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我分手五年后,陆星延成了福布斯榜最年轻的科技新贵。
而我,只是个在小城花店里修剪枝叶的普通人。
直到他的红颜知己白莹上了一档商业访谈。
主持人问她创业初期最正确的决定是什么。
她笑得温婉大方。
“帮陆总优化掉一段不匹配的关系,创业者身边是不能有累赘的。”
那条访谈视频,评论区都在夸赞白莹人间清醒。
深夜,陆星延的电话打到我早已停用的旧号码上。
见没有人回复,又给我的信箱留言。
“初初,她说的那些我全都不知道......我以为你只是倦了。”
“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平静地删掉了所有留言。
身后,一双手将我搂入怀中,“老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1.
“葱油面。”
“行,我明早给你做。”他亲了一下我的发顶,端着热牛转身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喝不喝?给你倒半杯?”
“不喝,你快去睡。”
他嗯了一声,拖鞋在地板上踢踢踏踏地远了。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把手机关了机,顺手拔掉了充电线。
窗外小镇的夜很安静,能听见隔壁院子里那只三花猫踩在瓦片上的声音。
那是温柏上个月刚治好的流浪猫,赖在我家屋顶不肯走了。
子就是这样,平淡得像一杯放了一夜的温水。
可我喜欢温水。
烫过的人才知道,温的才是最好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花店刚开门,我蹲在门口摆今的鲜切花桶。
一个女孩站在台阶下面,校服上沾着泥,左脸颊有一块淤青,手里攥着一束被踩得稀烂的满天星。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开口,“姐姐,你能帮我把花修好吗?”
我放下手里的百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谁弄的?”
“他朋友。”女孩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只是想把花送给我喜欢的男生,她就带人把花踩了,还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要脸。”
“别人都说他朋友喜欢他,我不该去招惹的,可是我没有招惹啊,我只是想送一束花而已。”
我蹲下来,把她手里那团烂泥似的花梗接过来。
茎秆全断了,花头碎得不成形,只剩几铁丝骨架还勉强撑着。
我翻了翻那些碎瓣,忽然间,一片灰蒙蒙的东西压上来。
我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就像路边的野花,谁都能采,谁都可以扔。
白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也很轻,轻得像在替我惋惜。
“姐姐?”女孩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眨了眨眼,把那些碎片放到作台上。
“你等我十分钟,我帮你重新扎一束。”
“真的可以吗?谢谢姐姐!”
我挑出几没断净的枝条,又从桶里抽了一把新的满天星补进去,拿绿胶带一圈一圈缠紧。
女孩接过修好的花束,眼眶红了,再次道谢,“谢谢姐姐。”
“还有。”我从冷柜里又拿了一束包好的粉色满天星递给她,“这束送你,换一个人送。”
“值得你送花的人,不会让你挨打。”
女孩抱着两束花跑了。
我回到柜台后面,低头整理花材。
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疤被袖口遮着,上面覆了一朵小小的雏菊纹身。
那是温柏画的。
结婚那天他亲手画的底稿,找镇上唯一的纹身师傅刺上去的。
他说,以后你看手腕的时候,看到的是花,不是别的。
我把袖口拉了拉,打开手机备忘录。
最底下压着一张五年前的截图。
白莹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
【你就像路边的野花,谁都能采,谁都可以扔】
【陆星延从来没有真正看上过你,他只是习惯了而已。习惯不是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2.
记忆这东西像花店角落里那些花,你不去碰它就安安静静待着,一碰就碎一手。
可今天那个女孩的淤青和碎花把我带回去了。
八岁那年冬天,我放学回家,在院墙外面看到一团缩成球的东西。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男孩,嘴唇冻得发紫。
两条腿上全是红紫交错的鞭痕,棉裤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青的膝盖。
“你是谁啊?”
男孩抬起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可嘴唇抖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他拽起来,拖进家门。
我爸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拖着个半死的小孩进来,斧头都没放下就跑过来了。
“哪家的娃?这伤咋弄的?”
