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
我偷偷抽出来一看。
那不是降压药。
那是一瓶强效止痛药。
而那叠纸，是一张刚出具不久的医院检查报告，上面的名字写着“姜建国”。
我的视线越过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直接落在了最后的诊断意见上。虽然有几个字因为折痕有些模糊，但那几个关键的字眼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我的耳边——
[疑似占位性病变，建议立即住院进行穿刺活检......]
客厅里，大家的笑声还在继续。
“哎呀，老姜，你这女婿找得真不错！以后享福咯！”
“是啊是啊，建国啊，你看你红光满面的，肯定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我爸坐在人群中央，端着茶杯，笑得一脸憨厚，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满足。但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如果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正在微微颤抖。
原来，这次急着催我回来，不是为了婚。
而是为了......告别吗？
我手里的报告单轻飘飘地滑落在地毯上。
那一刻，我觉得这满屋子的喧嚣，都变成了无声的默片。所有的催婚、所有的刻薄、所有的不可理喻，在这一瞬间，都有了另一个残忍的解释。
卧室门被我妈极其贴心地轻轻关上，临走前她还给了顾言一个“我都懂，你们继续，不用急着出来”的眼神。
门关上的瞬间，我脸上的娇羞（装的）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
“借你热点用一下！我家WiFi这破网速连个图片都打不开！”我本顾不上解释刚才的牵手，直接扑向书桌，打开笔记本电脑。
顾言愣了一下，显然没适应这川剧变脸般的速度，但还是掏出手机开了热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这间充满了粉红色蕾丝和陈旧书香的卧室，变成了我的战场。
“回滚！先回滚到上一个版本！别跟我解释什么是不可抗力，用户只知道刚才付不了款！”
“运营组出公告了吗？文案发我确认一下，别再给我写什么‘攻城狮正在那个程序员祭天’的烂梗，严肃点！”
我盘腿坐在床上，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那一刻，我不是姜建国的女儿，不是李翠兰的催婚对象，我是掌握着全公司KPI生死的姜经理。
顾言一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我高中时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安静得像个背景板。
直到我终于合上电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旧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处理完了？”顾言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我吓了一跳，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个活人。转头看去，他正借着台灯昏黄的光看书，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侧脸线条流畅得像漫画里走出来的。
说实话，这画面有点赏心悦目，如果忽略他手里拿的是我当年画满乌龟的物理试卷的话。
“嗯，完了。”我虚脱地倒在枕头上，“那个......刚才谢谢你的热点。还有，刚才抓你手的事，是形势所迫，你别多想。”
顾言合上试卷，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没多想。不过阿姨好像想得挺多的。刚才她在门口听了三次墙角，送了两次水果，都被我挡回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你工作太累，睡着了，让她别打扰。”顾言站起身，理了理衬衫袖口，“作为回报，姜经理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毕竟我帮你挡了两个小时的‘催婚攻势’。”
“以后回上海请你吃大餐。”我敷衍道。
“不用以后，就明天。”顾言俯下身，那张精英脸突然凑近，“明天你家应该会很热闹，如果你不想一个人面对七大姑八大姨的唾沫星子，最好把我这个‘挡箭牌’用好。”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这就是资本家的嘴脸吗？趁火打劫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但不得不承认，由于我刚才为了工作这“惊天一握”，现在全家都默认顾言是我带回来的准女婿。如果我现在出去澄清说是误会，李翠兰女士大概率会当场表演一个“气急攻心”，然后把我和我的行李箱一起扔到楼下垃圾桶。
“成交。”我咬牙切齿。
晚饭桌上，气氛和谐得诡异。
我妈一个劲儿地给顾言夹菜，那眼神比看我都亲。我爸甚至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茅台，要跟顾言走一个。
“小顾啊，听宁宁说你们是高中同学？”我妈笑眯眯地问。
“是，阿姨。那时候姜宁可是班里的风云人物。”顾言这厮，撒谎都不打草稿。我那时候是风云人物？我是因为上课偷吃脆面被抓的风云人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