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得浮生一刻欢

渡得浮生一刻欢

作者:云间月卿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30
渡得浮生一刻欢的主角是陆廷晏秦思月,这本小说的作者是云间月卿。第1章1回国入职的第一天,在商场撞见了曾经的闺蜜。她激动地抓住我:“祁眠你可算现身了,再不露面,陆廷晏和秦思月下周就要领证了。”陆廷晏是我相恋七年的男友,也是我拼命救赎的穷小子。我们本来约好他创业成功...

第1章

1

回国入职的第一天,在商场撞见了曾经的闺蜜。

她激动地抓住我:“祁眠你可算现身了,再不露面,陆廷晏和秦思月下周就要领证了。”

陆廷晏是我相恋七年的男友,也是我拼命救赎的穷小子。

我们本来约好他创业成功就去北极看极光,

可公司上市那年,他的初恋带着生病的孩子回了国。

一开始他抱着我红着眼说那只是责任绝不会有感情,

可后来,他陪那对母子的时间越来越多。

我在去医院查出怀孕的路上遇到连环追尾,全责是秦思月。

满地鲜血里,他护着毫发无伤的秦思月上了救护车。

他说,“思月她有抑郁症受不了惊吓,你坚强一点自己等下一辆吧。”

那天以后,我拜托医生朋友伪造了死亡证明后假死,改头换面远赴重洋。

“你不知道,陆廷晏这几年对着你的骨灰盒都要熬疯了。”

“只要旧情能复燃,你们还是最般配的一对。”

我笑了笑,在她呆滞的目光里亲了一口身旁的小男孩:

“明天记得让你爹给家里多备几个粉灭火器。”

......

闺蜜叫宋楠,大学时跟我住上下铺,毕业后渐渐断了联系。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快半分钟,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祁眠?”

我没否认,也没打算解释。

五年前在所有人的认知里,我死于一场车祸后的术后感染。

骨灰被安葬在北郊陵园第三排第七列。

墓碑上的照片是我二十四岁那年拍的。

宋楠的手攥住我的胳膊,指甲陷进衣料里。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开始泛红。

下一秒却迅速切换成一种我熟悉的兴奋。

“你没死?你怎么......你这五年去了哪儿?”

“国外。”

“天哪,陆廷晏知道吗?他压就不清楚这件事。”

她拽着我的袖子压低声音。

“祁眠,你不知道他这几年过成什么样了。”

“公司他不怎么管了,逢年过节就去陵园待一整天。”

“我听人说他在你的骨灰盒旁边放了栀子花。”

她越说越急:“秦思月一直没走,但他再也没让她进过家门。”

“去年他们突然又有了联系,听说下周要领证了。”

“他做出这种事摆明了是故意的报复。”

她激动地摊开这些零散信息,自己却也凑不出具体经过。

“只要你出现在他面前,领证的事肯定黄。”

“祁眠,你们在一起七年啊,他为你守了五年......”

“宋楠。”我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她本能地停了嘴。

这时候一只小手拽住我的食指。

我低头看到儿子仰着脸,另一只手举着快融化的雪糕。

“妈妈,化了。”

宋楠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视线弹到孩子身上。

四岁的男孩,眉眼跟我有五分像。

“你......你结婚了?”

“嗯......”

她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孩子,声音突然变小。

“孩子爸爸是......”

“我丈夫。”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忙脚乱地去撤回消息。

手指点了好几次都没点准。

我站起来牵着儿子往商场出口走,没有回头。

宋楠在身后喊:“祁眠,消息已经有人截图了。”

我知道。

空气里有雪糕融化的甜腥气。

我在自动门关上之前听见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楠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六个字:“陆廷晏问是不是你。”

我删掉了对话,没有回。

出租车载着我们拐上主路,儿子贴着车窗往外看。

忽然说:“妈妈,刚才那个阿姨为什么哭?”

