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十五周年纪念。
叶嘉成没有给我带玫瑰,而是带回了他的女下属江珊,和她八岁的儿子。
“江珊刚离婚,没地方住,以后就住我们家。”
他随手把江珊的行李递给保姆,语气理所当然。
我的亲生儿子叶子悠跑过去,亲昵地拉住江珊的手。
“太好了!江阿姨做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了,比我妈做的强一百倍!”
我看着满桌冷掉的纪念大餐,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嘉成。
“今天是我们十五周年纪念,你让别的女人住进我们家?”
叶嘉成皱起眉头,满脸不耐烦。
“肖茵,你能不能别这么神经质?江珊是我最得力的下属,她现在有困难,我帮一把怎么了?”
“你要是实在容不下她,那你搬出去。”
......
叶嘉成解下领带,随手扔在沙发上。
“江珊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北城房租又贵,家里这么多空房间,住一下怎么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江珊站在他身后,局促地绞着手指,眼眶微红。
“肖茵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的。嘉成哥也是看我可怜......”
“嘉成哥?”我冷笑一声,死死盯着叶嘉成,“在公司还是上下级。在家里,你们这是演上兄妹情深了?”
叶嘉成脸色沉了下来。
“肖茵,你嘴巴给我放净点!江珊在公司帮了我多少忙?她一个女人,被前夫家暴净身出户,我作为领导,作为朋友,能不管吗?”
我指着桌上那个着“15”数字蜡烛的蛋糕。
“所以你为了管她,连我们的十五周年纪念都忘了?”
叶嘉成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桌子,眼神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理直气壮取代。
“纪念年年都有,江珊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无理取闹吗?”
“我无理取闹?”我浑身发抖,胃里一阵阵抽痛。
我想起上个月,我重度抑郁症发作。
整夜整夜睡不着,站在阳台上就想往下跳。
仅剩的那点理智让我开始自救。
我哭着给叶嘉成打电话,求他回来陪陪我。
电话里,却传来江珊儿子欢快的笑声。
叶嘉成压低声音说:“我在陪江珊看房,她刚离婚情绪不好,你别添乱了。我天天好吃好喝养着你,哪来那么多抑郁症。真有病吃点药不就行了,多大点事。”
他挂断了电话。
那天,我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一整夜。
而现在,他把这个女人堂而皇之地带回了家。
“妈,你能不能别吵了!”
十二岁的叶子悠从楼上跑下来,一把推开我,护在江珊身前。
“江阿姨多可怜啊!你每天在家里什么都不,就知道发脾气,我看着都烦!”
我被儿子推得一个踉跄,腰撞在桌角上,疼得直不起身。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儿子。
“子悠,我是你妈!你为了一个外人推我?”
叶子悠翻了个白眼。
“江阿姨才不是外人!她会陪我打游戏,会给我买限量版球鞋!你除了我写作业还会什么?”
江珊赶紧拉住叶子悠,柔声细语地哄着:“子悠乖,别惹妈妈生气。都是阿姨不好,阿姨这就走......”
说着,她作势要去提行李。
叶嘉成一把按住她的手,转头怒视着我。
“够了!肖茵,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简直像个泼妇!”
“江珊今天就住这儿了,谁敢赶她走,谁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他牵着江珊的手腕,大步往二楼走去。
“江珊,你住主卧旁边那间客房,缺什么直接跟保姆说。”
叶子悠欢呼一声,拉着江珊儿子的手跟了上去。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桌上的蜡烛早已燃尽,流下一滩刺眼的红蜡。
我捂着脸,不想让他们看到我在哭,可眼泪还是从指缝里疯狂涌出。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叶嘉成第一次偏袒江珊了。
从江珊进公司起,叶嘉成的生活里就处处是她的影子。
江珊痛经,叶嘉成半夜跑去给她买红糖水。
江珊的儿子开家长会,叶嘉成以“爹”的身份去参加。
我闹过,吵过,甚至跪下来求他顾及一下我的感受。
可他永远只有一句话:“我跟她清清白白,你思想怎么那么龌龊?”
