南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冲向我。
“陈最!陈最!”
她哭喊着,跪在我身边。
我能看见她,但听不见声音了。
然后我看见了。
对向车道,一辆黑色SUV突然加速,朝我们冲过来。
江南背对着它,没看见。
我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我眼睁睁看着黑色SUV撞上了她。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我旁边,手还伸向我。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我躺在自家沙发上。
吴七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个黑色机器。
“第二次循环结束。”他按了几下,“消耗一年阳寿,剩余5年4个月零6天。”
我没说话。
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江南倒在我旁边,手伸向我。
“生死簿上,她的名字旁边,永远跟着‘车祸’两个字。”吴七的声音很平静,“你让她躲过渣土车,就有别的车补上。”
他顿了顿,“这就是结果,还要试吗?”
第2章 2
5
我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吴七收起黑色机器,站起来,“你自己想清楚。你改不了她的死法。”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定要死?”
吴七沉默了几秒。
“你真想知道?”
“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一样的东西,手指划了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是江南的照片,她穿着职业装,笑得温柔。
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
“江南死前三个月,向环保局实名举报了城东的明辉化工厂。”
“举报材料里附了二十七份水质检测报告,证明化工厂长期偷排超标废水,污染了下游三个村子的饮用水源。”
我手指收紧,“这跟她死有什么关系?”
“化工厂的老板叫赵东明。”吴七看着我,“认识吗?”
名字有点耳熟。
我想起来了。
婚礼那天,有个男人来闹场。
端着酒杯走到江南面前,笑着说,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江南冷着脸让他滚,保安把人架出去了。
后来江南告诉我,那是她大学时的追求者。
毕业后开了家化工厂,发了点财,一直没死心。
“赵东明?”我声音发涩,“是他?”
“事故发生后第三天,赵东明出国了,说是去考察。”吴七划动屏幕,“警方调查过他的不在场证明。”
“事故当天,他在三百公里外的邻市参加行业会议,有照片、签到记录和二十几个人证。”
“所以......”
“所以从法律上讲,他完全清白。”吴七收起平板。
我盯着茶几上那枚铜钱,锈迹斑斑的光绪通宝,字迹又淡了一些。
“你是说,她的死不是意外?”
“往生钱只管生死,不管原因。”吴七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对了。”他回头,晃了晃手机,“事故现场的监控有一帧被修复了。渣土车撞过来之前三十秒,有辆车在它改道。”
“什么车?”
“你自己看吧。”
他发来一张照片。
模糊的监控截图,是一辆黑色SUV,车头几乎贴着渣土车的驾驶室。
它在渣土车向右转。
而右边,正是江南的车道。
照片放大,黑色SUV的车牌只能看清最后两位,68。
我认识那辆车。
是我老板,王志远的。
6
一夜没睡。
我坐在电脑前,把能找到的所有关于明辉化工厂的信息都翻了一遍。
注册资本五千万,法人赵东明。
主要生产工业用染料和中间体,年产值号称两个亿。
环保处罚记录有三条,都是“责令整改,罚款五万元”。
轻飘飘的。
江南的举报材料里说,光是治理被污染的河道就需要至少三千万。
五万块的罚款,连检测费都不够。
天快亮时,我找到了更关键的东西。
一份两年前的协议扫描件,藏在本地商会网站的新闻稿附件里。
志远科技接受明辉化工战略,金额两千万元,占股15%。
志远科技。
我的公司。
我在这了五年,从普通程序员做到主管。
去年老板王志远还拍着我的肩膀说,“陈最,好好,明年给你分股份。”
我盯着屏幕上的方盖章,明辉化工有限公司,赵东明。
胃里一阵翻涌。
手机响了,是吴七。
“看完了?”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王志远和赵东明是一伙的。”
“更准确地说,是利益共同体。”吴七说,“王志远公司前年资金链断裂,赵东明投了两千万救急,条件是王志远帮他在政府那边疏通关系。”
“江南知道这些吗?”
“她比你聪明。”吴七顿了顿,“她死前一周,给公司内审部门发了邮件,附上了协议的复印件,邮件抄送给了你。”
我猛地站起来,“什么?”