“她没哭。”

“她眼睛红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想了想说:“她看见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七年前第一次看见陆廷晏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

那时候他在学校旁边的打印店,我去打一份申请表。

他接过U盘的时候手上有搬货箱磨出来的茧。

打印机卡纸了,他蹲在机器后面修了十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我的申请表沾了一道油渍。

他道歉道了三遍,说可以帮我重新打。

我说不用,反正没人看申请表不净,只看上面填的绩点。

他笑了一下,说那你的绩点应该没问题。

那是他第一次笑,嘴角有些不自然,这个动作他确实极少去做。

后来我才知道,他过往也确实未曾这般表露情绪。

陆廷晏极少笑着讨好他人。

他穷得很安静,平时极少向人诉苦,也从不刻意展现自己的凄惨。

交不起行业路演的报名费就连续吃了两周白饭配咸菜。

省下来的钱刚好够。

我是第三周才发现的。

他在图书馆占了个固定的角落位子。

桌上永远摊着同一本行业分析报告,旁边放一个搪瓷杯。

里面泡着白开水。

我把自己带的饭盒推过去。

他看了一眼,摇头。

我说:“吃不完倒了浪费。”

他没再拒绝。

七年的开始就是一个饭盒,那场恋爱缺乏鲜花点缀。

也鲜少听到关于未来的承诺,连多余的甜言蜜语都未曾有过。

我不知道一个饭盒能换来什么,但那时候我不计较这些。

后来我把自己攒了一整年的翻译稿费塞进他的电脑包侧袋。

足够覆盖第一轮的启动资金。

他翻出那个信封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

什么都没说,沉默了十几秒才开口:“我会还你的。”

我说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把所有东西给他是值得的。

2

秦思月回国是在陆廷晏公司上市后的第八个月。

那天他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我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他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抬头看我的时候欲言又止。

“怎么了?”

“一个过往的旧交。她孩子病了,在国内治会方便一些。”

他说完,目光没有闪躲,语气也平。

我把茶放在他手边,说:“需要帮忙就帮一把。”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第一次见到秦思月是在一个周末。

陆廷晏说带我去见见那个朋友,顺便看看孩子的情况。

她住在市中心一套公寓里,开门时穿着一件宽大毛衣。

脸色有些苍白,看到我的时候礼貌地伸出手。

“嫂子好,经常听廷晏提起你。”

她身后的客厅里有个三岁左右的男孩在地毯上搭积木。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陆廷晏开了一段才说:

“她以前身体不太好,有抑郁症的病史。”

“孩子爸爸呢?”

“走了。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走了。”

我没有再问。

变化逐渐显现。

彼此间缺乏激烈的争吵,也难以指出关系恶化的具体转折点。

只是一些东西在慢慢消失。

他不再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发消息问候。

有一次我凌晨一点回家,客厅的灯关着,卧室也是黑的。

他不在。

我打了电话过去,响了六声才接。

背景音里有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和一个女人轻轻地哄的尾音。

“廷晏,你在哪?”

“思月那边,她孩子今晚突然发烧。”

他说完以后补了一句:“你先睡,我处理完回来。”

那几个字被他说得很轻。

但他凌晨四点才回来,进门时脱了鞋怕吵醒我。

我其实一直没睡。

类似的事反复发生了很多次。

他手机上秦思月的通话记录越来越密,备注去掉了姓氏。

他开始记住那个孩子所有的复诊时间,却忘了我的年度体检约在哪天。

我没有吵。

我只是在某天晚上等他回来的时候,坐在餐桌前问了一句。

“那个孩子......是你的吗?”

