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葬于深海里

月光葬于深海里

作者:月儿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30
短篇小说月光葬于深海里的作者是月儿,男女主人公是秦深周希玥。1辞职前带的最后一个旅行团,我接到了来度蜜月的前男友。他和妻子站在悬索桥上打卡,我站在对面给他们拍照。镜头里,女人抱着秦深胳膊撒娇:“网上说在这里接吻的情侣,能白头偕老呢。”秦深的视线掠过我,顿了一下...

1

辞职前带的最后一个旅行团,我接到了来度蜜月的前男友。

他和妻子站在悬索桥上打卡,我站在对面给他们拍照。

镜头里,女人抱着秦深胳膊撒娇:

“网上说在这里接吻的情侣,能白头偕老呢。”

秦深的视线掠过我,顿了一下,吻住她:

“嗯,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我低下头假装调参数,风吹得眼睛有点。

三年前同一个位置,他吻的是我。

那时候他说,悬索桥象征生死相依,以后每年都要来。

但秦深不会知道,我没有一辈子了。

第八次治疗失败,这次我将撑不过三天。

1

拍完照,秦深的妻子和其他人去采花。

桥头只剩我和秦深。

我低头压下遮阳帽,又把口罩往上提,遮住半张脸。

可下一秒,他突然伸手拽住了我的工牌。

细绳扯着我的后脖颈,迫我仰头和他对视。

“余欢,还真是你。”

“没钱赌了,就改行当导游?”

他眼神凌厉,像是积了厚厚白雪,冰得我打了个冷颤。

他竟然认出我了,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不远处,那个叫周希玥的女孩跑了过来:

“老公,你和导游认识啊?”

那双手指猛然收紧,我吃痛低呼,绳子断了。

他极轻地嘲弄一声:

“不认识,认错人了。”

工牌甩在地上,我弯腰去捡,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

我连忙扶住旁边的栏杆,低着头等那阵眩晕过去。

“走吧。”

秦深搂着周希玥离开了。

我攥紧工牌,上面还残存着他掌心的温度。

不行,这个团我不能跟了。

主导游刘哥在另一边,我过去的时候他刚挂断电话。

见到我,他眼神复杂:

“余欢,你是不是......得罪了私享团那个秦总?”

“他打电话给总部,点名让你全程跟到底,说你的服务要是让他不满意,就撤资。”

“秦总可是大股东,他太太周小姐是二股东的女儿,惹恼了他们,咱们分社就......”

就没了。

全社十四名同事,就要因为我而丢了工作。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我忘了,三年没见,秦深已经不是那个卑躬屈膝的小销售。

他现在今非昔比,动动手指就能让一个旅行社倒闭。

“我明白了。”

再次回到团队,我礼貌地给三对夫妻办理酒店入住。

可当我忙完回到导游房,门外有人敲门。

周希玥一身吊带睡衣,鲜妍年轻的脸上洋溢着笑意:

“余小姐,我不喜欢我们的房号,你这个208不错,可以让给我们吗?”

我诧异地看向秦深,却看到他眉眼一挑:

“不行?”

刘哥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立刻说:

“可以,只是导游不能住客人的总统套,酒店现在没有多余的......”

“你也配去住我们的房间?”

秦深轻蔑地扫过地面:

“这房间又小又脏,谁知道会不会窜出什么鬼东西。”

“你作为导游,让你睡在门口随时候命不过分吧?”

心脏猛地传来钝痛,我双手握成了拳。

“不过分。”

转过身,我往电视柜走:

“我拿了包就去门口......”

“现在就滚出去,等我叫你。”

大手抓住我衣领,用力往外一推。

我整个人踉跄着往前倒,额头撞到走廊墙壁,一声闷响之后,秦深在我身后关了门。

剧痛从眉心炸开,直冲头顶。

我喉间一紧,差点呕出来。

但幸好酒店贴了墙纸,还不算太硬,我摸了摸额头,没出血。

第八次治疗失败后,我的血小板指数极速降低。

现在本无法凝血,一旦出血就只能等死。

我不怕死。

可是让我死在秦深面前,我不愿意。

扶住墙,我慢慢坐到地上,感受着整个头要裂开一样的痛楚。

屋里传来周希玥的娇吟声,秦深的喘息也充满了强烈的占有欲。

“老公你今天怎么......慢点,你太急了......”

