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末世第十年,我在执行清扫任务时,撞见了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林烨。
他为了护住一袋过期的营养液,被我的新兵拿枪托砸得跪在烂泥里。
他抬头看见我,眼神从错愕变成嘲讽,扯着嘴角讥笑道:
“阎大队长,好大的官威啊。”
“当年你说宁死不当堡垒走狗,现在看来,这狗链子拴得你是真舒服。”
“也是,踩着兄弟的尸骨往上爬换来的荣华富贵,肯定比我们这种在垃圾堆里刨食的野狗要香得多。”
我隔着厚重的面罩。
冷眼看着这个依旧满嘴理想却连女人都护不住的废物。
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我按灭了指尖的烟头。
既然你这么想当硬骨头,那我就成全你。
看看这次没了我的庇护,你的理想还能不能当饭吃。
1
在这个废土世界里,旧情比辐射尘还要轻贱。
带队清扫完第七区巢的这天,我见到了分道扬镳十年的林烨。
几个穿着外骨骼装甲的新兵正拿枪托砸一个拾荒者的膝盖,他跪下。
那人满脸油污,却硬挺着脊梁,死死护着怀里的一袋过期营养液。
他抬头看到我,那双浑浊的眼睛怔了半晌,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阎大队长,好大的官威啊。”
我抬手示意手下停手,公事公办地走过去。
结束时他走在最后,抱着那袋破烂,欲言又止。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死也不进堡垒做走狗。”
我扣上战术头盔的面罩,声音经过过滤显得有些失真。
“人得活着,活法不重要。”
就像我对他的兄弟情,早就烂在了十年前的废墟里。
废土上的重逢来得突然,尴尬得要命。
刚才差点走火的两个新兵骂骂咧咧地往装甲车上搬战利品,另一个拾荒者小队的成员跟在林烨后面,眼神警惕像群野狼。
唯有林烨,站在满地尸骸的黑血里安静望着我。
目光算不上仇恨,却也称不上友善。
“这十年,你在高墙里过得挺滋润?”
我依然面无表情,如同对待其他流浪者首领一样,冷淡地点了点头:
“清扫任务繁重,好在配给还算充足。”
“林首领,以后带着你的人离堡垒控制区远点,虽然这次我没下令开火,但下次遇到别的清扫队,他们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他喉结滚动,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忽然转了话题:
“我是说,你这十年哪怕有一刻......”
“首领!”
我下意识把手按在腰间的爆能枪上,废墟拐角冲出来一个年轻的拾荒者,满脸崇拜地喊着林烨:
“快走吧,苏姐还在等药救命呢,晚了伤口又要感染了!”
那句没说完的话被林烨重新咽回肚子里,他眼神瞬间变得柔和,那是对我从未有过的神色。
我按着枪柄的手指僵住,笑意不达眼底:
“路上小心,林首领。”
转身回到装甲车旁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人钻进了下水道的阴影里。
副手张强凑过来,递给我一劣质卷烟,随口问我:
“队长,那群乞丐头子你认识?”
我点烟的手指顿住:“认识?”
“哦我看他对你那态度,还以为是仇家。这帮自由拾荒者就是一群烂泥,给脸不要脸。”
“明明只要肯进堡垒签卖身契就能吃饱饭,非要搞什么自由万岁,结果呢,连瓶抗生素都得拿命换。”
“也不知道那脑子是怎么长的。”
我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肺管子生疼。
翻开战术平板上刚刚扫描到的林烨小队资料。
首领林烨。
队医苏瑾。
“这女的不是通缉名单上那个吗?听说手里攥着什么了不得的配方。”
“林烨这小子艳福不浅,这女医生以前可是堡垒医院的一把手,为了跟这穷鬼跑路,连前程都不要了,buff叠满了,结果混成这副鬼样子。”
张强无奈地咂咂嘴,顺势划了一下屏幕。
“对了队长,总督那边问这次任务有没有发现‘黎明小队’的线索,让你汇报。”
我轻轻“嗯”了一声,烟头烫到了手指:
“没发现,都是些杂鱼。”
“啊,那行......我一会就回复总督。”
张强站在我对面整理缴获的物资清单,或许是觉得我脸色难看,偷偷看了我好几次,才鼓起勇气说:
“队长,没关系的,等咱们这次立了功,你升了职,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说完他给我看他刚在堡垒相亲角物色的对象照片。
我摇摇头,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
“很多年前我也有过队伍,也差点建立了自己的安全区。”
“后来呢?”