他当时正在解领带,手停了。

三秒之后他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只维持了一瞬就移到了别处。

我没有继续追问。

第二天,我用他忘在书房的笔记本电脑查了一些东西。

公司账目上一笔八十万的资金在一个月内分三次转入一个私人账户。

那个账户的户名是秦思月。

八十万。

那个新启动资金的一半,其中有我向亲戚借的二十万。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屏幕。

窗外有人在楼下按喇叭,声音刺耳。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关了电脑。

他问今晚吃什么,我说随便。

他点了外卖,吃饭的时候说了几句公司的事。

我放下筷子的时候说:“这周末我要去趟医院,做个检查。”

“什么检查?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例行的。”

他点点头,说到时候他开车送我。

到了周末,他早上八点接了一个电话,放下的时候脸色变了。

“思月那孩子今天要做一个术前评估,她一个人带不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替他说完了那句话:

“你去吧,我自己去医院就行。”

他说了声谢谢,拿上外套出了门。

我一个人骑车去了医院。

抽血化验完毕后又去做超声检查,最后拿到了那份结果单。

报告单上写着怀孕七周的诊断结果。

我站在医院大厅里捏着那张纸,身边有人推着轮椅经过。

婴儿的啼哭声伴随着广播里呼叫科室排号的播报声交织在一起。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方便的时候回我电话,有重要的事。”

然后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3

车祸发生在离医院三个路口的地方。

前车急刹,我捏死了刹车,后轮打滑,整辆电动车横了过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后面一辆白色越野车直接撞了上来。

我被甩出去时本能护住肚子,左肩先着地。

外套被路面磨穿,肌肤渗出痛楚。

电动车压在我的左腿上,我试了两次没推开。

手机摔在一米外,屏幕碎裂,但还亮着。

我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手机壳的边缘,又滑开了。

第二次我撑着右手肘往前挪了几厘米,终于够到了。

我拨打急救电话却一直占线,随后转而拨通了陆廷晏的号码。

这次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廷晏,我出车祸了,在永安路和建设路的路口......”

“你等着,我马上来。”

他的声音变了调,紧绷到了极点。

电话挂断之后我听到了忙音,耳边充斥着嗡鸣。

混杂着头顶上方不断聚拢过来的人群嘈杂声。

有人帮我把电动车抬开了。

一个穿外卖服的男人蹲在我旁边问我能不能动。

我说腿可能不行。

他帮我拨了120,这次通了。

二十分钟后陆廷晏到了。

我在地上偏过头,看到他从一辆出租车上跳下来。

目光在混乱的现场扫了一圈。

他跑向路口另一侧那辆白色越野车。

驾驶座的安全气囊已经弹开。

一个女人缩在座椅上捂着脸,全身发抖。

后座一个孩子的安全座椅歪了,孩子在大声哭。

陆廷晏拉开车门,把那个女人扶了出来。

秦思月。

她抓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哭得喘不上气。

我张嘴叫他的名字,第一声没发出来,喉咙堵住了。

第二声终于挤出来了......“陆廷晏。”

他回头了。

他看见了我。

看见我躺在地上,左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洇透了。

右手还按在小腹上。

然后救护车到了,只来了一辆。

医护人员跳下车开始检伤分类,有人拿着担架过来。

秦思月尖叫着说她口痛,嚷嚷着自己喘不上气。

声音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陆廷晏扶着她朝救护车走。

我伸出手想要让他拉我一把。

“廷晏,我......”

他转过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我。

表情很痛苦,嘴唇抿成一条线。

“思月她有抑郁症受不了惊吓,你坚强一点自己等下一辆吧。”

他抱着秦思月上了救护车。

车门从里面被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的手落回地面。

七月傍晚的柏油路很凉,热度从我指尖抽走。

化验单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我旁边的血洼里。

纸面迅速洇开一团深色。

上面的字我已经看不清了,但我记得内容是怀孕七周。

外卖员一直没走。

他蹲在我旁边,拿一件备用工服垫在我的头下面。

手机开着免提在催第二辆救护车。

“快了快了,你别睡啊,跟我说话。”

