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82年,陈志明拿回一把筒子楼的钥匙,单膝跪在我面前。
“玉梅,你跟着我受苦了。”
“那套漏雨的老宅咱们不稀罕了,我拿全部积蓄给你换了楼房,明天咱们就去把老宅转给那个收破烂的!”
在这个人人都挤大杂院的年代,能住进楼房是天大的福气。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眼眶也热了。
晚上给陈志明洗衣服时,一张折叠的红头文件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
上面印着——关于征收青花巷32号院及地下文物发掘的通知。
文件上白纸黑字的写着,补偿款:四万块,还有三个正式工名额。
青花巷32号,就是爷爷留给我的那座老宅。
而那个收破烂的,正是陈志明青梅竹马的亲哥哥。
我看着床上熟睡的陈志明,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我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指甲嵌进了掌心。
第二天一早,陈志明就猴急的催着我去房管所办过户。
我没有理他,直接越过他,走向停在胡同口的那辆黑色吉普车。
......
“玉梅同志,请上车,我们队长有关于国家文物安全的要事找你。”
胡同口的老槐树下,一个年轻人为我拉开了吉普车的车门。
车厢后座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肩背宽阔。
“玉梅同志,你好,我是顾长风。”
顾长风递过来一本工作证。
我接过来,指尖能摸到钢印的凹凸感,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男人一模一样。
“顾队长,您找我,是因为青花巷32号院的事吗?”我迎上他的目光。
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收回证件,身子微微前倾。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你爷爷留下的老宅地下,勘探出了重要的明代文物群。”
“国家已经下达了绝密征收文件。”
“但现在,有一个盘踞在老城区的文物倒卖团伙,已经盯上了那里。”
我嘴角勾了勾。
“那个团伙里,是不是有个叫陈志明的,还有一个收破烂的林华强?”
顾长风点头,目光锐利。
“林华强是销赃的中间人,陈志明负责从你手里骗取房产的产权。”
“他们已经联系好了南边的海外买家,就等你一过户,他们就连夜盗掘。”
我的手指一收紧,几乎要将那份文件揉碎。
补偿款,工作名额......为了这些,他拿一套租来的筒子楼来骗我。
“队长,需要我做什么?”我看着顾长风的眼睛,声音很稳。
“**正联合专案组布控收网,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我们需要你稳住陈志明,不能让他起疑,更不能让他提前转移已经盗出的零星赃物。”
“这张是盖了房管所假公章的暂缓过户回执,你拿去应付他。”顾长风递给我一张纸条。
“另外,为了你的安全,我会安排一名女同志贴身保护你。”
坐在副驾驶的女人回过头,冲我温和一笑。
“玉梅妹子,叫我赵大姐就行,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从乡下来投奔你的远房表姐。”
第2章
我接过回执,用力的点点头。
顾长风站直身子,向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爷爷是为国牺牲的,国家不会亏待你的。”
“四万块和名额,一分一毫都是你的。我顾长风以这身制服担保,你的安全,我负责到底。”
听完这句话,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
半小时后,我提着从供销社买的红糖走回筒子楼。
刚到走廊,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陈志明正背对着我,站在公共厨房的煤球炉前。
“过户办的怎么样了?”他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的问。
“房管所的人说,最近政策有变,要缓几天才能办。”我把那张回执递过去。
陈志明猛的转过身,一把夺过纸条。
看清上面的红章后,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都打点好了的!”他低吼一声,“是不是你在办事员面前乱说话了?”
“我哪敢啊,”我低下头,小声说,“人家盖了公章的,说最迟下周就能办好。”
陈志明脸色缓和了些,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语气又变得温柔。
“玉梅,我这不是着急嘛,心疼咱们的新房。你快回屋歇着,我给你下了碗面,锅里还热着呢。”
我点点头,掀开门帘走进屋子,却悄悄把门留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我看到陈志明警惕的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掀开旁边一个藏着掖着的海碗。
碗底下,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
这是平里难得的好东西。
他迫不及待的用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满嘴流油的咀嚼着。
而留给我的,是一碗只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水面。
胃里一阵恶心,我差点吐出来。
陈志明,你吃吧。
这顿肉,你就安心吃吧,就当是你的断头饭。
傍晚,陈志明一进门,脸就沉了下来。
“玉梅,今天在房管所,到底是哪个办事员接待的你?”他一步步向我近,眼神不善。
“是个戴着套袖的胖大姐,怎么了?”我坐在床沿上,若无其事的缝着一件破了洞的衬衫。
“她除了说政策有变,还说了什么?”
“还夸你呢,说你思想进步,愿意拿老宅换楼房,是个有长远眼光的。”
听到这话,陈志明才松了口气。
他哼了一声,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玉梅,我也是担心。这楼房可是我花大价钱换来的,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借条,上面按着鲜红的手印,写着:壹仟元整。
“买这套楼房,我积蓄不够,跟人借了一千块的尾款。”他放缓了语气,把笔塞进我手里,指着借款人那一栏。
“你在这儿签个字,就代表你真心认这个家。你要是不签,是不是还惦记着你那破老宅,压没打算跟我好好过?”
我看着他的脸,胃里一阵抽痛。
骗鬼去吧。
这套筒子楼明明是他租来的,月租金不过几块钱。
这一千块,分明是他在外面借的,想让我来背这个锅。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爷爷那封信送到村里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