我笑笑,没再说话。
后来,他和她跑了,而我成了堡垒的一把刀。
张强不悦地眼含鄙夷:
“遇上白眼狼了吧,这种人废土上多了去了,在哪认识的,死人堆还是难民营?”
我被他逗笑,视线落在全息屏幕上“苏瑾”那个名字上。
伴随着远处变异兽的嘶吼声,我忽然想起末世爆发第一年,我第一次见到林烨,也是因为抢物资。
我打断了那个抢我罐头的暴徒的手。
他救了那个差点被暴徒侮辱的女孩。
两个狼狈的人不肯后退,却又不想自相残,就一起坐在超市废墟的房顶上,分了那一罐过期的黄桃罐头。
夕阳的余晖中,他注意到我胳膊上深可见骨的抓痕,和因为感染发高烧而通红的脸。
清亮的眸子眯起:“你快死了?”
我咬咬裂的嘴唇:“早晨没喝水,有点脱水而已,下次保准跑得比你快。”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半瓶碘伏扔给我:
“下次不想死找我,我保你活。”
张强抬手轰走一只靠近的变异鼠:
“你当初组队是因为想活命,他组队是为什么?”
我搓着手腕上那道陈旧的疤痕,视线从林烨两个字下移。
“他是个傻子,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人人平等,想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建立一个没有压迫的乐园。”
“大家都叫他疯子。”
张强目瞪口呆,良久才叹了口气:
“两个怪胎凑一起了。”
我抿紧嘴唇。
其实后来,两个怪胎变成了三个。
那次我们在尸里救下的那个女孩,就是苏瑾。
她那时还穿着白大褂,满脸血污地抓着我的衣角,瑟瑟发抖。
我为了救她,后背被异种撕掉了一块肉。
林烨给我缝针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我怕吓着苏瑾,急忙开玩笑。
“这是我兄弟,林烨,手有点,你别介意。”
“林烨,这是咱们刚救回来的神医,苏瑾,以后咱们的小命就靠她了。”
2
那场重逢后的清扫行动,我们并没有立刻撤退。
装甲车队在废墟边缘扎营,等待堡垒的下一步指令。
夜里,我正在擦拭枪管,副手张强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古怪。
“队长,那帮拾荒者没走远,就在隔壁街区扎营了。咱们兄弟去撒尿的时候,听见那边在吵架。”
我没抬头,把枪管重新组装好,“吵什么?”
“好像是那个女医生,叫苏瑾的,在骂林烨没用,搞不到抗生素。”
我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
“带我去看看。”
隔着两条街的废弃商场二楼,林烨的营地火光摇曳。
我躲在断墙后面,透过狙击镜,看到了十年没见的苏瑾。
她瘦了太多,原本合身的白大褂现在像麻袋一样挂在身上,头发枯黄,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她正在给一个断腿的伤员处理伤口,手里拿着的正是林烨今天拼死护住的那袋过期药水。
“林烨!这药都过期三年了!打进去会死人的!”
苏瑾的声音尖锐,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林烨蹲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任由她骂。
“我没办法......堡垒的人把新药都垄断了,我只能找到这些......”
“没办法?阎寂就在对面!你为什么不去求他?他以前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吗?”
听到我的名字,林烨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别跟我提他!他早就变了!他现在是堡垒的走狗,是人不眨眼的机器!”
“走狗怎么了?至少他手里有药!至少他能让人活下去!”
苏瑾把药袋狠狠摔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那一刻,我握着狙击枪的手心全是汗。
狙击镜里,林烨走过去想要抱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周围的拾荒者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堡垒的队员们在我身后窃窃私语。
“那女的就是苏瑾?长得也不怎么样嘛,脾气还这么臭。”
“听说以前跟咱们队长有过一腿?后来跟了这个穷鬼?”