我跌坐在地上,看着二楼透出的温暖灯光。
那里曾经是我的家,现在,却成了别人的避风港。
第二天,我强撑着去叶嘉成的公司。
我还是想找他好好谈谈。
十五年的感情,我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毁了。
刚走到高管办公区,我就听到一阵欢声笑语。
茶水间里,江珊正给几个同事分发点心。
“这是嘉成哥特意绕道去城南买的酥饼,大家都尝尝。”
她笑容温婉,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满脸羡慕:“江主管,叶总对你可真好。前天还看他亲自给你挑办公椅呢。”
江珊羞涩地低头:“嘉成哥就是心细,说我腰不好,不能坐硬椅子。”
“哎呀,这哪里是上下级,简直就是眷侣嘛!”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冷。
眷侣?
那我算什么?
我推开门,茶水间瞬间安静下来。
江珊看到我,脸色一僵,随即换上了一副无辜的表情。
“肖茵姐,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理她,径直走向叶嘉成的办公室。
猛地推开门。
叶嘉成正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拿着一条真丝丝巾。
看到我,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来什么?”
我走过去,死死盯着那条丝巾。
那是我前几天在商场看中,却嫌太贵没舍得买的。
“这是给我的?”我声音发颤。
叶嘉成把丝巾塞进抽屉,语气不耐烦:“这是给江珊买的。她下周要代表公司去谈一个大客户,需要撑撑场面。”
“她需要撑场面,所以你拿公司的钱,还是拿夫妻共同财产给她买五万块的丝巾?”
我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门外探出几个看热闹的脑袋。
叶嘉成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肖茵,你疯够了没有!这里是公司,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我撒泼?”我指着他的鼻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叶嘉成,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对江珊真的只有上下级的情分吗!”
“你半夜陪她看病,周末陪她儿子去游乐园,现在连家都让她住进去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的妻子!”
叶嘉成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
“我再说一遍,江珊很可怜,我只是在帮她。”
“你能不能别整天像个怨妇一样盯着我?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头发乱糟糟,衣服也不修边幅,哪里还有一点总裁夫人的样子?”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嫌弃。
“江珊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净净,工作上还能帮我分忧。你呢?你除了在家里疑神疑鬼,还能什么?”
我的心像被刀子狠狠剜了一块。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十五年前,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儿,是我不顾父母反对,偷了户口本嫁给他。
为了支持他创业,我辞去了外企的高薪工作,专心帮他打理家庭。
我熬坏了身体,生子悠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我把所有的青春和健康都给了他。
现在,他功成名就了,却嫌弃我像个怨妇。
“叶嘉成,你没有心。”我哽咽着说。
这时,江珊匆匆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看我,眼眶瞬间红了。
“嘉成哥,是不是因为我,肖茵姐又生你的气了?”
“肖茵姐,你别怪嘉成哥,都是我不好。我这就辞职,我马上搬出你们家......”
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叶嘉成心疼地拉住她。
“你辞什么职!错的又不是你!”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冰冷刺骨。
“肖茵,马上给江珊道歉。”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让我给她道歉?”
“对!”叶嘉成咬牙切齿,“你吓到她了,也严重影响了公司的工作秩序。道歉,否则你以后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生活费!”
我没有道歉。
我像个游魂一样逃出了公司。
身后的叶嘉成还在怒吼:“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在外面晃到了天黑,想了想,我确实没有地方可去了。
当年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了叶嘉成,如今过成这样,哪还有脸再回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推开家门,客厅里欢声笑语。
江珊正在厨房里做饭,系着我最喜欢的那条碎花围裙。
叶子悠和江珊的儿子坐在地毯上打游戏。
“子悠,阿姨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快去洗手。”江珊端着盘子走出来,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叶子悠欢呼一声:“谢谢江阿姨!江阿姨你真好,你要是我亲妈就好了!”
我站在玄关,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叶子悠!”我厉声喝道。
叶子悠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我,立刻翻了个白眼。
“你叫那么大声嘛?吓死我了。”
我走过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游戏手柄。
“跟我上楼!”
“我不去!”叶子悠用力推开我,“你凭什么管我?我爸说了,你就是个神经病,让我离你远点!”
神经病。
我的亲生儿子,叫我神经病。
江珊赶紧走过来,假惺惺地拉住我。
“肖茵姐,你别跟孩子置气。子悠正在叛逆期,你要多顺着他点......”