我看着他。

想说谢谢,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二辆救护车来的时候是四十一分钟以后。

我被抬上担架推进车厢,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路口。

地上有一道长长的刹车痕。

从白色越野车的车头一直延伸到我电动车倒下的位置。

到了医院,护士剪开我的裤腿处理伤口的时候。

有个女医生拿着超声仪在我的腹部探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但她把仪器关掉之后回头对护士摇了摇头。

我闭上眼睛。

手术室外面的走廊白得发冷。

等我被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空的,没有人。

我在病床上躺了三天,陆廷晏没有出现。

第三天下午,我不顾护士的极力劝阻,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办理了出院手续。

宋楠问我去哪,我说回家拿点东西。

回到我和陆廷晏住了四年的公寓。

冰箱上还贴着我们去年跨年时拍的拍立得。

照片里他从背后搂着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两个人对着镜头笑。

我把照片揭下来,翻到背面。

是他的字迹,写着等公司稳了带你去看极光。

我把照片放回了冰箱上,拿走了身份证件并带走存折。

顺便拿了一件换洗衣服。

走之前,我坐在沙发上给一个号码拨了电话。

对方接起来之后我只说了一句:“我同意签那份协议。”

挂掉电话,我最后环顾了一遍这间屋子,然后关上门。

三个月后,一具面部严重损毁的女性遗体在殡仪馆被登记为祁眠。

DNA采样因系统故障延迟了比对。

陆廷晏在走廊里等了六个小时,最终在认领书上签了字。

那一天,我坐在飞往温哥华的航班上,关掉了那个号码的最后一部手机。

舷窗外的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见。

五年后的今天,我站在商场门口,删掉了宋楠发来的那条消息。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倒映出我现在的脸。

跟墓碑上那张照片已经不太像了。

儿子扯了扯我的手:“妈妈,回家吗?”

“回家。”

出租车刚驶上主路,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祁眠,我知道你没死——陆廷晏。”

4

陆廷晏的短信我没有回。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整夜,屏幕每隔几分钟就跳出一条新消息。

我没有点开,只看到通知栏里的前几个字不断刷新。

“祁眠,求你回我。”

“你在哪。”

“我去找你。”

沈渡出差还有两天才回来。

儿子睡着以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壶盖响,我关了火,站在灶台前听那声响慢慢消下去。

第二天早上送儿子去幼儿园,出了小区门就看见陆廷晏。

第2章

他没有开车,站在对面人行道的树荫下,穿一件灰色的外套,领口有褶皱,显然在外面待了一夜。

他站在那里盯着小区门口的方向,看到我出来的瞬间整个人绷直了。

我牵着儿子继续往前走。

他过了马路,跟在后面,保持三四步的距离。

一直到幼儿园门口我蹲下来给儿子整理书包带子,他才站定了。

儿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凑到我耳朵边小声说:“妈妈,昨天那个发短信的叔叔吗?”

我愣了一下。

“你进去吧,妈妈处理点事。”

看着儿子走进幼儿园大门,我才转过身。

陆廷晏站在两米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原本准备好的第一句话突然全忘了。

他最后说:“你瘦了。”

我没接这句话。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宋楠发在群里的定位。商场附近三公里内只有四个住宅区,你儿子穿的是青苗幼儿园的园服。”

他声音嘶哑。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又沉默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幼儿园的铁栅栏上,那里面孩子们在列队做早。

“祁眠,你那天没有死。”

“对。”

“殡仪馆的那具遗体不是你。”

“对。”

“DNA比对的结果三年前就出来了。”

“系统故障修复以后实验室重新跑了一遍样本,发现两者并不匹配。”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拿到报告的那天晚上开车去了北郊陵园,在你的墓碑前坐到天亮。”

“我把骨灰盒打开了。里面是空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地面。

着幼儿园门口的墙,等他说完。

“我据你的入境、航班和签证记录,找了你三年。”

“你用了新的身份,所有旧档案追踪到头就断了线索。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眶发红,但没有掉眼泪。

“你恨我,可以骂我、打我、我,但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死了?”