“啧啧,这林烨也是个窝囊废,连自己女人都养不活,还谈什么理想。”
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回想起十年前苏瑾离开时,站在堡垒的大门前,眼神冰冷地看着我。
“阎寂,我看错你了。你为了往上爬,连人性都不要了。”
“我要跟林烨走,哪怕死在外面,也比跟你这种人待在笼子里强。”
那时候她说得多么决绝,仿佛我是的恶鬼,而林烨是带她飞向天堂的天使。
现在的画面,讽刺得让我想要大笑,又想冲出去给那个窝囊废两拳。
但我只是压低了帽檐,冷冷地对身后的队员说:
“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滚回去站岗。”
队员们吓得噤若寒蝉,四散而去。
张强还没走,他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问:
“队长,要不要我去......”
“不用。”我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别多管闲事。”
3
那一夜,我失眠了。
躺在装甲车硬邦邦的座椅上,脑子里全是十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我们刚建立“黎明小队”。
三个人,一辆破吉普,在末世初期横冲直撞。
我们在避难所的地下室里,点着蜡烛分吃一块发霉的面包。
林烨指着地图上的废墟,眼睛里闪着光:
“阿寂,小瑾,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建个基地。没有高低贵贱,大家一起种地,一起打猎。”
苏瑾托着下巴,满眼星星地看着他:
“好啊,那我负责建医院,给所有人免费看病。”
我当时正忙着擦枪,闻言嗤笑一声:
“做梦吧你们,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林烨扑过来勾住我的脖子,把面包塞进我嘴里:
“别这么悲观嘛!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苏瑾也凑过来,把手叠在我们手上:
“对!我们永远不分开!黎明小队,所向披靡!”
那时的誓言有多响亮,现在的现实就有多打脸。
林烨的理想,在十年风沙的侵蚀下,变成了那一袋过期的药水。
苏瑾的崇拜,在饥饿和绝望的折磨下,变成了那一声声歇斯底里的怒骂。
而我,背弃了誓言,却活成了他们最讨厌、却又过得最好的样子。
如果当时我没有选择投靠堡垒,现在的我是不是也像林烨一样,为了半瓶药跪在地上求人?
我翻了个身,战术背心硌得肋骨生疼。
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愧疚,不是因为我背叛了他们,而是因为我竟然在这一刻,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一丝庆幸。
4
第二天清晨,堡垒的补给车队到了。
随车而来的还有总督的密令。
我站在临时指挥所里,看着全息投影上总督那张肥硕的脸。
“阎队长,听说你碰到老朋友了?”
总督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我立正敬礼,面无表情:“报告总督,只是偶遇。”
“很好。那个苏瑾手里,有一份我们急需的血清配方。你也知道,现在的变异病毒越来越强,旧的血清已经快失效了。”
“我要你把配方拿回来。至于那个人......如果他不识相,你知道该怎么做。”
投影消失,我盯着空气中的尘埃,久久未动。
张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箱崭新的抗生素。
“队长,这是这周的配给,兄弟们都分完了,还剩这一箱。”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试探。
我没说话,抓起那箱药,大步走出了营地。
我把药箱扔在林烨营地的门口,发出一声闷响。
几个放哨的拾荒者吓得举起了枪。
林烨从帐篷里钻出来,看到地上的药箱,又看到我。
他愣住了,眼里的光明明灭灭。
“拿去救人。”
我没看他,转身就走。
“阎寂!”
他在身后喊住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施舍吗?还是想用这点东西换配方?”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林烨,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这世上除了利益交换,就没有别的了吗?”
“那你想要什么?”他咬着牙,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要你活得像个人样。”
说完这句话,我大步离开,没敢回头看他的表情。
但我听到了苏瑾冲出来的声音,听到了她撕开药箱包装的急切,听到了她那一声压抑已久的哭泣。
第二章
5
给药是私心,也是最后的情分。但总督的耐心比我想象的要少。
当天夜里,我截获了一条加密通讯。
是从我的副手张强的终端发出的。
目标:林烨。执行者:堡垒暗组“夜枭”。
我冲进张强的帐篷时,他正要把狙击枪装进琴盒伪装。
看到我,他手一抖,弹夹掉在地上。
“队长......这是总督的直接命令,越过你......”