秦深低声笑了:

“把心爱的人娶到手了,怎么能不急。”

心爱的人......他彻底走出来了,他有了别的爱人......

头越来越痛了。

我摸索着想找止痛药,找遍了兜才想起药在背包里。

“老公轻点,门外还有人呢......”

秦深没接话,后面的声音却越发急促。

直到一切终了,他喊我:

“余欢。”

我咬着牙,扶墙慢慢站起。

在我好不容易站直时,门猛地拉开。

秦深居高临下,扔给我一团皱皱巴巴的东西。

是我随手放在床上的外套。

“没死的话。”

“进来把床单换了。”

2

导游房狭小又没有窗户,事后的味道实在难闻。

周希玥去洗澡了。

我强忍着恶心感换完,抱起湿漉漉的旧床单往外走。

身后秦深忽然点了支烟,冷笑一声。

“还以为能有多硬气。”

烟草味呛得我眼圈发涩,快步走了出去。

外套口袋有四颗备用的止痛药,我生吞了一颗,然后坐在门边蜷缩到天亮。

第二天爬山,秦深点名让我给他们俩带队。

刘哥知道我身体不好,主动说要替我。

可秦深一个眼神,他又只能让我自求多福。

我点点头让他放心,吃了一颗药,接过他们的背包走在前面。

之前都很顺利,但中间走到一处台阶时我忽然脚底一滑,身体被重重的背包往后拽。

情急之下我攀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才勉强站稳。

周希玥尖叫着:

“......老公,她要拽着我们一起摔死!”

我压下惊慌,转头看到他们早就退到宽敞的地面,秦深抱住吓哭的周希玥正在安抚。

看我的目光透着阴狠:

“你想死就自己死,别拉我们垫背。”

一瞬间我竟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我们分手闹得很僵。

为了让他帮我还赌债,我拿刀抵在他的脖子上,他转账。

他毫不犹豫把所有钱转给我,求我不要再赌,我们好好过子。

但我不答应。

我拿出一份巨额意外险,让他假装失足从28楼跳下去,好让我拿赔偿金把输掉的都赢回来。

他不可置信看了我很久,目光越来越冷,最后只剩狠毒。

他说:“余欢,你自己烂了别拉我一起。”

“想死你就去死,凭什么要让我为你陪葬。”

“啪——”

左脸猛地一偏,疼痛让我回神。

周希玥哭得梨花带雨:

“你这个疯子,我们刚结婚就差点被你害死!”

“我一定要投诉给我爸,我要让你们社做不下去!”

我被打得头晕,恍恍惚惚地摇头:

“我没有......”

“你还不承认!”

她抬手又是一巴掌,打完扬起手还想继续打。

秦深站一旁冷冷看着我,在她打我的时候还伸出手臂,护在她的腰后。

第三巴掌打过来,我生生挨下,开了口:

“对不起,是我的错,求您不要投诉我。”

周希玥大喊:“我们差点丢了命,一句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咽下喉间的血腥气,只思考一秒就跪下了。

“对不起,您不解气可以继续打,只要能放过我们社。”

二十公分外就是悬崖。

周希玥哭到浑身发抖,转身扑进秦深怀里痛哭:

“老公,我还想和你白头偕老,我们要生好几个孩子,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秦深柔声安抚她:

“有我在,我们不会死。”

说完他用力扯下我身上的背包,我被扯到身子摇晃,险些从悬崖掉下去。

但他好像看不见一样,在我头顶说:

“我带我老婆回去休息,你自己在这反省。”

“天黑之前不准下山,不然,你们社就不是关门这么简单了。”

3

天色暗下去后,气温骤降。

我下山时看到山脚下有一处篝火,整个私享团正围着聊天。

周希玥还生着气,扭头不想看我。

秦深手握长棍翻着篝火,同样一言不发。

大概是下山路上受了凉,我觉得有一股冷气正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走过去那几步格外沉重。

“秦总,周小姐,今天全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秦深看向我,冷漠地指了指地上两瓶酒:

“把酒喝了,我们就原谅你。”

周希玥不同意:

“老公!不能这么便宜了她!她可是差点了我们!”

越说越离谱了。

其他人震惊地看着我,刘哥也吓得连连摆手。

我生怕会给旅行社带来麻烦,开口解释:

“我没有,是我不小心......”