幼儿园里传来孩子们喊口号的声音。

我看着他,隔了几秒才开口。

“你在殡仪馆等了六个小时。”

他点头。

“我在马路上等了四十一分钟。”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四十一分钟,没有救护车,没有你,只有一个外卖员把工服垫在我头下。”

“到了医院以后医生告诉我孩子没了。”

陆廷晏身体僵硬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孩子?”

“出车祸那天我刚从医院拿了化验单,我怀孕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气音。

“你......你怀孕了?”

“那张化验单被血泡烂了,在你上救护车的时候它就在我的口袋里。”

他的膝盖弯下去,半跪在人行道上,双手撑着地面。

有路人绕道走过,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有看他跪着的样子。

我看着幼儿园里做的孩子们,站成了几排。

“你说你在墓碑前坐到天亮,又说耗费三年时光寻找我的下落。”

“可是陆廷晏,那天你若是没上那辆救护车,如今本不需要受这份折磨四处寻找。”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始终跪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拉我。

5

当天下午沈渡提前飞了回来。

他进门时我正在阳台收衣服,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他换鞋放下背包,接着走过来从背后把我圈住。

“宋楠给你打电话了?”

“你那个同学给你拉的群我一直没退,今天看了一下消息记录。”

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你没告诉我他找过来了。”

“昨天的事,还没来得及。”

“以后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松开手,去接我手里还没收完的衣架。

我看到他耳朵有点红,动作比平时快,衣服叠得也没平时齐。

晚饭是他做的,炒了三道菜并熬了一锅汤,儿子吃到一半举着勺子说爸爸今天的菜咸了。

沈渡尝了一口,确实咸了,起身又做了一道清炒时蔬端上来。

等儿子睡了以后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但没开电视。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知道了。清楚当年那具遗体不属于我。”

“嗯。”

“三年前DNA比对结果就出来了。他找了我三年。”

沈渡没说话,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我。

“他还不知道孩子的事。”

我顿了一下,“今天我告诉他了。”

沈渡的手覆在我手背上,掌心温热。

“你想怎么做?”

“我不想做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做。”

他握了握我的手,“你想见的人我陪你见,不想见的我替你挡。上次没赶上,这次我在。”

在他肩膀上。

他的衬衫领口有洗衣液的味道。

认识沈渡是到温哥华的第二年。

我在一家工程咨询公司做翻译,他在隔壁楼的研究所跑。

第一次说话是在公共茶水间,他的杯子和我的撞了款。

他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马克杯问我哪个是你的。

我说左边。

他说他也觉得是左边。

后来才知道两个都是他的。

他追我用了一年,每天准时出现,没有送花,也缺乏仪式感。

下雨帮我带伞,加班为我带饭,我婉拒时他总以顺路为借口推脱。

一年里说了三百多次顺路,后来我查了地图,他的研究所和我的公司之间隔了四十分钟车程。

我向他坦白了一切:车祸,伪造身份,和与陆廷晏的纠葛。

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那你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结婚那天没有婚礼,在市政厅签了字,出来以后他在门口台阶上蹲下来帮我系鞋带。

我低头看着他的发旋,忽然觉得子可以继续过下去了。

6

秦思月约我见面是在一周以后。

地点是她选的,市中心一家咖啡馆,下午两点,店里人不多。

她比我先到,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一圈水渍。

我坐下来以后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陆廷晏把我赶出来了。”

她的声音比五年前粗糙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嘴唇裂,指甲剪得很短,甲面上没有任何颜色。

“他在你出事后第三个月搬了家,新地址没有告诉我。”

“我找到公司去,被前台拦下来了。”

“后来的两年我带着孩子在外面租房子住,看病的钱全靠以前存下来的。”

她语气平淡。

“那你们现在怎么又要领证了?”