“不知道,蹲在咱家墙底下的。”
我爸抱起他就往屋里走,我妈赶紧烧热水,找药酒,煮了一大碗热汤面。
男孩端着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汤洒了半碗在桌上。
我妈心疼得直掉眼泪,伸手去擦他嘴角的面汤。
他一缩,条件反射地用胳膊挡住头。
我爸蹲下来,慢慢把他的胳膊拉下来,“娃,没人打你。在叔叔家没人打你。”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叫陆星延,住在镇东头。
他爸嗜赌,输了钱就拿他出气,他妈受不了跑了,剩他一个人挨打。
从那天起,陆星延成了我家的编外成员。
吃饭多一双筷子,过年多一份压岁钱,我妈给我做新棉袄的时候永远做两件。
“星延你试试大小,袖子长不长?”
“阿姨,我不用......”
“少废话,穿上。初初你也试。”
我们俩站在一块儿比身高的时候,我爸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嘿,一模一样的花色,跟双胞胎似的。”
陆星延头一次笑了。
很小的一个笑,咧了一下嘴角,又赶紧抿住,好像怕笑太大声会被谁听见。
我从小就是那种心软到没边的人。
冬天他忘了戴围巾,我把自己的摘下来给他,绕了两圈系个死结。
“你不冷吗?”
“不冷,我跑两步就热了。”
我当然冷,但我觉得他比我更冷。
陆星延成绩好,长得也好,越大越抢眼。
镇上的人都说这孩子以后有出息。
我呢,成绩一般,长得一般,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种花。
我家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春天月季,夏天茉莉,秋天桂花,冬天腊梅。
陆星延每次来我家做作业,写完了就站在那片花前面发呆。
有一次站了快半个小时,我去喊他吃饭,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
“初初,你知道吗,只有在你家,我才觉得世界是有颜色的。”
那年他十五岁,我十四岁。
我没听懂那句话的重量。
后来我花了十年才听懂。
又花了五年,才把它忘掉。
手机响了一声。
我从回忆里,低头一看,是温柏发的消息。
【今天出诊晚点回来,冰箱里有我早上炖的排骨汤,你先热了喝,药记得按时吃。】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下,继续修剪今天要出的花束。
剪刀咔嚓一声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很轻的声音说,有颜色的世界。
我看了看窗台上温柏养的那盆歪歪扭扭的多肉,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现在的世界有颜色,但跟陆星延已经没有没关系了。
3.
时间倒回去六年。
我二十岁,陆星延二十一岁,我们在省城租了间三十平米的小房子。
他备考研究生,我在花鸟市场打零工。
白天我卖花,晚上回家给他做饭,帮他整理复习资料。
穷得两个人共吃一碗泡面,汤都要分着喝净,但子踏实甜蜜。
他学到凌晨两点,我就在旁边折纸花陪着,折完了一朵一朵摆在他书桌上。
“初初你去睡吧,不用陪我。”
“不困,你学你的。”
“那你折的花能不能别挡我的书?都堆了一桌了。”
“你看看这朵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别挡书。”
他嘴上嫌烦,但我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发现他把那些纸花全收进了抽屉里,一朵都没扔。
白莹是在一个科技创业沙龙上出现的。
陆星延回来的时候,整个人亢奋得脸都红了,进门就抓着我的手说个不停。
“初初你不知道,我今天认识了一个特别厉害的人,她叫白莹,国外名校回来的,她主动帮我对接了一个天使人。”
“她说我的思路很好,稍微打磨一下就能拿到第一笔融资。”
“她人特别好,说下次活动你也可以来,多认识些朋友。”
我替他高兴。
第一次见白莹是她请我喝下午茶。
她比我想象中漂亮太多了,长发披肩,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柔了一度。
“初初你皮肤真白,打扮打扮比我好看多了。”
“来,我帮你试试这个色号,以后星延带你出席活动,咱不能让人小瞧了你对不对?”
我受宠若惊地坐在那里让她给我涂口红。
回家照了半天镜子,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好看了一点。
我跟陆星延说,“白莹人真好。”
他说,“我就说嘛,你总算有个女性朋友了。”
第二次见面是白莹带我参加一个小型聚会。
在场的人都在讨论融资轮次和技术壁垒,我端着果汁坐在角落里,一个字都不上。
白莹坐在我旁边,有人问她身边这位是谁。
她笑着替我回答。
“这是星延的女朋友初初,她不太了解这些,平时在花鸟市场工作,接触的都是花花草草,不过人特别好。”
桌上所有人看我的眼神,在那一秒换了个味道。
陆星延坐在对面,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我读不懂。
他没帮我说话,一个字都没有。
回家的路上我问他,“白莹是不是在笑话我?”