“你闭嘴!”我猛地甩开她的手。
江珊顺势往后一倒,跌坐在地上,发出一声惊呼。
“啊——我的手!”
大门恰好在此时被推开。
叶嘉成大步冲进来,一把推开我,将江珊扶了起来。
“珊珊,你没事吧?”他紧张地检查着江珊的手腕。
江珊眼泪汪汪地摇头:“嘉成哥,我没事,你别怪肖茵姐,她可能只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能随便吗!”叶嘉成转头,双眼喷火地看着我。
“肖茵,你真是越来越恶毒了!江珊好心给你做饭,你居然动手推她?”
“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摔倒的!”我拼命解释。
“我亲眼看到的,你还敢狡辩!”叶嘉成指着门外,“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这个家容不下你这种疯女人!”
“爸,你快让她走吧,我不想再看到她。我想让江阿姨做我的妈妈。”叶子悠在一旁冷冷地补了一刀。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一家人”。
突然觉得好累。
真的好累。
我没有争辩,转身上了楼。
走进卧室,反锁上门。
我拉上所有的窗帘,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我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白色的药瓶。
那是医生给我开的重度抑郁症药物,安眠药。
叶嘉成从来不知道我病得有多重。
他只觉得我是无理取闹,是矫情。
我倒出里边的药片。
一片,两片。
最后脆倒出一把。
没有水,我就这么咽下去。
药片划破喉咙,很疼,但我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传来的欢声笑语。
“嘉成哥,这块排骨给你。”
“谢谢珊珊。子悠,多吃点。”
“爸,周末我们一家四口去游乐园吧!”
一家四口。
真好啊。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叶嘉成,我把一切都还给你。
我不要你了。
我没有死成。
保姆上来叫我吃饭,发现门反锁,敲门不应,找来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我在医院的洗胃室里醒来。
喉咙辣的疼,胃里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病房门被推开。
叶嘉成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色阴沉得可怕。
“醒了?”他把保温桶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肖茵,你现在学会用死来威胁我了是吧?”
我木然地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多丢人?医生问我你怎么了,我都没脸说!堂堂叶太太,因为一点争风吃醋,在家里吞安眠药自?”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江珊听说你进医院了,内疚得哭了一整晚,今天早上还特意给你熬了鸡汤。你看看人家的大度,再看看你的狭隘!”
他打开保温桶,舀了一勺鸡汤递到我嘴边。
“喝了。以后别再闹这种低级笑话了。”
我刚洗完胃,闻到鸡汤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偏过头,手一挥。
“砰”的一声。
保温桶摔在地上,鸡汤洒了一地。
叶嘉成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肖茵,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如果你再这么闹下去,我们只能离婚!”
离婚。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十五年的感情,在他眼里,原来已经轻贱到了随时可以丢弃的地步。
我缓缓转过头,看着这张我曾经爱到骨子里的脸。
现在只觉得无比陌生。
“好。”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叶嘉成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们离婚。”
我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叶嘉成,我成全你们。”
叶嘉成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冷笑掩盖。
“你威胁我?肖茵,你离了我,你能活下去吗?你十五年没上过班,你拿什么养活自己?”
“这不用你管。”我闭上眼睛,“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发给你。我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子悠......也归你。”
提到子悠,我的心还是狠狠抽痛了一下。
但我知道,那个孩子已经彻底被叶嘉成和江珊养废了。
他不需要我这个亲妈。
“净身出户?”叶嘉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行!肖茵,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别指望我会求你回来!”
他摔门而去。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我拔掉手背上的输液管,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没有理会。
换上自己的衣服,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拿出手机,拉黑了叶嘉成、叶子悠以及所有过去认识的人的联系方式。
然后,我买了一张去海市的高铁票。
北城,这个埋葬了我十五年青春和半条命的地方。
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2章
海市的空气带着咸咸的海风味。
我用仅存的一点私房钱,在老城区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破旧公寓。
房子很小,墙皮脱落,但足够安静。
我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吃饭,不睡觉,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抑郁症像一只黑色的巨手,将我死死拖入深渊。
我想着,即使真的要死,我也不能死在叶嘉成面前。
......