她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去年孩子的病复发了,我实在撑不下去,去找了他。”

“他没让我进门,站在门口听我说完,转账了一笔钱。”

“后来每个月固定打钱过来,但不见面。”

“领证的事是我跟宋楠说的。”

她顿了一下。

“因为我需要一个身份才能给孩子上他公司的医保。他没同意也没拒绝,一直拖着。”

我明白了,宋楠的信息都是从秦思月这里套来的,真假掺半。

“我问你一件事。”她抬头看我。

“那天的车祸,你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她没有马上回答。

手指绕着杯子转了一圈,指腹在杯沿上停住。

“我那天去医院接孩子,出来的时候情绪不好,吃了安眠药还在开车。”

“红灯我没看到。”

她的声音降下去了。

“追尾后我慌了,方向盘打偏撞了过去。我不知道前面是你。”

不知道前面是我。

这句话让我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如果她怀有恶意,起码我的痛恨能有准确的指向。

“那之后你为什么没有报警?”

“陆廷晏处理的。他让我别声张,说他来善后。”

她看着我的眼睛,“他以为你只是轻伤。我也以为。”

“后来呢?”

“后来你去世了。”

在她的认知里,五年前的我结局就是死亡。

“他在你的葬礼上没有哭,但从那天起他就不跟我说话了。”

“我联系不上他,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也不知道他搬去了哪。”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觉得你是被我害死的。”

我冷冷地看着她:“既然是你酿成了那场悲剧,现在装出这副无辜的样子给谁看?”

她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

我站起来准备走。

“还有一件事。”我低头看着她,“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的手停了。

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嘴唇翕动了两次才挤出声音:“不是他的,从来都不是。”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推开玻璃门出去了。

阳光刺眼。

我站在门口掏手机的时候,视线的余光扫到了右边行道树后面的一个身影。

陆廷晏。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外套和上次一样,领口的褶皱都没变,这些天他一直穿着同一件衣服。

他看着我走出来,又看到了玻璃门里面还坐着的秦思月。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7

他跟着我,隔着几步距离。

我走快他就走快,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一直到河边的步道上人少了,我在长椅旁边站定。

“你都听到了?”

他没有否认。

“从来都没有我的血缘关系。”

他重复着那句话,声音微弱,像在问自己。

我没有接话。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腥味。

“七年。”他忽然开口,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空洞语气说。

“从打印店到公司上市,你一直在我旁边。”

“你偷偷塞在我电脑包里的钱,我第二天就知道了。”

“我数了,刚好够支付路演报名费以及第一个月的服务器租金。”

“你把自己攒了一整年的翻译稿费全给了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说你愿意等。公司做起来之后我们去看极地风光。”

“你说你从小就想看高纬度地区天亮得特别晚的那种冬天......”

“陆廷晏。”我打断他。

他闭了嘴。

“你那天为什么上了那辆救护车?”

他吞咽了一下。

“她抓着我的手说她喘不上气,她说她害怕......”

“我也喘不上气,我也害怕,我躺在地上喊了你的名字。”

“我知道。”

“你知道?”

“车门关上之前我听到了。”

“我砸了门。砸了三次,他们没开。车已经发动了。”

我看着他的脸。

五年前他二十七岁,现在三十二,额角多了几白发,眼窝比以前深。

他说那几句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手指关节上留着一道被车门铁皮划破留下的旧疤。

“那又怎么样呢。”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就算你砸了三次门,你还是在车上。”

“我还是在地上,孩子还是没了。”

“你砸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一开始你跑向的是我,是什么结局?”

他没有回答。

河面上一只船经过,汽笛的尾音在水面上散开。

“我不需要你现在强调当时的绝望举动。这改变不了什么。”

“你送花、在陵园枯坐,都是做给你自己看的。我已经离开,这种献花的仪式只对活着的人有意义。”

“秦思月说得对。你守的满心是对往事的愧疚。”

他猛地抬头。

“这不准确!”