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你想多了吧?她帮了我们多少忙,你怎么总往坏处想。”
我张了张嘴,委屈顶到嗓子眼,被我吞了回去。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灯光,风很大。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这座城市的局外人。
第二天我在花鸟市场整理花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白莹的消息。
【亲爱的,昨晚星延和我聊到凌晨三点,讨论新的事情,太投入了都忘了喊你。你别生气哈。他说你最近睡眠不好,让你早点休息。】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白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边放着两杯红酒,陆星延坐在对面看电脑,画面构图亲密而自然。
我盯着照片放大了看。
陆星延昨晚跟我说去网吧通宵写代码了。
我翻遍了手机,没有任何他发来的消息。
他说他在网吧,可白莹说他在她家。
花鸟市场的噪音一浪一浪涌过来,鸟叫声,水泵声,讲价声。
我握着手机站在一堆玫瑰中间,周围全是红的,可我眼前只剩下灰的。
4.
我鼓起所有勇气问了陆星延,“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他正穿外套准备出门,听到这话停了一下。
“不是跟你发消息了吗?在白莹那边加班做方案。你没收到?”
“我没收到任何消息。”
他拿过我的手机翻了翻,然后皱起眉头。
“你这破手机又死机了吧?上次不也是?你能不能上点心?”
我说不出话,因为我的手机前几天确实死机了两天。
那两天,是白莹主动提出帮我拿去修的。
这件事我当时没有多想。
白莹很快给我打了电话,声音温温柔柔的。
“初初,昨晚真不好意思,我也是单身,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他有什么想法的。”
“你别多想啊,会伤感情的。”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把话说得那么满,那么圆,圆得让我觉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后来白莹组了很多次局,吃饭,聚会,行业交流。
名单里永远有陆星延,永远没有我。
理由很标准,“考虑到你不太适应这种场合,怕你不自在,就没喊你了。”
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晚上越来越多。
有天晚上我整理陆星延换下的外套,口袋里掉出来一枚耳坠。
银色镂空水滴形,白莹几乎每天都戴的款式。
我攥着那枚耳坠找他。
他看了一眼,“白莹掉的吧,明天还给她。你什么表情?至于吗?”
“你能不能离白莹远一点?”我控制不住我的声音,颤抖着要求。
“你知不知道她每次看我的眼神......”
陆星延把手上的笔往桌上一摔。
“够了,白莹帮了我多少你知道吗?没有她我拿不到这笔,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天天疑神疑鬼。”
“你能不能有点格局?你这种小家子气的样子,真让人累。”
我退了两步,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那天晚上他摔门出去了。
我在黑暗里翻到白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张手部特写。
她戴着一只新耳坠,和我手里攥着的那只,是一对。
配文写着【成对的东西,少了一只就不完整了。谢谢某人帮我找回来。】
下面陆星延点了赞。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意识到这个叫白莹的女人,远远比我想象中可怕。
可我拿不出任何证据。
一周后,陆星延黑着脸把我堵在出租屋门口,甩出一叠打印好的聊天记录。
截图上,我的微信号和花鸟市场一个男同事的对话暧昧到不堪入目。
“你在花鸟市场的好事,白莹不忍心给我看,可我还是看到了。”
我看着那些截图,用词方式,语气习惯,全都不是我的。
可微信号是我的,我拼命解释。
但陆星延还是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初初,我本来不想承认,但白莹说得对,我们之间只是习惯,习惯不是爱。”
第2章
5.