叶嘉成一开始并没有把我离开当回事。
“她就是想用这种方式我低头。等她在外面吃够了苦头,自然会回来求我。”
他自信满满地对江珊说。
江珊温柔地给他按着太阳:“嘉成哥,肖茵姐也是气急了,你别怪她。”
叶嘉成冷哼一声:“不用管她,我们过我们的。”
可是,三天过去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
半个月过去了。
我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微信也显示被拉黑。
叶嘉成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家里变得一团糟。
保姆不知道他的衬衫应该熨烫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他早晨只喝温热的蜂蜜水。
江珊虽然住在家里,但她总是以“工作忙”为由,把家务都推给保姆。
最让叶嘉成崩溃的是叶子悠。
“江阿姨,我的限量版球鞋你怎么给我洗坏了!”叶子悠在客厅里大发脾气。
江珊委屈地掉眼泪:“子悠,阿姨不是故意的,阿姨只是想帮你洗净......”
“我妈从来不会弄坏我的东西!你赔我!”
叶嘉成被吵得头疼欲裂。
“子悠,闭嘴!怎么跟你江阿姨说话的!”
叶子悠红着眼睛吼道:“她又不是我妈!我妈呢?你们把我妈弄哪去了!”
叶嘉成愣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肖茵真的不见了。
那个无论他多晚回家,都会在客厅留一盏灯的女人。
那个无论他怎么冷言冷语,都会默默给他熬胃药的女人。
真的消失了。
他疯了一样冲出家门。
他去了我们曾经租住过的地下室,去了我们常去的餐厅,去了我父母的家。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他找了,查遍了北城的酒店和租房记录。
依然一无所获。
“叶总,太太可能......离开北城了。”助理小心翼翼地汇报。
叶嘉成瘫坐在老板椅上。
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捂着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能去哪......她一个女人,十五年没工作过,她能去哪!”
他猛地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
一张照片飘落在地。
那是我们结婚十周年时拍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我,笑得温婉而满足。
叶嘉成捡起照片,眼眶突然红了。
“肖茵......你到底在哪......”
他终于慌了。
海市。
我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进食了。
胃里泛着酸水,身体虚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或许我就应该这样安静地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砰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没有理会。
“有人在吗?我是隔壁的邻居!你家水管好像漏了,水都渗到我这边来了!”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门外喊道。
我依然没有动。
敲门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撞门声。
“砰!”
门被撞开了。
刺眼的阳光涌入昏暗的房间。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天哪!你没事吧!”
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过来,将我从地板上扶起。
我虚弱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阳光、充满担忧的脸。
他叫吴瀚。
是个自由摄影师,就住在我隔壁。
他把我送到了医院。
医生说我是重度营养不良加上重度抑郁,再晚送来半天,人就没了。
吴瀚垫付了医药费,还在床边守了我一夜。
我醒来时,他正趴在床沿打瞌睡。
似乎是察觉到了动静,他猛地惊醒。
“你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粥!”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像冬里的暖阳。
我木然地看着他。
“为什么救我。”
吴瀚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看到了,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把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端到我面前。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点流食。来,尝尝,这家粥铺可是老字号。”
我看着那碗粥,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十五年了。
我伺候了叶嘉成十五年,他连一杯热水都没给我倒过。
而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却愿意守着我,给我买粥。
吴瀚没有多问我的过去。
出院后,他成了我生活中唯一的色彩。
他每天会准时来敲我的门。
“肖茵姐,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肖茵姐,我买了两张画展的票,一起去看看?”
“肖茵姐,今天我下厨,尝尝我的手艺!”