我冲进书房,打开旧电脑,登录那个几乎三年没用的工作邮箱。
收件箱里塞满了广告和公司通知。
我颤抖着手搜索。
“2023年2月3”。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确实有一封邮件。
发件人,jiangnan@zhiyuantech.com
主题,关于公司合规风险的紧急汇报
正文只有两行字,
【陈最,附件里的东西很重要,务必看完。】
【我可能惹上麻烦了,需要你帮忙。】
我瘫在椅子上,盯着那行“从未打开”。
那天我在什么?
我想起来了。
那天是上线前最后一天,我在会议室跟测试组吵了三个小时,手机静音,邮箱没看。
晚上十点回家,江南已经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公司,再回家时,她已经请假回老家看她妈妈了。
我连她发的邮件都没点开。
“她说的麻烦......”我声音哑得厉害,“就是举报的事?”
“对。”吴七说,“赵东明收到风声后,派人找过她,软硬兼施。她没妥协,反而把证据备份了好几分。其中一份,就在那封邮件里。”
“王志远也知道?”
“他知道。而且他很清楚,如果江南把材料公开,赵东明完蛋,他那两千万和后续的关系疏通费也会打水漂。所以......”
“所以他参与了。”我接下去,“停渣土车的那辆SUV,是他的车。”
“车是他司机的,但那天司机请假,车是王志远自己在开。”吴七顿了顿,“警方调查时,王志远说车那天送修了,提供了修理厂的记录。但记录是假的,修理厂老板是他表弟。”
我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这些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往生钱的规矩,不能主动透露生死以外的信息。”吴七说,“但现在你查到了,我可以补充。”
“补充什么?”
“补充一句,你现在很危险。”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我走到猫眼前看。
快递员,手里抱着个纸箱。
“陈最先生吗?到付件,39元。”
又是到付。
我打开门,快递员把箱子递给我。
不大,但沉。寄件人那栏是空的。
付了钱,关上门,我拆开箱子。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五十叠现金。
百元大钞,银行封条还在。
最上面放着一张打印的纸条,
【闭好嘴,钱够你用几年了。】
没有落款。
但我知道是谁。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通,没说话。
那头传来王志远的声音,带着笑,但笑里没温度,
“陈最,钱收到了吧?”
“......”
“江南的事,我也很难过。”他叹了口气,“但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往前看。这五十万,算公司给你的抚恤金。”
我咬牙,“她的死跟你有关。”
“这话可不能乱说。”王志远声音冷下来,“事故认定书早就出了,意外,全责方是渣土车司机。司机都判了,你还想翻什么案?”
“监控里你的车在停渣土车。”
“我那车那天在修理厂,有记录。”王志远笑了,“陈最,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容易,脑子可能不太清醒。但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江南发的邮件?”他笑得更明显了,“你打开附件看了吗?”
我心脏一沉。
“提醒你一下,附件需要密码才能打开。密码是江南的生加你们结婚纪念。你试过吗?”
我没有。
我连附件都没下载。
“就算你打开了,里面也没什么。”王志远慢条斯理地说,“就是些公司正常的文件。至于你说的什么举报、排污......我完全不知道。江南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了些幻觉。”
“你!”
“陈最。”他打断我,“五十万,闭好嘴,好好过子。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你可以试试继续查。但我要提醒你,赵总那边脾气可没我好。他能让江南出意外,也能让你出意外。你死了,你妈怎么办?她可就你一个儿子。”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抖。
箱子里的五十万现金摊在地上,像一滩血。
7
铜钱在我手里,字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吴七说,这是最后一次。
剩余阳寿,1年7个月零3天。
可循环次数,1/7。
“用完这次,要么放下,要么永远留在时间夹缝里。”吴七站在我对面,手里拿着那个黑色机器,“想好了吗?”
“我要回到事故前一小时。”
“时间点?”
“下午两点十七分。江南刚从医院出来,准备开车回市区。”
吴七在机器上按了几下,“最后一次,扣一年阳寿。剩七个月零三天。确定?”
“确定。”
铜钱烫得我掌心起泡。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我坐在出租车里,正在去往中山路口的路上。
时间是2023年2月11,下午两点二十分。
我摸出手机,通讯录里有王志远的私人号码。
我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王志远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开车。
“王总,我是陈最。”
“陈最?”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想通了?钱收到了吧?”