我一脚踹在他口,把他踢得撞在铁架床上,发出一声巨响。
“在我的队伍里,只有我的命令!”
我夺过他的狙击枪,熟练地拆解,零件散落一地。
“夜枭的人还有五分钟到达位置。你想看着你以前的兄弟死吗?”张强捂着口,嘴角流血,却还在冷笑。
“他不是我兄弟。”
我抓起突击,拉栓上膛。
“但他这条命,只能我来收。”
我像一只猎豹冲入夜色。
赶到林烨营地外围时,三个穿着光学迷彩的手已经摸到了他的帐篷边。
林烨还在毫无察觉地烤火,苏瑾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这一幕刺痛了我的眼,也点燃了我的火。
“砰!”
我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击穿了最近一名手的头颅。
血花溅在林烨的脸上,他惊恐地跳起来,拔枪四顾。
“有敌袭!隐蔽!”
剩下的两名手反应极快,立刻向我开火。
我翻滚进一个弹坑,在耳边呼啸,泥土飞溅。
“阎寂?是你吗?!”
林烨听出了我的枪声。
那是他曾经听过无数次的节奏,三短一长,点射压制。
“闭嘴!不想死就趴下!”
我吼了一声,探出头又是一个点射,掉了第二个。
最后一名手见势不妙,扔下一颗烟雾弹想跑。
我没给他机会,冲进烟雾,战术匕首划过他的咽喉。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到一分钟。
我喘着粗气,站在三具尸体中间,浑身是血。
林烨举着枪,颤抖着指着我。
苏瑾惊醒了,尖叫着捂住嘴。
“你......你救了我?”林烨的声音在发抖,枪口却没放下。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冷笑:
“别自作多情。这几个人想抢我的功劳。”
我踢了一脚脚下的尸体,那是总督的心腹。
“林烨,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了。不想死,就把配方交出来。”
林烨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感激、警惕、困惑,还有一丝深深的悲哀。
“阎寂,你真的变成了一条疯狗。”
“疯狗至少活着。”我收起刀,转身没入黑暗,“总比死掉的理想主义者强。”
6
回到堡垒营地,等待我的是宪兵队。
我因“擅自行动,破坏任务”被当众下了枪,关进禁闭室。
但在那里,我没有等待审判,而是等来了总督的全息投影。
“阎寂,你很聪明。了我的暗组,既保住了那个废物的命,又向我证明了除了你,没人能搞定这件事。”
总督笑着,像只吃饱了的老猫。
“去吧,把你未完成的任务做完。如果你能带回配方,我就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如果不能......”
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后果。
第二天,我带着全副武装的小队,正式包围了林烨的营地。
这次不是暗,是明抢。
一张长桌摆在两军阵前。
我坐在左边,身后是荷枪实弹的堡垒精锐。
林烨坐在右边,身后是衣衫褴褛的拾荒者。
苏瑾坐在中间,脸色苍白如纸。
“配方,或者战争。”我把一份协议推到桌子中间。
“堡垒承诺,拿到配方后,会建立自动化生产线,三个月内普及到所有幸存者聚集点。作为交换,你们小队可以获得堡垒的永久居住权。”
“放屁!”林烨猛地拍桌子站起来,“堡垒的承诺就是狗屎!一旦配方到了你们手里,就会变成高价奢侈品!平民本买不起!你们只会用它来控制废土!”
“那你想怎么样?”我也站起来,气势人,“靠你那个破烂实验室?一年生产十支?救得过来吗?外面每天死多少人你知道吗?”
“那也比被你们垄断强!”
“愚蠢!垄断至少有货!你这是在谋!”
我们像两头斗鸡一样互相咆哮,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
苏瑾夹在中间,双手紧紧抓着头发,痛苦地尖叫:
“别吵了!都别吵了!”
她抬起头,满眼泪水地看着我们。
“十年了......你们见面就是为了吵架吗?曾经的黎明小队就剩下这个了吗?”