那之后的子,我不太愿意细想。
我从出租屋搬出来,在花鸟市场的仓库打地铺。
正赶上寒冬,我连续高烧了一个星期,扛着烧不退的身体白天卖花,晚上缩在花材堆里发抖。
没有人来看我,花鸟市场的老板娘看我实在站不住了,把我塞进出租车送去了医院。
医生让我先验血,又让我做了个B超。
检查单拿到手的时候,医生多看了我一眼,“你怀孕了,已经两个多月了。”
我蹲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盯着那张单子上的两道杠,整个身体都在抖。
我拿出手机拨了陆星延的号码,无人接听。
我又拨,无人接听,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六十七个电话,六十七次被挂断,从天亮打到天黑。
最后一个电话打过去,提示音变成了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我把手机放下来,笑了一下。
我决定回老家,独自把孩子生下来。
爸爸二话没说,把家里那辆破了两年的农用三轮车卖了一千二百块钱,带我去县城做产检。
回来的路上借的邻居家小面包车,在山路拐弯处胎,车子翻下了坡。
那一瞬间我记得爸爸整个身体扑过来挡住了我。
我醒来的时候在县医院的病床上,手腕上绑着防抓伤的束缚带。
医生说我被救出来的时候一直在用手砸碎的车窗玻璃,两只手血肉模糊,嘴里不停喊爸爸爸爸。
“你爸爸没救回来,孩子也没保住。”
那之后我不太说话了,妈妈卖了家里的房子给我治病。
医生在我的病历上写【重度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
在精神科住院的那段时间,我手腕上添了新的痕迹。
有一个凌晨我从病房溜出去了。
镇外有条河,河上有座老桥,冬天的水很黑,很深。
我站在栏杆外面,脚悬在半空中,风吹得外套鼓起来。
我低头看着河水,觉得跳下去也不会太冷的。
然后我看到桥墩上有人喷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也辛苦了。】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后来太冷了,就下来了。
回去继续吃药,继续住院,继续活着。
三年后,我去隔壁镇的花卉基地进货。
路边有只流浪猫,后腿被铁丝勒出了深深的沟。它疼得呜呜叫。
我蹲在路边,哭到浑身发抖。
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掉眼泪,我的眼泪终于回来了。
一个穿旧白大褂的男人从旁边的乡镇兽医诊所跑出来。
蹲下来接过那只猫,用镊子把铁丝一圈一圈拆开,涂药,缠纱布。
他全程没有看我。等猫处理完了,他才转过头,递给我一包纸巾。
“猫没事了,它很快会好的。”他停了一下,“你也会的。”
我抬头看他,方脸,浓眉,下巴上有一块旧伤疤,应该是被什么动物咬的。
眼睛很净。
他叫温柏,后来成了我的丈夫。
6.
温柏第一次来我花店的时候,是为了买一盆薄荷。
他说他养的流浪猫太多了,诊所里味道大,想弄点绿植去去味。
“你这个薄荷多少钱?”
“十五。”
“能便宜点吗?”
“不能。”
“哦。那来一盆吧。”
他付钱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臂上一圈一圈的旧疤痕。
都是被猫挠的,有的还很新,渗着血丝。
“你不戴手套吗?”
“戴了它们不让我碰。”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把薄荷抱走了。
后来他隔三差五就来买花,今天一盆绿萝,明天一盆多肉。
我有次忍不住问他,“你诊所到底多大?塞得下这么多花?”
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大,十几平米吧。但我觉得有花的地方好,你店里不就是嘛,每次一进来心情就好了。”
我没接话,那段时间我还在吃药,状态时好时坏,有些子本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温柏好像摸清了我的节奏。
我状态好的时候他会多聊两句,问我这个花怎么养那个花怎么修剪。
我状态差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买完花走人,临走把门带好,顺手帮我把门口的外卖垃圾收了。
有一天下大雨,他来的时候发现我蹲在店门口淋着雨发呆。
他把伞撑到我头顶,自己站在雨里湿透了,什么都没问,就那么撑着。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说了声谢谢,他浑身淌水,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我第一次笑了,“你自己淋成这样了还给别人撑伞,你傻啊?”
他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傻就傻吧,反正我皮糙肉厚,你淋感冒了还得花钱买药。”
后来求婚是在他诊所里。
他刚给一只金毛缝完伤口,手套上还沾着碘伏,突然转过头跟我说。
“初初,我们结婚吧。”
“你手上还有血。”
“哦。”他把手套摘了扔掉,在白大褂上擦了两把,重新拉住我的手。
“现在没了。结婚吧。”
“你求婚能不能正式一点?”
“怎么正式?要跪吗?”
“不用跪。”
“那结不结?”
“结。”
我们的婚礼在镇上办的,摆了六桌,来的都是邻居。
他没有钻戒,但他给我画了一个纹身的底稿。
一朵雏菊,盖在我左手腕的旧伤痕上面。
他说,“以后你看手腕的时候,看到的是花。”
我在那一刻掉了眼泪,被他拿袖子擦掉了。
现在是我们结婚的第二年。
子平淡到每天的对话都差不多。
“初初今天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红烧肉?”