“钱我烧了。”我说。
“什么?”
“五十万现金,我一把火烧了。”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你的封口费,我不需要。”
王志远沉默了几秒,声音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把江南的举报材料公开。包括你伪造修理厂记录、帮赵东明疏通关系的证据。”
“你哪来的证据?”
“江南给我的。”我说,“她早就备份了。你不知道吧?除了邮件,她还存了U盘,放在我们家的保险柜里。”
这是诈他。
但王志远信了。
“陈最。”他声音压低,带着狠劲,“你别我。”
“是你在我。”我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中山路口,你的车会在那里停一辆渣土车,让它撞向江南。这次我不会让它发生。”
电话那头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你疯了?”王志远吼起来,“你他妈在说什么?!”
“我说,我会在路口等你。”我挂了电话。
出租车停在中山路附近,我下车,往路口跑。
两点五十分。
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车流。
江南的车还没来。
但王志远的黑色SUV已经出现在了视线里,从相反方向驶来,开得很急,连续变道超车。
他看见我了。
车子一个急转,冲上人行道,在我面前刹停。
车窗摇下,王志远的脸涨得通红,“陈最!你他妈。”
“王总。”我打断他,“自首吧。”
“我自什么首?!”他推开车门冲下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说的什么屁话?!什么渣土车?什么撞江南?我告诉你,江南是意外死的,跟我没关系!”
“那你的车为什么在监控里?”
“那是伪造的!有人想陷害我!”
“谁?”
“我他妈怎么知道!”他吼着,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陈最,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拿着钱滚蛋,或者我现在就让你出‘意外’!”
他松开我,从车里摸出一棒球棍。
我站着没动。
“你打死我,证据也会公开。”我说,“江南设置了定时发送,如果我今天下午四点前没有取消,邮件会自动发给纪委、环保局和所有媒体。”
这是第二句诈。
王志远眼睛红了。
“你找死。”
他抡起棒球棍砸过来。
我没躲。
棍子擦着我耳朵砸在肩膀上,剧痛。我踉跄一步,但站住了。
“王总。”我咳了一声,“收手吧。”
“我收你妈!”他彻底疯了,又一棍砸过来。
这次我躲开了。
棍子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远处传来警笛声,我刚才下车前,用匿名号码报了警,说中山路口有人持械斗殴。
王志远也听见了。
他脸色一变,转身要上车。
我冲上去拦住他,“你别想跑!”
“滚开!”他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痛得弯下腰,但死死抓住车门。
警笛声越来越近。
王志远急了,突然发动车子,猛打方向盘。
车头撞向我。
我没躲。
因为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另一辆车。
白色的,熟悉的轿车,正从路口拐过来。
江南的车。
她看见我了,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车速慢下来。
而王志远的车,已经朝我撞了过来。
我闭上眼睛。
耳边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金属碰撞的巨响,还有......
江南的惊叫。
“陈最!”
我睁开眼睛。
时间仿佛变慢了。
我看见王志远的车撞上我的身体,但奇怪的是,我没有飞出去,而是像一团雾一样散开了。
我看见江南的车急刹车,停在几米外。
我看见渣土车从岔路口冲出来,但因为江南的车停了,它直直撞向了王志远的车。
两车相撞,火光冲天。
而第三辆车,一辆原本停在路边的面包车,突然启动,加速撞向了江南的车。
江南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白色轿车被撞得翻滚出去,砸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油箱漏了,火花。
爆炸。
一片火海。
我站在火海中央,却感觉不到热。
低头看,手里的铜钱,碎了。
碎成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我的身体开始变淡,像褪色的照片,从边缘开始一点点透明。
吴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时间到了。”
8
睁开眼,是一片白。
纯白,没有边界,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我站在一片虚无里,低头看自己,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白色的“地面”。
“时间夹缝。”吴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他站在那儿,还是那身深蓝色制服,但脸色很疲惫。
“这是哪?”
“生死之间,时间之外。”吴七走过来,“所有用完七次往生钱还放不下的人,都会来这里。”
“我会一直待在这?”