我也看着她,心里一阵刺痛。
“小瑾,你也看到了。林烨给不了你未来,也救不了这世道。把配方给我,我保你们一世平安。”
我伸出手,试图去抓她的手。
林烨一把打掉我的手,把苏瑾护在身后。
“别碰她!阎寂,你没资格叫她的名字!”
“我有资格!”我吼道,“当初是谁把她从尸堆里背出来的?是我!是谁为了救她差点废了胳膊?是我!如果不是我把机会让给你,她现在是谁的女人还不一定!”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林烨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苏瑾也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这是我藏了十年的秘密,也是我心里最深的一刺。
现在,它终于血淋淋地挑开了。
7
“阎寂,你说什么?”林烨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沙砾。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面具般的冷漠。
“我说,我后悔了。当年我就不该心软,把你这个累赘带上,更不该把苏瑾让给你。”
我指着身后如狼似虎的军队。
“给你们一小时考虑。一小时后,我要么看到配方,要么看到尸体。”
我转身回到阵地,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那一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小时。
我看着手表上的秒针一圈圈转动,听着心跳声如雷贯鸣。
我在赌。
赌苏瑾的善良,赌林烨的软弱,赌我们那点残存的情分。
时间到。
林烨走出了营地。他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子,身后跟着苏瑾。
“配方给你。”
他把盒子扔在地上,像扔一块垃圾。
“但苏瑾不会跟你走。我们也不会进堡垒。”
我让人捡起盒子,确认无误。
“你们想去哪?”
“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林烨冷冷地说。
苏瑾站在他身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失望。
“阎寂,以前我以为你只是变了。现在我知道,你是死了。”
“那个会在暴雨里把唯一的雨衣给我穿的阎寂,那个会在生时用弹壳给我做戒指的阎寂,早就死在十年前了。”
她转过身,拉起林烨的手。
“我们走。”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把利剑在我心口。
我想喊住他们,喉咙却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不懂。
明明我赢了,明明我拿到了配方,立了大功,保住了他们的命。
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8
拿到配方,我并没有升官发财。
总督拿到东西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清理隐患”。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那个林烨,还有那个女人,不能留。”
命令下达的时候,我正在擦拭那把作为“奖赏”的新式爆能枪。
“队长,动手吗?”张强问我,眼神里闪烁着嗜血的光。
我看着枪身上倒映出的那双冷漠的眼睛。
“动手。”
我说。
但我没说对谁动手。
我带着队伍追上了林烨。在一条狭窄的峡谷里,我们将他们团团围住。
“阎寂!你出尔反尔!”林烨怒吼着,把苏瑾护在身后的废车后面。
“总督不想留活口。”
我端着枪,一步步近。
“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我突然调转枪口,对着身边的张强就是一枪托,把他砸晕在地。
“跑!”
我冲林烨吼道。
但我低估了堡垒对我的防备。
枪声响了,却不是我的人开的。
山顶上,埋伏着另一支狙击小队。
那是总督的后手。
“砰!”
一颗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击中了林烨的大腿。
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林烨!”苏瑾尖叫着扑过去。
“别管我!快跑!”林烨推开她。
更多的倾泻而下。我的队员们愣住了,不知道该听谁的。
“都他妈愣着什么!反击!保护目标!”
我吼着,举枪向山顶扫射。
混乱中,我冲到林烨身边,想要把他拖到掩体后。
但他误会了我的意图。
他以为我是来补刀的。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肩膀。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闷哼一声,没松手,硬生生把他拖进了废车底下。
鲜血顺着我的手臂流下来,滴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我肩膀上的刀,又看着我痛得扭曲的脸,愣住了。
“你......”
“闭嘴,。”
我拔出匕首,反手在泥土里。
“苏瑾!带他走!我有车在后面!”
苏瑾哭着爬过来,用身体挡住我们。
“阎寂......你为什么要这样......”
“滚啊!”
我一把推开她,站起身,独自面对着冲下来的堡垒追兵。
“告诉总督!配方是假的!真的还在他们手里!想拿真的,就先过我这关!”