“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等了他十秒钟。

十秒钟里河面的风吹了两次,岸边有个小孩在追球,球滚进了草丛里。

他始终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祁眠。”最后他只叫了我的名字。

用那种嘶哑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点了点头。

“那个人,对你好吗?”

“很好。”

他垂下头,盯着地面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我走了。”

他转过身,朝来的方向走回去。

走了几步以后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背对着我站了两三秒。

随即他迈开步子,走进了河堤的树影里。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沈渡的消息:“接完小朋友了,在楼下等你,今晚吃锅。”

我站起来,往回走。

8

后来的事情是陆续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秦思月带着孩子去了南方。

孩子的手术安排在那边的专科医院,费用直接对接了医院的账户。

她发过一条消息给他说谢谢,他没有回。

宋楠在群里说陆廷晏把公司股份转让了大半,留了一小部分给跟他一起创业的老员工。

公司的人说他办完交接那天走得很安静,就带了一个箱子。

去了哪没人知道。

我在手机上刷到过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有人在西南边境的一个乡镇卫生院做志愿者,发了几张照片。

照片是卫生院的白墙和药架,角落里一个男人背对镜头在搬箱子。

发帖的人说:“这个哥来得早走得晚,寡言少语,活实在。”

照片模糊,看不清脸。

衣衫后背有一道折痕,显然在箱子里压了很久没拿出来穿。

我划走了帖子。

秋天的时候沈渡的结题,拿了个行业奖项,单位给他放了一周假。

他说带我和儿子出去走走,问我想去哪。

儿子举手说要去看企鹅。

沈渡说企鹅在南极,一周不够,先欠着。

最后我们去了海边。

一座小城,游客不多,沙滩上只有几个当地人在遛狗。

儿子光着脚在浪花里跑来跑去。

沈渡跟在后面,裤腿卷到膝盖,被浪打湿了也不躲。

傍晚我们坐在沙滩上看落。

儿子在旁边堆沙堡,堆到第三层就塌了,他也不生气,推平重来。

沈渡把外套搭在我肩上。

“冷吗?”

“不冷。”

“海风凉,别逞强。”

我把外套拢了拢。

太阳沉下海平面,烧着整片天空。

“沈渡。”

“嗯?”

“谢谢你。”

他偏过头看我,没有问谢什么。

过了几秒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不用谢。”他说,“顺路。”

我笑了一下。

儿子的沙堡终于堆到了第四层,他站起来冲我们挥手,“妈妈你看!”

接着一个浪打过来,沙堡又塌了。

他蹲下去,重新开始。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我带儿子去看沈渡的老师。

老先生住在郊区的疗养院,腿脚不便,拉着沈渡聊了一个多小时的学术近况。

我和儿子在走廊里等着,儿子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花。

走廊尽头有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们,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一本书。

护工推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轮椅转弯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人的侧脸。

他很瘦,颧骨突出,下颌削薄。

鼻梁连着眉骨,延伸到耳廓的弧度依然清晰。

轮椅推远了。

护工路过护士站的时候跟里面的人打了个招呼,说陆先生今天状态不错,吃了大半碗饭。

旁边一个来探望病人的阿姨探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那个年轻人怎么回事?”

护士说:“高原反应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严重亏空。”

“听说在西南那边的乡镇待了快两年,送来的时候人都脱相了。”

阿姨叹了口气:“可惜了,看着才三十出头。”

轮椅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渡从房间里出来,搂住我的腰。

“聊完了,走吧。老爷子说下次带小朋友进去坐坐,他想考考咱儿子算术。”

儿子从窗台上跳下来,拉住沈渡的手。

我们三个人顺着走廊往出口走。

经过拐角时我脚步慢了一瞬,视线扫过那条空荡荡的长廊。

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格一格的亮块。

儿子仰头问我:“妈妈,你在看什么?”

我收回目光,牵住他的手。

“没什么。不认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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