一开始,我总是拒绝。
但他就像一块狗皮膏药,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会在我抑郁症发作、把自己锁在衣柜里发抖时,隔着门板给我弹吉他。
他会在我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哭得喘不过气时,在阳台上陪我坐到天亮。
“肖茵,你很好。”
有一天,他在海边对着我大喊。
“你值得被爱!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看着他在阳光下灿烂的笑脸。
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的黑洞,似乎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满。
在吴瀚的陪伴下,我的抑郁症逐渐好转。
我开始按时吃药,开始主动出门,开始学着对自己笑。
吴瀚知道我以前是学设计的。
他鼓励我重新拿起画笔。
“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在柴米油盐里。”他看着我的设计草图,眼睛发亮。
我试着将几幅服装设计图投给了一家海市的独立设计师品牌。
没想到,竟然被录用了。
拿到第一笔稿费的那天,我请吴瀚吃了一顿大餐。
“杯!”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看着吴瀚,真诚地说:“吴瀚,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死了。”
吴瀚收起笑容,深深地看着我。
“肖茵,救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本来就是一颗蒙尘的珍珠,我只是帮你擦掉了灰尘。”
他突然伸手,轻轻将我耳边的碎发别到脑后。
动作自然而亲昵。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离过婚,生过孩子,还大他五岁。
我配不上他这么好的人。
但吴瀚似乎并不在意。
他依然每天陪着我,支持我的工作。
我的设计越来越受欢迎,不到一年时间,我就成了那家品牌的主推设计师。
我剪短了头发,换上了练的职业装。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眼神明亮,自信从容。
再也不是那个在北城别墅里,为了一个男人卑微乞讨的怨妇。
我彻底重生了。
而远在北城的叶嘉成,子却并不好过。
江珊在工作上出了大纰漏,导致公司损失了几个大客户。
叶嘉成在董事会上被严厉问责。
回到家,还要面对叶子悠的叛逆和江珊的无理取闹。
“嘉成哥,你最近怎么都不理我了?是不是你还在想着肖茵?”江珊哭闹着。
叶嘉成烦躁地推开她。
“你能不能别烦我!公司的事已经够让我头疼了!”
他胃里突然一阵绞痛。
痛得他直不起腰。
最近这段时间,他的胃痛越来越频繁,吃药也不管用。
江珊不仅没有关心他,反而抱怨道:“你是不是又装病不想理我?”
叶嘉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他突然想起了肖茵。
以前他只要稍微皱一下眉头,肖茵就会立刻端来温热的胃药,帮他轻轻揉着肚子。
“滚!”叶嘉成指着门外,对江珊怒吼。
江珊愣住了,随即哭着跑了出去。
叶嘉成捂着胃,倒在沙发上,冷汗浸透了衬衫。
第二天,他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天都塌了。
胃癌晚期。
医生遗憾地看着他:“叶先生,发现得太晚了。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叶嘉成拿着化验单,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天。
他突然无比疯狂地想念肖茵。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甚至花重金请了最顶级的。
终于,在两个月后,他得到了肖茵的消息。
她在海市。
叶嘉成飞到了海市。
他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等了一整天。
傍晚下班时,我走出了大厦。
“肖茵!”
一个沙哑的声音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
看到叶嘉成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我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形如枯槁的男人,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叶总。
但他眼里那种贪婪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光,让我本能地感到厌恶。
“你来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
叶嘉成踉跄着走过来,想要抓我的手。
“肖茵,我终于找到你了......跟我回家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眼眶通红,眼泪顺着凹陷的脸颊流下来。
“江珊就是个贱人,她本不爱我,她只爱我的钱。子悠也学坏了,天天逃学打架。肖茵,家里不能没有你......”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叶先生,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家事,与我无关。”
“没有!我没有签字!”叶嘉成激动地大喊,“我不签字,我们就还是夫妻!肖茵,我生病了,我得了胃癌,晚期......我快死了,你能不能看在过去十五年的情分上,原谅我?”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周围下班的同事纷纷侧目。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叶嘉成,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心疼,没有快意。
只有彻底的漠然。
“叶嘉成,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摇尾乞怜,我就必须在原地等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得癌症,那是你作息不规律、夜酗酒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十五年的情分?你在带江珊回家的时候,想过我们十五年的情分吗?你在我吞安眠药的时候,想过吗?”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叶嘉成,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只觉得恶心。”
叶嘉成的脸瞬间惨白。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了一样。
“肖茵......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
“是啊,我冷血。”我冷笑,“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这时,一辆越野车停在了路边。
吴瀚从车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我身边,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你谁啊?嘛扰我女朋友!”吴瀚皱着眉头,眼神凌厉地盯着叶嘉成。
叶嘉成呆住了。
他的目光在我和吴瀚之间来回游移。
“女朋友?肖茵......你......你和他......”