秦深冷冷打断我:

“你不想喝?”

我怔住了。

我不是不想喝,而是不能喝。

医生交代过我现在颅内压极高,酒精会加速死亡。

按照病程,我原本能撑到后天他们登机。

但如果喝了......

“喝了,我给你们分社单独注资。”

“不喝,你们就全都滚蛋,这辈子都别想再做这一行。”

秦深冰冷的嗓音传过来,我猛地掐住左手虎口。

“我喝。”

刘哥咽了口唾沫,讪笑着抢过去:

“秦总,余欢她身体不好,要不我替她喝?”

“我身体好,别说两瓶了,让我喝十瓶也喝得下!”

秦深阴沉的眸子一扫:

“你是她男朋友,还是她老公?”

“不是,我是她同事......”

“那你有什么资格替她喝?”

刘哥被他问得胆战心惊,满头冷汗。

我不想他为难刘哥,脆把酒抢了回来。

“秦总,您一言九鼎。”

我深呼吸一口气,仰头快速喝了个精光。

喝完后低下头时,头像是要被活生生炸开一般,疼地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成一片。

但还有一瓶。

我摸索着找到另一瓶,又是以最快的速度喝完。

生理性眼泪不受控地涌出眼眶,喉咙发了疯一般收紧。

这是我最恐惧的剧烈呕吐前兆。

死死咬住下唇,我几乎用了全力,才勉强把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压下去,在模糊中找到秦深的方向。

我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但肯定脸色不好。

“秦总,我喝完了。”

“谢谢您的注资。”

我弯腰鞠了一躬,凭着记忆往洗手间走。

可酒精蔓延的速度太快了。

我只走了一半就感觉到血压在飙升,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牵扯着脑袋一起痛。

我咬紧牙关,摇摇晃晃摸到洗手间。

硬撑到把门反锁,才进去吐了个昏天黑地,直至晕厥。

再醒来走出洗手间,已经凌晨两点多。

篝火灭了,人群散了。

眼前终于能勉强看清,我双腿瘫软着倒在地上,从兜里翻出最后的两颗药,全部吞下。

耳边忽然有脚步声。

我努力睁开眼,看到秦深站在我面前俯视着我。

月光之下,曾经把我的手揣进兜里,激动地说今天又签了一个单子的笑眼里,此刻盛满了恨意。

“余欢,你怎么还没死。”

4

我张了张嘴,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以前你为了借钱去赌博,不是能连喝十八瓶才吐吗,现在两瓶就受不了了?你装什么装?”

他看了眼洗手间,又轻蔑地看向我:

“当年你抢了我所有的钱一走了之,只给我留下十万赌债。”

“我还以为你这种狠毒的人会活得多潇洒,这不也像一条丧家犬,为了点注资就向我点头哈腰?”

止痛药起效了,我挣扎着坐了起来。

一开口,嗓音沙哑:

“秦总,酒我喝了,拜托您别忘了您的承诺。”

他瞬间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个旅行社对你就这么重要!”

“你不是说你宁愿去死也要赌吗,那现在不赌了还活着什么!你看看你这幅样子,喝吐了都想着旅行社,当年又为什么对我......”

“余欢在那!”

嘈杂的喊声打断了秦深莫名的愤怒,旅行社的人来了。

刘哥弯着腰道歉:

“对不起秦总,余欢不是故意的,她一直都是沾酒就吐......”

几个人手忙脚乱扶起我,我晃了一下,倒在刘哥身上。

秦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我的后背,冷声说:

“余欢,别忘了三点带我们看出。”

刘哥赔着笑:“秦总,三点太早了,而且看出我最在行,还是我带你们去吧。”

秦深凝视着他,满脸阴鸷:

“工作不想要了?”

刘哥整个人都僵了。

其他同事也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三年八次治疗,其中有一半医药费都是同事们帮我凑的。

他们也不富裕,我不能害他们。

推开刘哥,我点点头:

“我现在就去海边等您和周小姐,记得多穿衣服,海边冷。”

到了海边,同事给我披上一条毯子,嘱咐了很久才离开。

我抱着双膝望向漆黑的大海,冷风吹得我头痛到炸开。

但止痛药没了,我只能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深拥着周希玥过来。

周希玥白了我一眼:“看见她就来气......阿嚏!”