“行。”
“药吃了吗?”
“吃了。”
“我看看。张嘴。”
“你检查这个嘛啊?”
“怕你又藏在舌头底下吐掉。上个月你过。”
“那次药太苦了......”
“苦也得吃,乖。”
可就在子最平静的时候,陆星延来了。
那条访谈视频播出的第三天,花店的门铃响了。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剪裁考究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比六年前瘦了很多,眉宇间全是青黑的倦色,嘴唇到起皮。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很久,“初初......你在这里。”
我擦了擦手上的泥,把月季搬到阳光底下。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花?”
7.
陆星延买了货架上所有的花。
我报了价,没打折,他付了钱。
他抱着一大捧花站在门口不走,最后开口问我,“你过得好吗?”
我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行。忙着呢,慢走。”
他走了,我关上门发现他落了一个信封在展示柜上。
里面是一张照片。
我们十几岁时在院子里拍的,我坐在秋千上笑得露出一嘴缺了门牙的样子。
他站在身后扶着秋千绳,脸上还带着青涩的少年气。
照片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初初,等我长大了,我要给你种满一院子的花。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手指头捏着边角,指尖慢慢发白。
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傍晚关店,温柏骑着他那辆旧摩托来接我。
后座上绑着一个保温桶。
“排骨汤,食谱,我学了半个月才把味道调对,你尝尝。”
我坐上后座,脸贴着他的后背,声音闷闷的,“今天有个以前认识的人来了。”
温柏握着车把没动,过了两秒问我,“是那个人?”
“嗯。”
他没再问,摩托重新发动起来,他空出一只手往后握了握我的手指。
“饿不饿?晚上还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吃火锅吧,刚好降温了。”
回家后我从药盒里取出白色药片,温柏端着温水站在旁边等着。
我吞下去,他看着我咽完了才把杯子接过去。
这是每天的固定流程。
他从来不催我,从来不问你什么时候能不吃了。
他只是每天按时把水和药递到我面前,然后等着。
陆星延没有走,他在花店对面的巷子里租了间民房,每天来花店买花。
我不理他,他就在店门外坐着。
下雨天他把门口的台阶擦了,怕我早上出来滑倒。
我开门看到净的台阶,进去翻了营业牌,继续活。
有一天他让人送了精致的外卖来,附了一张字条【你太瘦了,多吃一点。】
我把外卖原封不动退回去了,字条揉了揉丢进废纸篓。
中午温柏来送饭,打开便当盒的时候扫了一眼垃圾桶里的字条。
他没说话,用勺子先舀了一口蛋羹尝了下温度,然后递给我。
“今天的蛋蒸得嫩了点,你尝尝看。”
“好吃。”
“那明天再蒸,鸡蛋你妈那儿带来的,土鸡蛋,黄多。”
那天晚上我翻到了那条访谈视频下面的新评论。
陆星延用实名账号发的,【你说的那些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评论区炸开了。
我看了一会儿,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温柏被我的动作闹醒了,迷迷糊糊伸手把被子往我身上拢了拢,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窗外下着小雨,我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在这个时候,我手机又亮了一下。
镇上花卉展主办方发来的通知。
展会新增了一个赞助商,要求在主展区设立专属花艺区。
赞助商的名字让我心跳掉了半拍。
是白莹。
8.
花卉展当天,我到得很早。
温柏帮我把花材搬到展位上,临走时在我头顶拍了一下。
“加油,我中午来接你。”
“你今天不出诊?”
“推了。”
“推了嘛?”
“不放心。”
他没多解释,骑着摩托走了。
我蹲在展位前花,一枝一枝地往花泥里按,。
脚步声从侧面过来了,“好久不见呀初初。”
我没抬头。
白莹走到我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我,笑得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听说你在镇上开了花店,做得挺好的,我还专门来看看。”
“当年那事我一直觉得没什么,你看,你现在在花店也挺开心的嘛。”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陆星延最近闹着要查旧事,你就别再纠缠他了好不好?影响人家正常生活。”
我把手里那枝月季进花泥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白莹又跟主办方的人说了两句话,指着我的展区笑着提议。
“这里的花艺水平好像差了一点哦,我们赞助商的品牌调性偏高端,能不能换个专业一点的来布置?”