“理论上是的。”吴七说,“但我是个心软的公务员。”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
崭新的,金光闪闪,上面写着四个字,往生通宝。
“最后一枚‘种子钱’。”他递给我,“单程票,只能去,不能回。你可以用这最后一点时间,去见她最后一面。真正的最后一面。”
我接过铜钱,它温温热热的,像活物。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看过太多执念。”吴七叹气,“有人为财,有人为仇,有人为权。你是为数不多纯粹为爱的人。虽然蠢,但蠢得有点......动人。”
他顿了顿,“而且,江南的执念也还没散。”
“她?”
“她在等你。”吴七指了指前方,“往前走,铜钱会带你去。”
我握紧铜钱,往前走。
纯白的世界里,渐渐有了光。
金色的,温暖的光,从前方透过来。
我走进光里。
然后我看见了她。
江南。
她穿着我们第一次约会时那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净净,没有血,没有伤。
她站在一片花田里,是栀子花,开得正盛。
她转过身,看见我,笑了。
“来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像从前每个周末早晨叫我起床时的语气。
“南南......”我开口,声音哽咽。
“别哭。”她走过来,伸手想擦我的眼泪,但手指穿过了我的脸。
我现在是虚影。
她收回手,笑容里有点遗憾,“碰不到了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邮件,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我......”
“谁要你道歉了。”她打断我,瞪了我一眼,还是以前那种假装生气的样子,“陈最,你听好,我的死,不是你的错。”
“可是......”
“没有可是。”她认真地看着我,“举报赵东明,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知道有风险,但我必须做。那些被污染的水,那些生病的孩子......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顿了顿,“我只是没算到,他们会这么狠。”
我低下头。
“你为我做了七次循环,够了。”江南轻声说,“真的够了。每年情人节,你在我墓前说的话,我都能听见。你说你过得不好,说你想我,说你想重来......我听着心疼。”
“那你就让我救你一次......”
“救不了。”她摇头,“生死有命。而且陈最,就算重来,我还会举报。这就是我,你当初喜欢的不也是这样的我吗?”
我哑口无言。
她笑了,笑容里有泪光,“所以啊,别折腾了。好好活着,替我活着。替我去看出......替我做所有我没来得及做的事。”
“我做不到......”
“你做得倒。”她伸手,虚虚地碰了碰我的脸,“陈最,我爱你。但爱不是把自己困在过去。爱是哪怕我不在了,你也能好好活下去,带着我的那份,一起活。”
她身后的光越来越亮。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淡。
“时间到了。”她说,“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
“南南。”
“好好活着,替我看太阳。”
光吞没了她。
我手里那枚金色的铜钱,化作灰烬,随风散了。
9
睁开眼,是白色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味道。
我转动眼珠,看见我妈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白了一大半。
“妈......”我开口,声音嘶哑。
她猛地惊醒,看见我睁眼,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小最!你醒了!医生!医生!”
一阵忙乱。
检查,问话,输液。
我躺在病床上,听医生说我昏迷了半个月。
情人节那天,我在中山路口晕倒,被路人送医。
检查结果是过度疲劳、营养不良导致的心源性休克。
“你运气好。”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救不回来了。”
我妈握着我的手哭,“你这孩子......这三年怎么过来的啊......”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涌起愧疚。
“妈,对不起。”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抹着眼泪,“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见没?”
我点头。
住院一周后,我出院了。
时间已经是三月上旬,情人节过去半个月了。
我回到家里,一切照旧,只是那枚铜钱不见了。
我打开电脑,南整理的所有证据。
水质检测报告、协议、银行流水、录音文件。
第二天,我把所有证据打包,寄给了纪委、省环保厅和几家权威媒体。
一个月后,新闻出来了,
《明辉化工厂涉嫌长期排污,法人赵东明被控制》
《志远科技董事长王志远涉嫌伪证、威胁证人被刑拘》
《三年前车祸案重启调查,或有隐情》
我关了新闻网页,打开邮箱,给江南的旧邮箱发了封邮件。
【南南,事情有进展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点击发送。
明知不会有回复,但还是发了。
傍晚,我站在阳台上看落。
我轻声说,“南南,今天的太阳很好。”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