“小心别着凉。”

秦深柔声拢了拢她的外套,余光看到我,命令式地说了句:

“把毯子给我老婆。”

可我已经听不见声音。

浪花卷着冷风翻涌而来,我却什么都听不到。

我知道,差不多该走了。

身上一空,毯子被拿走了。

我迷茫地转头去看,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们说了些什么,接着走到我前面不远,坐下来望着海平面。

我想起来了,秦深带着他的妻子,在看出。

三年前秦深也带我看过。

那天我们在悬索桥接吻,在马鞭草田里拍照。

晚上在篝火前夜聊,然后赶到海边,靠在一起看出。

秦深说,悬索桥象征着生死相依,我们以后每年都要来。

可是秦深,我没有一辈子了。

我注定要死,你注定要有新的爱人。

冷风吹过脸颊,我感觉到心跳慢慢缓下来,呼吸越来越吃力。

整个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我弯了弯唇。

看来见不到出了。

那就这样吧。

再见了,秦深。

如你所愿,我要自己去死了。

2

5

天边泛起浅浅微光,漆黑海面被染成了一片温柔橘色。

太阳出来了。

秦深搂着周希玥的肩膀,望着远处朝阳,面色平静。

三年前,他也曾搂着余欢,坐在同样的位置看出。

五月是这座小镇最好的季节。

为了来旅游,余欢花了三天时间做攻略。

落地后对每一个地方都如数家珍,好像导游一样带他玩遍了所有景点。

唯独对出没有把握。

出行前看过天气预报,五月的小镇大多数都是晴空万里。

可他们在悬索桥接吻时突然阴天,在马鞭草田里拍照时脆下起了暴雨。

余欢觉得不吉利,话也越来越少。

晚上终于雨停了,酒店升起篝火,他们高兴地聊了一整夜。

原本还以为倒霉到这里就够了,但当他们兴致勃勃趁夜色赶去海边,发现天边乌云密布,遮住了月亮。

没有月亮,他们也没看到出。

那天最后的记忆,是余欢低着头如有所思。

秦深不想让她失望,就用手机找到一段出的网络视频,放在沙滩上假装是真的出。

后来登机离开时,余欢仍然笑不出来。

她眼眶通红,目光始终追随着他,可他问怎么了,她又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他想,大概是因为没看到出而难过吧。

但没关系,等明年五月我们再来一次。

到时候多住几天,一天看不到就等第二天,总有看到的那一天。

只是,世事无常。

旅游完回去后不过几天,余欢忽然性情大变,爱上了赌博。

他们为此争吵,动手,直至大闹一场后分手。

她走得决绝,不仅抢走了他所有的存款,还留给他十万块赌债。

最后一次见面,她点了支烟。

赌博消耗了她的精神,让她暴瘦二十斤,胳膊腿都没有一点肉。

可她还是左手把玩着骰子,向他挑眉:

“还没死啊秦深,你不是说爱我吗,真爱我就赶紧去死。”

“等你死了那份保险才能生效,我还等着拿钱去澳门赢回来呢。”

她明知道,他爸爸就是因为好赌,被债主卖去了异国他乡。

去之后他爸还不老实,总想着逆风翻盘,脆把他妈妈骗过去,却又输了个彻底。

他才五岁就父母双亡,无语无靠到了二十岁,认识了余欢,觉得他黯淡无光的人生终于有了光亮。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去沾染,去深陷。

最后还要用他的命,去得到所谓的“赢”。

从那一刻起,秦深对她就没有爱了。

只有恨。

太阳升至海平面以上,天亮了。

周希玥啜泣着,在小声哭:

“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那可是悬崖啊,万一我真摔死了,我爸妈怎么办,我是我们家唯一的女儿啊!”

“不行,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回去就要让我爸把这个什么分社取消,这破地方算什么旅游景点,本不需要旅行社!”

“真是的,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委屈!我爸妈带我旅游都是出国的,要不是你我才不来这鬼地方,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还差点死了,我......”

