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雪静止在半空。
睁开眼的时候,世界变成了一种清晰、层次分明的灰色。
我坐起来。
周围全是丧尸,密密麻麻的站着,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阵列。
没有丧尸扑向我。
相反,距离我最近的一圈丧尸,随着我起身的动作,整齐划一的后退半步,齐刷刷低下了腐烂的头颅。
我抬起手。
血管变成了死寂的灰。
左臂上被丧尸咬穿的那个血洞,不知何时已经愈合,新生的组织覆盖着一层坚硬的几丁质角质层。
心脏的位置很久才会跳动一下。
沉缓,且微弱。
试着调取人类大脑里的回忆。
链子,绞盘,水塔上的人影,断开的链环......这些信息完好无损的躺在记忆区。
但我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痛或是恨。
这些信息不再引起情绪,只是枯燥的数据。
我的大脑皮层再也分泌不出产生眼泪或愤怒的化学物质了。
取代它的,是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冰冷本能。
雪原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了履带碾碎冰层的震动。
我没有转头。
在我的感知里,视网膜捕捉到了几个正在散发着高热辐射的活体。
一辆装甲车停在三百米外。
几个穿着防寒服的士兵端着枪,浑身僵硬。
车门推开,一个男人身形挺拔,目光冷硬,他大步走下车,在距离我五十米的地方停下。
傅凛。
前哨站的最高指挥官。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无边无际、安静的十万丧尸,眼底闪过强烈的震动,但很快被压下。
“零号感染者。”
他用这个称呼,带着军方的克制与现实。
我看着他。
在丧尸王的视界里,傅凛不仅是一个人,他是一块恒温36.5度的血肉。
他的大动脉里正泵动着温热的血液,极具诱惑力,但我没有进食的欲望。
“你还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么?”傅凛握着配枪的指节发白。
声带摩擦的方式变了。
我发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属于人类的共振音:
“能。”
傅凛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弛半寸,风雪卷过他通红的眼角。
“陆烬带着你斩断的那半截链子回基地了。
他疯了一样调集搜救队要来找你。
另外,苏淼试图联系黑市出卖你们队伍的路线换取通行证,被我截获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我的反应,等一个被背叛的妹妹应有的狂怒或质问。
但我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辆装甲车排气管喷出的热气。
“零号,你想怎么做?”傅凛的声音压得很低。
“人类的事情,与我的进食和繁衍无关。”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的族群需要低温储能,明天落前,我们会越过前哨站北区,挡路者,死。”
傅凛定定地看了我很久,似乎终于确认了某种残酷的事实。
那个曾经在后备箱里瑟瑟发抖的女孩,真的已经消失了。
“我会肃清北区的禁入线。”
傅凛转身走向装甲车,拉开车门时,他将一样东西扔向了我。
那是一棕红色的编绳。
“从苏淼的行军包里搜出来的。
我记得,你申请加入特勤队失败的那天,手里一直攥着这个。”
绳子落在雪地里。
我走过去,弯下腰捡起来。
布料的纹路已经褪色,打结的花样还隐约可见。
将它缠在灰色的手腕上,这是这具非人躯壳上仅有的暖色。
但它再也无法温暖我了。
“谢谢。”
装甲车绝尘而去。
我站在尸海的中心,缓缓闭上浅灰色的竖瞳。
庞大的精神网向四面八方铺开,十万只丧尸齐齐仰起头,发出了刺破云霄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