“对,他是我男朋友。”我握住吴瀚的手,十指紧扣。
叶嘉成死死盯着我们交握的手,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咳出了一口血。
鲜红的血迹落在灰白的水泥地上,触目惊心。
“肖茵......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明明说过,会爱我一辈子的......”
他绝望地哭喊着。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拉着吴瀚上了车。
车子启动,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叶嘉成依然跪在原地。
像一条被抛弃的丧家之犬。
叶嘉成被保镖强行带回了北城。
他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已经无法正常进食,只能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
他躺在别墅宽大的双人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江珊没有走。
不是因为她有多爱叶嘉成,而是因为叶嘉成早就防着她,冻结了所有的资产。
如果叶嘉成死了,她作为“同居女友”,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只能每天在床前伺候,盼着叶嘉成能在遗嘱里给她留点什么。
“嘉成哥,吃药了。”江珊端着药碗,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叶嘉成一巴掌打翻了药碗。
“滚!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如果不是你,肖茵怎么会离开我!”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江珊也撕破了伪装。
“叶嘉成,你少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是你自己管不住下半身,非要招惹我!现在你老婆跑了,你快死了,你怪我?”
她冷笑着看着叶嘉成。
“你以为肖茵还会回来吗?我找人查过了,人家在海市混得风生水起,马上就要跟那个年轻帅气的摄影师结婚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闭嘴!你闭嘴!”
叶嘉成疯了一样抓起手边的台灯,朝江珊砸去。
江珊躲闪不及,额头被砸破,鲜血直流。
“老东西,你敢打我!”江珊尖叫着扑上去,和叶嘉成扭打在一起。
叶子悠站在门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已经十四岁了,个子长得很高,但眼神里却充满了阴郁和戾气。
他看着曾经疼爱他的父亲变成了一个疯子,看着他曾经叫“妈”的女人变成了一个泼妇。
他突然无比后悔。
他想起了肖茵。
想起了她做的糖醋排骨,想起了她每天晚上给他盖被子的温柔。
他偷偷拿了叶嘉成的手机,躲在房间里,给肖茵打了个电话。
电话竟然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肖茵温柔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吴瀚的笑声。
叶子悠的眼泪瞬间决堤。
“妈......妈妈,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爸快死了,江阿姨天天打他......我好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子悠以为肖茵已经挂断了。
“子悠。”肖茵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当初你选择站在他们那边,叫我神经病的时候,我们的母子情分就已经断了。”
“我有了新的生活,以后不要再打来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叶子悠握着手机,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知道,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妈妈。
北城的冬天来得很早。
叶嘉成在初雪降临的那天,迎来了他生命的终点。
病房里空无一人。
江珊在拿到他仅剩的一点现金后,连夜带着儿子跑了。
叶子悠因为参与聚众斗殴,被关进了少管所。
叶嘉成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耳边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在弥留之际,他仿佛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肖茵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笑盈盈地朝他跑来。
“嘉成,你看,我买到了最后一块烤红薯!我们一人一半!”
他接过红薯,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茵茵,等我以后有钱了,我给你买全北城最好吃的红薯,我给你买大房子,我让你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肖茵靠在他肩膀上,笑容明媚。
“好呀,我等你。”
可是,梦境突然破碎。
大房子有了,钱也有了。
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却被他亲手弄丢了。
“茵茵......对不起......”
叶嘉成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鸣。
一条直线,画上了他荒唐又可悲的一生。
同一天,海市。
阳光明媚,海风微拂。
我穿着自己亲手设计的婚纱,站在布置满鲜花的草坪上。
吴瀚穿着笔挺的西装,眼眶微红,单膝跪在我面前。
“肖茵,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他仰起头,眼神里满是虔诚。
“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我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让你每天都开心,让你永远不用再掉一滴眼泪。”
“你愿意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吗?”
我看着眼前这个将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男人。
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睛。
我笑了,眼泪却忍不住滑落。
“我愿意。”
他激动地将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站起身,紧紧地将我拥入怀中。
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在吴瀚宽阔的肩膀上,看向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
北城的风雪再大,也吹不到海市了。
我的洞,已经被填满了。
太阳升起来了。
一切,都迎来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