不愧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大小姐,娇贵又呱噪。

秦深莫名有些不耐烦,他收回搭在周希玥肩膀上的手指,余光扫过身后那个影子。

余欢仍然保持着那个动作。

双臂抱膝,整个脸埋在膝盖里,似乎是睡着了。

两天没好好睡过觉,又喝了酒,难怪能在这种地方睡着。

结果她还是没能看到出。

秦深转了转僵硬的手腕,打断周希玥的喋喋不休:

“别太过分,我昨晚就说过了,会给分社注资。”

周希玥用力抹着眼泪,不服气:

“那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我爸妈心疼我,肯定不会让我受委屈,分社必须取消!”

秦深面无表情点燃打火机,烟雾顺着海风吹向身后:

“周希玥,你觉得你爸有这个权利吗。”

6

周希玥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咬紧嘴唇,刚刚还像一只高贵的金孔雀,现在却只能低下头。

沉默半晌,她吸了吸鼻子:

“我真搞不懂你,你叫我来这破地方,不就是为了报复她?”

“是你说的,她和分社员工感情好,分社没了她肯定要死要活,她越痛苦,你越高兴。”

“现在到最后一步了,怎么又变成给分社注资。”

秦深吸了半支烟,回头看了看余欢。

她还是没动,这么冷的天,怎么能睡得这么熟。

“你问太多了。”

灭了烟,他起身要走。

周希玥忽然拉住他的手腕,眼尾还沾着盈盈泪珠:

“你让我做的事我做了,你别忘了回去就到我家提亲,我们一个月内就要领证结婚。”

秦深不爽地眯起眼,确定余欢看不到之后,他冷声开口:

“叫了几天老公,还真把自己当我老婆了。”

“你们周家现在就剩个空壳,除了旅游公司二股东的名头,什么实际权力都没有,我凭什么要娶你?”

说完他抽出手就要走。

走了几步,他看到海风呼啸,吹散了余欢的短发。

略一沉吟,秦深抽走了周希玥腿上的毯子,轻轻盖在余欢身上。

然后头也不回:

“走,跟我回酒店。”

周希玥愤恨地站起来,她瞪着余欢,攥着拳大步往那走。

可秦深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她还没出手,就听见他说:

“你打她那三巴掌我还没跟你算账。”

“再敢动她,我让你们周家彻底消失。”

周希玥吓一跳,急忙收回手,看都不敢看她就落荒而逃。

回到酒店,他让周希玥回总统套,自己去了208。

小小的房间里放了一张单人床,是她这三年经常住的地方。

床铺坚硬,电视老旧,没有窗户,洗手间窄到马桶和淋浴安在一起。

这里的环境,甚至比他们二十岁时住的地下室都要差。

倒也是活该。

他们虽然一开始穷苦,但他的销售工作越来越好,也有了存款。

她放着好子不过,非要去赌。

秦深揉揉太阳,转身去睡觉。

睡醒是中午。

吃完饭,他问刘哥下面的安排。

刘哥礼貌弯着腰介绍:

“今天天气好,我们下午可以去马鞭草田拍照,摄影师已经在那里等了。”

他“嗯”了一声:

“去叫余欢,让她给我们拍。”

刘哥讪笑着,腰背又弯下去:

“秦总,我不是跟您打马虎眼,余欢真的身体不好。”

“我们找的摄影师都是最专业的,保证给您和秦太太拍得......”

秦深擦了擦嘴,眉眼抬起:

“她不愿意,还是你不愿意?”

刘哥嘴唇颤抖着,巴巴摇头:“不是,我们......”

“你给她打电话,我亲自问她愿不愿意。”

刘哥没办法,只好找出号码。

但对面没人接。

“怎么回事,她工作期间不会不接电话的......”

秦深的目光压迫性太强烈,刘哥又继续打,还是没人接。

另外两个导游汗都滴下来了,纷纷拿手机点着屏幕。

秦深越来越烦躁,他想起海边那个低头睡觉的身影,怀疑这么久了,难道她还在那睡。

突然间,刘哥的电话响了。

秦深以为是余欢,立刻看过去。

却看到刘哥惊恐地倒吸一口气,食指颤抖地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怎么都不敢接。

他皱了皱眉:

“你抖什么,快接。”

刘哥快速吐着气,认命地接了起来。

可他刚听了一句就疯了:

“不可能!她明明还能活三年,怎么可能是今天!”

7

其他导游也慌了,急忙凑过去看。

“不可能是今天,你们是不是打错了!”

他们表情怪异,秦深猛地站了起来:

“谁还能活三年?”

