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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师......人没了。”
四个字。
妈妈听见了，但没听懂。
她跪在跑道上，膝盖压在那摊融化的冰淇淋上，粉红色的糖浆洇湿了她的裤子。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校医。
“不可能的。她就是中暑了，你给她掐掐人中。”
校医张了张嘴，没动。
“你掐啊！”妈妈突然吼了一声。
她自己伸出手，两手指死死掐住我的人中，使劲往下按。
我的脑袋随着她的力道微微晃动，但没有任何反应。
“知予，你别吓妈妈。”
她开始拍我的脸，一下、两下。
“你要是生妈妈的气，你就打我，你骂我都行，你别不说话......”
她的巴掌落在我冰凉的脸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围观的学生有人开始哭了。
一个女生捂着嘴蹲在一旁，肩膀剧烈地抖。
妈妈听到哭声，猛地回头。
“哭什么哭！她没死！”
她的眼睛血红。
“谁说她死了？她就是晕了！你们都给我闭嘴！”
校医颤着声开口：
“程老师，瞳孔已经散了，体温在下降，这是......”
“你是医生吗？你一个校医！你有什么资格判断死活！”
妈妈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我的头歪在她肩膀上，手臂垂下来。
她左手固定住我的后脑勺，右手疯了一样摸索口袋。
手机掏出来摔在地上，她又捡起来，输了三次才解开锁。
“120吗？人民路第三中学！有学生中暑昏迷......”
“不是，没有死！她没有死！你们快点来！”
她吼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然后她低下头，脸贴着我的额头。
从这个角度，灵魂的我看到她的后背在不停地抖。
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
“知予。”
她把嘴凑到我耳边。
“妈妈给你买了冰淇淋，草莓味的，你不是最爱吃吗？”
“你睁开眼睛，妈以后再也不罚你了。”
“你要是嫌场热，咱回办公室去。妈开空调，开最大那档。”
“你说句话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碎成了耳语。
灵魂的我飘在她头顶两米的位置。
我伸出手，想碰碰她的头发。
手指穿过去了。
什么都摸不到。
风吹过来的时候，妈妈肩膀上的碎发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
“知予？”
没有人回答她。
我蹲在半空中，看着她把我抱得更紧了。
妈妈，我在这儿。
可你听不见了。
救护车的声音从校门口传来。
两个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跑过来，一个背着除颤仪器。
他们拨开人群，看到妈妈抱着我跪在地上的样子，跑动的脚步慢了半拍。
“家属，请把人放下来，我们需要检查。”
妈妈不松手。
“她只是中暑了，你们救她，你们快救她。”
急救员蹲下来，翻开我的眼皮，用手电照了一下。
光打进去，瞳孔纹丝不动。
他关掉手电筒，看了搭档一眼。
搭档微微摇了摇头。
“家属......”
急救员的声音很轻。
“没有生命体征了。初步判断是热射病导致多器官衰竭。”
“具体死亡时间需要法医鉴定，但从体征来看......至少已经超过一个小时。”
至少一个小时。
妈妈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小时前，是第五节课刚上课的时候。
她站在讲台上，粉笔摁断了三次。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而那个时候。
她的女儿。
已经死了。
妈妈松开了手。
我的身体从她怀里滑下去，后脑勺磕在跑道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跪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抱人的姿势。
然后一声尖叫从她喉咙深处炸出来。
尖锐到围观的学生全都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扑到我身上，把脸埋在我口。
“知予......！知予......！”
“妈错了，妈不该让你站在外面，妈错了......”
“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我求你了......”
灵魂的我飘在上空，眼泪掉下来。
但眼泪穿过空气，谁也感觉不到。
妈妈，我好想再抱你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