旁边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她回过头又冲我补了一句。
“初初你别介意啊,我不是说你做得差。你在小镇做做散客挺合适的,没必要上大台面。”
我继续花。
白莹似乎觉得无趣,弯下腰凑到我耳边,声音只有我听得到。
“你以为嫁了个兽医就翻身了?你骨子里还是那个配不上陆星延的花鸟市场女工。这辈子都走不出那个影子。”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她直起身子,正准备转身走。
我站了起来。
作台旁边有一桶泡花材用的冰水,半桶,二十斤重。
我拎起来,从白莹的头顶浇了下去。
她尖叫了一声,湿淋淋地回头瞪我。
我伸手揪住她粘在脸上的头发,把她的脸摁进了作台上刚拌好的花泥里。
花泥灌了她满嘴满鼻子。
她呜呜地挣扎,手指甲划过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蹲下来,在她耳朵边上说,“我走出来了。”
“倒是你,花了五年,从他的红颜知己混成了在小镇花卉展蹭热度的赞助商。”
“白莹,谁才是走不出来的那个人?”
我松了手。
她踉跄着退了几步,满脸花泥,妆全花了,套装湿得贴在身上,狼狈到不成样子。
周围全是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白莹嘶声喊,“报警,我要报警,她动手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展开来。
重度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
诊断书上盖着三个医院的红章。
我转向围观的人,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
“五年前,这个女人用伪造的聊天记录拆散了我和我的男朋友。”
“之后我失去了孩子,失去了父亲,在精神科住了两年,她现在上节目炫耀自己多聪明。”
我看回白莹,她花泥糊着的脸上只剩两只眼睛还露在外面。
“你猜法律站在哪边?一个被你到住院的受害者,和一个蓄意伪造证据毁人名誉的加害者。”
“你猜法官会听谁的?”
白莹的脸从花泥下面白透了,有人把她搀走了。
我站在满地狼藉的展位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继续把被撞歪的花束扶正。
我余光看见展馆入口站着一个人。
陆星延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9.
陆星延拦住了我,他蹲在展馆外面的花坛边,双手在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初初......你怀过我们的孩子?”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蜷缩的样子。
五年前我也是这个姿势,蹲在医院走廊里。
“我爸为了送我去县城产检,回来的路上翻了车,他死了,孩子也没保住。”
他的声音完全碎了。
“我不知道......白莹说你换了号不想联系我......是她截断了我们所有的联系......”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陆星延,你有没有回过一次我们长大的那个镇子?有没有问过一次我爸妈的近况?”
“你五年来,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是真正在想我,不是在想你自己?”
他张着嘴,答不上来,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不恨你了,恨太累了。我已经结婚了,现在过得很好。”
陆星延绝望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答案的。
温柏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是妈妈告诉我的。
三年前一个冬夜的桥上,我站在栏杆外面,脚下是黑沉沉的河水。
我闭上了眼,手指头一一从铁栏杆上松开。
一双手从背后死死箍住了我的腰,把我从栏杆上拽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摔在桥面上。
温柏把我压在怀里,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白大褂上全是泥巴和血。
他是深夜出诊路过,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桥栏杆外面。。
来不及想任何东西,冲过来就抱住了。
我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尖叫,用牙咬他的手臂,咬出了血。
他一声没吭,就是不松手,嘴里翻来覆去说着一句话。
“别跳,你会好的,别跳,你会好的......”
桥墩上那行今天也辛苦了,是温柏后来偷偷去喷上去的。
他怕我再来。
他想让我来的时候,至少能看到一句有温度的话。
从那以后他每天深夜都去那座桥上走一遍,怕我再出现。
后来我们在花卉基地偶遇,我蹲在路边抱着那只受伤的猫哭。
那不是偶遇。
温柏一直在远远看着我,看着我慢慢恢复,看着我走进了花卉基地进货,看着我开始跟人打交道。
直到确认我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了,他才出现在我面前。
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递了一包纸巾,说了句猫没事了。
他说你也会的。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陆星延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
和八岁那年冬天,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把我爸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我失去的那些年还给我,你做得到吗?”
他的手指,一一松开了。
衣角从他指缝里滑出去。
我走进展馆里收拾我的花材。
温柏的摩托声从远处传过来了。
他永远准时。
10.