可他们谁都不理他,两个导游着急打电话,刘哥握着手机急促地质问:

“是谁说的今天,她自己?她怎么能预料到是今天!”

“她明明昨天还去爬山了,今天凌晨两点多我们还和她说了话!”

“你们肯定是搞错了!”

同桌的其他夫妻惊讶地捂住嘴巴,小声说:

“谁啊,那个差点人的导游吗?”

秦深再也忍不了,抢过手机,却不小心按了挂断。

他呼吸一滞,猛地按住刘哥的肩膀:

“什么意思,说的是谁?谁还能活三年!”

刘哥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往外吐字:

“余......余欢......”

“她怎么可能活三年,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刘哥忽然恼了,把秦深推开指着他吼:

“第一天我就跟你说过了,她身体不好!”

“她不能爬山,不能起早看出,更不能喝酒!她来了三年我们都把工作分配好好的,让她只做最简单的小事,她八次治疗都过来了,她明明还能活三年!”

“谁让你着她这个那个,肯定是这些事让她脑瘤加重,所以才两天就没了......她没了,余欢没了!”

秦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僵住了。

他张大嘴巴想要骂刘哥,怎么能诅咒余欢得脑瘤,怎么能说她死了。

可是早在几小时之前,就是他自己对余欢说——

你怎么还没死,你还活着什么。

电话又响了,刘哥立刻接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到对面的语气公事公办:

“余欢小姐的遗置在哪里?”

“她今天大约两点四十分左右拜托我们去为她收尸,但只说在景区,没有具体......”

秦深抢过手机:

“不可能,我们今天还一起看了出,她不可能两点四十分联系你们!”

刘哥疯了,他抢回手机,涨红着脸用尽力气高喊:

“你还好意思说,是你着她带你们三点看出的!”

“她一直都那么坚强,化疗那么痛苦她都没哭过,只有今天我们把她带去海边的时候她哭了,她肯定是预想到要死了,却不敢告诉我们!”

“秦深我告诉你,余欢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她要是被你害死了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你!有钱有什么了不起,大股东有什么了不起,她没了我们分社也不要了!”

整个餐厅陷入沉寂。

刘哥口起伏,两个导游哭着打电话,却怎么都打不通。

秦深站在原地被刘哥骂,一句都反驳不了。

他有那么多话想问,可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蓦地,听明白的周希玥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以她今天一直保持那个姿势没动过,不是睡着了......”

“而是......已经......”

秦深整个身子开始发颤,他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地慌乱。

一瞬之后,他猛地跑了出去。

“她还在海边!”

8

秦深跌跌撞撞跑过去时,余欢仍然是那个姿势。

双臂抱着膝盖,脸颊埋在膝盖里,安静地像是睡着了。

可是已经下午两点了。

快要十二个小时了,她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

秦深闭了闭眼,然后才迈开步子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余欢,别睡了,这里冷。”

“我不让你喝酒了,也不着你跟团了,你可以回家休息了。”

“分社我不会取消的,我答应了你单独注资,就不会食言。”

海风吹在余欢的头发上,他伸手想要帮忙梳理,却突然间看到发缝之下的头皮。

他从来没仔细看过她。

他竟然现在才发现,她戴的是假发。

秦深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落下,颤抖着手指想去触碰她的发丝。

可刚轻轻碰到,这具身体忽然毫无支撑地往一侧倒去,重重摔倒在柔软细沙上。

秦深的指尖瞬间僵住,那触感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余欢的脸露了出来,惨白如纸。

没有血色,更没有生机。

秦深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呆呆地伸着手指,看着刘哥他们跑过来,哭喊着想要扶起余欢。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也来了。

他们打开裹尸袋,却发现时间太久,她的身体肌肉已经僵硬,无法掰直。

余欢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被放了进去。

拉链拉上之前,秦深忽然回过神来,强硬地拦下他们。

“不行,余欢不能跟你们走。”

“她说过她等着我死了,她好拿走我的保险金,我没死,她怎么能死?”

殡仪馆的人为难地看向刘哥,却发现刘哥愣了愣,而后沉重地叹了口气。

“是你啊,难怪你这么针对她。”

“没有什么巨额保险金,那都是她骗你的。”

“她要是不那么说,你怎么能对她失望,和她分手?”

秦深死死抓着那个裹尸袋,倔强摇头:

“我们不是因为保险金分手,是因为......”