我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为了这个谎,我得把命搭上。
那一战,我红了眼。
直到我也倒在血泊里,看着远处那辆越野车消失在烟尘中。
我笑了。
真疼啊。
但这好像是我这十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9
我没死成。
总督舍不得我,因为他信了我的谎,真的配方还在林烨手里。
我被扔进了堡垒最深处的地牢,受尽了拷打。
但我咬死了不说。
这十年,我在里仰望天堂。
我知道他们在外面活着,这就够了。
十年后,总督病死,新总督上台。为了拉拢人心,大赦天下。
我拖着一条废腿,走出了堡垒。
外面的世界变了。
林烨真的建立了一个安全区,叫“曙光”。
听说那里没有压迫,人人有药吃。
我站在“曙光”的大门口,看着那面飘扬的旗帜,上面画着三个连在一起的齿轮。
那是我们要组建黎明小队那天,随手画的标志。
我想进去,却被守卫拦住了。
“什么的?臭要饭的滚远点!”
我苦笑。现在的我,确实是个臭要饭的。
我转身想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阎......寂?”
我回过头。
林烨站在哨塔上,手里拿着望远镜。
他老了,鬓角全白了,走路也一瘸一拐,那是当年那一枪留下的。
苏瑾站在他身边,依然那么美,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
他们看着我,像看着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10
我被请进了基地。
不是作为客人,而是作为“特殊观察对象”。
林烨给了我一间单独的屋子,有热水,有软床。
但他没来看我。
苏瑾倒是来了,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吃吧。韭菜鸡蛋的,你以前最爱吃。”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离我很远。
我看着那盘饺子,眼眶发热,却不敢动筷子。
“你们......过得好吗?”我沙哑着嗓子问。
“挺好的。林烨很努力,把基地建起来了。我们也结婚了,有个女儿,叫念念。”
“念念......”我喃喃自语,“好名字。”
“是念旧的念。”苏瑾看着我,眼神复杂,“林烨说,如果没有你当年的背叛,就没有现在的曙光。他要时刻提醒自己,别变成你那样的人。”
心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原来,我在他们心里,依然是个反面教材。
“挺好的。”我低下头,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真苦。
“阎寂,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苏瑾问,“堡垒又派你来当卧底吗?”
我嚼着饺子,眼泪混着韭菜味咽进肚子里。
“我说我是来养老的,你信吗?”
苏瑾没说话,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在门外压抑的哭声。
接下来的几天,我试图在这个所谓的“理想国”里找点活。
我去帮人修车,被林烨的手下赶走。
“滚开!别用你那双沾满血的手碰我们的东西!”
我去帮人搬砖,被一群孩子拿石头砸。
“打死这个大坏蛋!爸爸说他是叛徒!”
我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林烨一直冷眼旁观。
直到有一天,我在垃圾堆里捡到一个被扔掉的玩偶,修补好,想送给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
林烨冲过来,一把打掉那个玩偶,狠狠地踩在脚下。
“离我女儿远点!”
他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按在墙上,眼睛血红。
“阎寂!你到底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当年的苦肉计演得不够,还要再来一次?”
我看着他愤怒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林烨,那不是苦肉计。”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为什么又要背叛我们?为什么现在又像条狗一样回来?”
“因为我想看看。”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
“我的理想,是不是真的被你实现了。”
林烨愣住了。
那一拳,终究没落下来。
11
矛盾的爆发是在一场庆功宴上。
“曙光”基地成功抵御了一次小型尸,大家围着篝火庆祝。
我也被拉去了,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起哄,让林烨讲讲当年的英勇事迹。
林烨喝多了,站起来,指着角落里的我,大声说:
“当年!如果没有这个叛徒!我们早就成功了!我们不用在废土上流浪十年!不用死那么多兄弟!”
人群愤怒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苏瑾坐在林烨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别说了,林烨。”
“为什么不说!我要让大家都知道!就是这个人!为了荣华富贵,出卖了黎明小队!”
我不发一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劣质酒精烧得喉咙冒烟。
“说得好!”
我站起来,把酒杯摔在地上。
“我是叛徒!我是走狗!但我问你,林烨,你这基地的第一批哪来的?你那年冬天救命的粮食哪来的?你女儿出生时的消炎药哪来的?”