后来的事情来得很快。
陆星延公开了白莹当年伪造聊天记录的全部证据。
用实名账号发了长文,逐条拆解了白莹从修手机到登录我账号做局的全过程。
舆论翻了个底朝天。
白莹的社交账号最后一条是一张报警回执的照片,她报了我在花卉展上泼她冰水的警。
评论区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热评第一条写的是【人家被你出精神病了,泼你一桶水算轻的。】
陆星延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网友骂他骂到关了评论区。
他的合伙人要求他暂时退出管理层。
他没有反驳任何一条骂他的评论。
这些事传到镇上的时候,我正在教新来的学徒怎么扎螺旋花束。
温柏帮我做了一块新的店招,自己画的,上面一朵歪歪扭扭的雏菊。
“你这画的是什么?”
“雏菊。”
“哪有雏菊长这样的?”
“我画的就长这样。”
“丑死了。”
“那你别挂。”
“谁说不挂了,给我锤子。”
花卉展上的事反倒给花店带了一波流量。
好多人从外地跑来买花,说想看看那个姑娘长什么样。
我有点不好意思。
有一天那个满天星女孩又来了。
她已经上了大学,穿着大学卫衣,比第一次见的时候长高了很多。
“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淤青好了没有?”
“早好了。”她笑了笑,“我后来鼓起勇气跟那个男生表白了。他拒绝了我。”
“但是我没觉得丢人,因为你跟我说过,花被踩烂了还能修,人也是一样。”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姐姐你呢?”
“我也挺好的。”
妈妈从老家来镇上陪我,看着我忙进忙出的样子,在花店门口站了很久。
我端了杯水出来给她,她接过去没喝,眼睛有点红。
“你爸当年最担心的就是你,他说我们初初心太软,将来肯定要吃亏的。”
她擦了擦眼角,“但他也说,心软的人早晚有福报。”
我抱住她,“妈,我给爸种了一棵百合树,就在店后面的院子里。明年春天就会开花了。”
那天傍晚关店前,我在作台上收拾花材的时候,忽然胃里一阵翻涌,趴在台子边上呕了好一会儿。
温柏闻声从隔壁跑过来,以为我吃坏了肚子,二话不说把我塞上摩托送去镇上诊所。
化验结果出来的时候,温柏整个人愣在那里。
我看着化验单上的两道杠。
五年前我也看过一次两道杠,那次我一个人蹲在医院走廊里。
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旁边站着一个满脸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话来的男人。
“我......我要当爸爸了?”
我没忍住,眡泪哗地就下来了。
温柏手忙脚乱地擦我的脸,纸巾扯了一张又一张,擦了半天发现自己也在哭。
“你哭什么啊?”
“我高兴。”
“那你哭什么?”
“高兴也能哭啊。”
他把我搂进怀里,脸埋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初初,谢谢你。”
我在他口蹭了蹭,“谢什么啊。”
“谢谢你活着。”
我的眼泪又掉了一轮。
几天后,花店的信箱里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我家老院子的花墙,照片是从院门外面拍的,花墙斑驳脱漆,但墙角有一丛新种的雏菊,开得正好。
照片背面一行字,笔迹我认得。
【我曾经说只有在这里,世界才有颜色。后来我发现,不是这里有颜色,是因为你在。】
我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我把照片放进柜台下面的旧铁盒里。
盒子里有一些零碎的东西,花,旧纽扣,几张褪色的老照片,都是过去的碎片。
我合上盒子,锁好,继续给今天的订单备花。
窗外温柏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初初,产检改到了下周三,你记得把那条新裙子带上,照B超穿着方便。”
“知道了,你烦不烦。”
“不烦,我再说一遍,下周三。”
我笑着摇了摇头。
傍晚关店,温柏骑着那辆旧摩托来接我。
我坐上后座,路过镇外那条开满海棠花的小路。
春风吹过来,花瓣落了满头满肩。
温柏回头问我,“好看吗?”
我摘了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好看。”
我忽然想起那条留言,【初初,你回来好不好。】
不好!
我握了握温柏的腰,把脸埋进他温暖的后背里。
风从耳边呼呼地过,海棠花瓣追着摩托车飞了一路。
陆星延,再见了!
摩托车转过最后一个弯,小镇的灯亮了。
温柏减了速,回头冲我喊,“老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葱油面!”
“又是葱油面?”
“就要葱油面!”
“行行行,葱油面。”
花瓣从他肩膀上滑落,被风吹向身后很远很远的路。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