“因为赌博?”

刘哥看看他,又看看余欢,像是在替她感到不值。

“你比我们更早认识她,她是不是这种人,你不知道吗?”

秦深刹那间浑身僵住,脑子一片空白。

是啊,她是不是这种人,他怎么会不知道?

她知道他的过去,厌恶赌博,平时连一张彩票都不愿意买的人,怎么会突然沉迷赌博?

“所以她跟我分手是因为,生病......”

刘哥点了点头。

“可她走的时候要走了我所有的钱,还留了十万赌债,她说她要去澳门赢回来......”

“一个借口而已,她走之后你的销售不是做得风生水起吗。”

“每天都在签大单,一路升职加薪,直至开了自己的公司。”

秦深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低头看着余欢那张白如纸的脸,小声喃喃:

“是,那些钱。”

“嗯,余欢找人专门找你做生意,你的钱她一分没动,还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全都花在你的工作上。”

“那时候她病情尚浅,为了给你拉生意,她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求了多少老板。”

“你有今天,都是因为她。”

9

不用说太多,秦深已经明白了。

三年前他们登机时,余欢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他,不是因为没看到出而难过。

是因为她知道这一趟旅程的不顺利,代表了他们的未来。

她的病不可能治好了。

所以她做出了选择,开始假装深陷赌博,让他失望。

可谁知道,他就这么相信了。

他们每次争吵的时候,他都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那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

在庆幸他信了,还是在伤心?

起风了,刘哥让殡仪馆的人带余欢离开。

秦深忽然又拽住了裹尸袋:

“她还有三年,对吗,如果不是我来这一遭,她还能活三年。”

刘哥刚要点头,殡仪馆的人说:

“哪有三年,余小姐三天前联系我们,说她第八次治疗失败,撑不过三天了,所以拜托我们来收尸。”

同事们顿时泪如雨下:

“难怪她说带完最后这个团就辞职,原来是......”

四周的哭声此起彼伏,刘哥也忍不住掉了眼泪。

秦深低头望着裹尸袋里那张平静的脸,低声喃喃:

“她之前......有留过什么遗言吗,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刘哥和同事们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刘哥开口说:

“我想她应该不会给你留什么话,她连你过来旅游都不知道,不然她不会接这一单。”

“而且,她当年离开就是不想拖累你,她希望能安安静静地离开,不想让你愧疚。”

“她宁愿,你恨她一辈子。”

天黑之前,所有人都走了。

周希玥知道自己没希望,也改签回家了。

只有秦深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西落,海面归于黑暗。

来之前他咬牙切齿,发誓要报复余欢,让她后悔当年的一切。

可来了之后他看着她卑躬屈膝,被打被骂,被迫喝了酒,也一声不吭,不肯求他放过她。

她只说,别忘了给分社注资。

她怎么能那么狠毒,以前只想着赌博,现在只想着分社。

那他呢,他们相爱六年,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海风实在太冷了,吹得他头疼。

秦深想起刘哥说的那个词,胶质母细胞瘤,那是很吓人的恶性病,发起病来头疼到要裂开。

这三年她该有多痛苦,可他不问她是不是有苦衷,不去查她是不是真的在赌博,只知道跟她争吵。

如果他能多问几句,如果能多关心一点......

是他害死了余欢。

秦深站了起来,他望着漆黑海面,忽然有一个可怕的想法。

余欢没了,他也别活了。

他咽了口唾沫,刚走了一步就踩到什么东西。

沙子里埋着一部手机,是余欢留下的。

解了锁,备忘录里只有一句话。

“秦深,你得活着,我不许你死。”

她连这个都想到了,她知道他知道一切后会受不了。

秦深反反复复盯着这行字,在海浪声中哭得泣不成声。

哭完后他擦掉眼泪,在同一个地方坐了一夜,直到出。

他用余欢的手机拍下出,然后握紧手机,当做是余欢坐在一边,正靠在他的肩膀。

“余欢,我会活下去的,给你们分社注资,不让他们失业。”

“嗯。”

风中好像有她的声音。

秦深连忙转头看去,但什么都没有。

“那秦深,我们下辈子再见吧。”

他站起来四处张望,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真的听见了。

秦深激动地用力点头,点了又点。

“好,我们下辈子再见。”

“下辈子,我们一定要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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