全场寂静。
林烨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那是老子偷偷塞给黑市商人,指名道姓卖给你的!”
我指着他的鼻子,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像火山一样爆发。
“你以为你运气好?你以为你有天神庇佑?那是老子在堡垒里像条狗一样讨好总督,从牙缝里省下来给你的!”
“你骂我脏,嫌我手上有血。没错,我是脏!但这十年,只有我手上有血,你们的手才能这么净!”
我撕开破旧的衬衫,露出满身的伤疤。
“这一刀,是替你挡的!这一枪,是为了给苏瑾换药挨的!这满身的烂肉,哪一块不是为了你们这对狗男女!”
苏瑾捂着嘴,泪如雨下。
林烨颤抖着,一步步后退,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你......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说我贱?说我犯贱要去救两个恨我入骨的人?”
我惨笑着,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林烨,你的理想实现了。但这理想的地基,是用老子的骨头铺的。”
12
就在那个晚上,真正的灾难降临了。
警报声撕裂了夜空。不是小股尸,是“红”,是数以百万计的变异尸群。
“曙光”基地的围墙在红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撤退!快撤退!”林烨嘶吼着组织防御。
但本挡不住。
怪物像黑色的海啸一样涌入。
我抢了一辆装甲车,冲到林烨面前。
“上车!带上苏瑾和孩子!”
“我不走!我是首领!我要和基地共存亡!”林烨红着眼,还在死撑。
“存你大爷!”我一拳把他打翻,把他扔进车里,“你死了,这基地才真的完了!”
苏瑾抱着孩子冲过来,把念念塞进车里。
“阎寂!带他们走!”
“那你呢?”
“我是医生!伤员还在后面!”
她转身冲向即将坍塌的医疗帐篷。
“苏瑾!”
我和林烨同时吼道。
我把林烨锁在车里,把油门踩到底,对着苏瑾的方向撞过去。
我必须救她。
但我晚了一步。
一只巨大的变异暴君撞破了围墙,巨大的骨刺横扫过来。
苏瑾为了推开一个受伤的孩子,被骨刺贯穿了膛。
“不!!!”
林烨在车里疯狂地砸着窗户。
我跳下车,端起枪,对着暴君疯狂扫射,直到把它的脑袋打成烂泥。
我冲到苏瑾身边,跪在血泊里。
她嘴里涌着血泡,口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小......瑾......”
我的手在抖,本捂不住那个伤口。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车里的林烨,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
“阎......寂......”
她抓住我沾满血的手,把一张染血的芯片塞进我手心。
“这是......改良的......配方......”
“别......别恨......林烨......”
“你们......要......好好......活着......”
她的手垂了下去。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我听不到尸的咆哮,听不到林烨的哭喊。
我只觉得冷。
彻骨的冷。
13
苏瑾走了。
她用命换来了真正的曙光。
那张芯片里的配方,彻底终结了病毒的变异。
林烨变了。他不再那么激进,也不再那么天真。
他变得沉默寡言,像个真正的领袖。
我们在基地后面的山坡上,给苏瑾立了一块碑。
没有名字,只有“黎明”两个字。
清明雨纷纷。
我站在墓碑前,点了一烟,吸了一口,然后放在碑前。
林烨站在我旁边,手里牵着念念。
念念长得很像苏瑾,特别是那双眼睛。
“阎叔叔。”念念脆生生地叫我。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乖。”
林烨递给我一个背包。
“你要走了?”
“嗯。”我站起身,背上包,“这地方太净了,不适合我这种人。”
“你可以留下来。副首领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算了。”我摆摆手,“我还是习惯在废土上流浪。而且,我也该去找找我自己的活法了。”
林烨没有再挽留。
他伸出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疤。
那是当年我们结拜时割破手掌留下的。
我伸出手,和他重重地握了一下。
“保重。”
“保重。”
我转身向着荒原走去。
夕阳如血,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林烨带着念念,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我消失在地平线上。
风沙很大,迷了眼。
我揉了揉眼睛,骂了一句:
“是个蛋的世界。”
然后,我大步向前,没再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