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试探
太子开始收网了。
先是柳崇被御史弹劾贪墨,证据是户部的一笔烂账。柳崇在朝堂上喊冤,说那笔银子是送给太子的,账目清清楚楚。可太子的人反咬一口,说柳崇血口喷人,污蔑储君。
圣上把折子留中不发,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贵妃急得团团转,三天两头召柳崇进宫密谈。每次谈完,脸色都差一分。
第七天,柳崇被下了狱。
罪名不是贪墨,是通敌。
贵妃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梳头。铜梳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在安静的寝殿里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
传话的小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柳大人被下了天牢,罪名是通敌卖国。圣上震怒,说要满门抄斩。"
贵妃的脸刷地白了。
她站起来,又坐下去,站起来,又坐下去。最后一把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杜蘅,你说,这怎么办?"
"娘娘别急。"我扶着她的手,"柳大人是被冤枉的,圣上一定会查清楚的。"
"查清楚?"她笑了,笑得像哭,"太子要的就是他死。他死了,柳家就完了,本宫就完了!"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给她倒了杯茶:"娘娘,喝口茶压压惊。"
她接过去,手抖得茶盏叮当响,茶水洒了一桌。
"杜蘅,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奴婢不敢乱说。"
"你说!本宫让你说!"
我垂下眼睛:"娘娘,柳大人手里有没有太子的把柄?如果有,不如交出去,跟太子做个交易。"
贵妃愣了一下,慢慢松开我的手。
"把柄......"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取下那支蝴蝶簪,在簪头一旋,取出钥匙,打开了暗格。
"这本账册,够不够?"
她翻开最后一页,让我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承平十四年二月,沈案,白银三十万两。经手人:柳崇。收受人:东宫。
"娘娘,奴婢不懂这些。"
"够不够换柳家一条命?"
"娘娘,奴婢真的不懂。"
贵妃把账册锁回去,转身看着我。
"杜蘅,你跟本宫说实话。你是不是盼着柳家倒?"
我跪下去:"娘娘明鉴,奴婢的命是娘娘的。娘娘活着,奴婢才能活。奴婢怎么会盼着柳家倒?"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起来吧。"
我站起来,低着头站在她身边。
"你说得对。"她把钥匙重新藏入簪中,"本宫手里有太子的把柄。他不敢把柳家怎么样。他要是敢动柳家,本宫就把这些全抖出去。"
"娘娘英明。"
可我知道,她不会抖。
她不敢。
因为那本账册里,不光有柳家送给太子的银子,还有柳家贪墨的证据。抖出去,太子倒了,柳家也得陪葬。
她要的不是鱼死网破,是自保。
可太子不会给她自保的机会。
三天后,贵妃被禁足了。
理由是"御前失仪"。她在圣上面前哭诉柳家冤枉,哭得太厉害,把圣上的龙袍扯破了一块。圣上大怒,罚她在凤仪宫思过,没有旨意不得外出。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太子在圣上面前说了话。
贵妃在寝殿里摔东西,茶盏、花瓶、梳子,能摔的都摔了。宫女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出声。
我跪在最前面,碎片崩到我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娘娘息怒。"
"息怒?你让本宫怎么息怒?!"贵妃红着眼瞪我,"柳家要完了,本宫也要完了!你高兴了?"
"奴婢不敢。"
"不敢?"她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你是不是在等着看本宫的笑话?你是不是觉得本宫活该?"
"娘娘——"
"闭嘴!"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辣的疼。
我没躲,也没出声。
她又扇了一巴掌,又一巴掌。
嘴角破了,血淌下来,滴在裙子上。
她打累了,松开手,坐在地上喘气。
"滚。都滚出去。"
宫女们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我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
"杜蘅。"
"奴婢在。"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很可怜?"
我没回头:"娘娘,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没说话。
我关上门,走了。
夜里,翠微来给我上药。
"你说你图什么?"她一边给我擦嘴角的血一边叹气,"她打你你就让她打?你不会躲一下?"
"躲了打得更狠。"
"那也不能让她这么打啊。"翠微心疼地看着我的脸,"都肿了。明天怎么见人?"
"见不了就不见。"
"你倒是想得开。"
我没说话。翠微给我上完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
"金创药。"她压低声音,"萧统领让我给你的。"
我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你别担心,事情快有转机了。"翠微把纸包塞进我手里,"他还说,让你最近别去找他。太子的人在盯着。"
我把纸包攥在手里,没说话。
翠微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杜蘅,你跟萧统领......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
"你别骗我了。"她拉着我的手,"他要是对你没意思,怎么会三番五次帮你?禁军统领,多大的官,凭什么对你一个小宫女这么上心?"
"他欠我长姐的。"
"欠债还债,还一次就够了。他这是还了多少次了?"翠微盯着我的眼睛,"杜蘅,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没说话。
"你完了。"翠微叹了口气,"动了心,就输了。这宫里头,动心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知道。"
"知道你还——"
"翠微。"我打断她,"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那个纸包打开,里面是淡黄色的药粉,闻着有股苦味。
萧衍给的。
我把药粉倒在手心,一点点抹在脸上。
凉的,苦的。
像他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贵妃送早膳。
她坐在妆台前,背对着我,声音沙哑:"杜蘅,本宫问你一件事。"
"娘娘请说。"
"那封信,是不是你拿的?"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什么信?"
"别装傻。"她转过身,眼睛红肿,"梳妆台夹层里的信。太子写给本宫的那封。"
"奴婢没有拿。"
"没有?"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那封信不见了。本宫前几天才看过,今天就没了。这几天只有你一个人近过本宫的身。"
"娘娘明鉴,奴婢真的没拿。"
贵妃盯着我看了很久。
忽然,她笑了,笑得很诡异。
"不是你拿的。那就是萧衍拿的。"
我攥紧袖子里的手,面上不动:"奴婢不知萧统领的事。"
"你不知道?"她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杜蘅,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们俩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以为没人看见?"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本宫的人,什么都看见了。"贵妃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妆台前,"本宫没揭穿你们,是因为本宫还需要你。可现在,本宫不需要了。"
她拿起那支蝴蝶簪,在手中把玩。
"去告诉萧衍,想要皇后那封信,就拿太子通敌的证据来换。本宫知道他在查什么,本宫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娘娘——"
"滚。"
我退出寝殿,后背全是冷汗。
贵妃知道了。
她知道萧衍在查皇后,知道我想要那封信。
她把我们都看透了。
我快步走到御花园,在假山后面等了半个时辰,萧衍才出现。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
"贵妃知道了。"我打断他,"她知道我们在查皇后,知道那封信在梳妆台里。她要你用太子通敌的证据来换。"
萧衍的脸色变了。
"她还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在假山后面见过面。她的人有眼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很好。"
"你还笑得出来?"
"为什么笑不出来?"他看着我,"她既然要交易,就说明她手里真的有皇后那封信。我们找了这么久,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
"可她要的是太子通敌的证据。我们没有。"
"我们有。"萧衍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我手心,"这是太子贴身侍卫的腰牌。三个月前,这个侍卫在北境失踪,腰牌落入北狄手中。上个月,这块腰牌出现在京城黑市,被我的人买下。"
我低头看着那块腰牌,背面刻着"东宫"二字。
"这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太子的人去过北境,能证明太子与北狄有往来。"萧衍收回腰牌,"加上你手里那封太子写给柳家的信,够让贵妃相信我们有她想要的东西了。"
"你要跟她交易?"
"不。"他看着我,"你要跟她交易。"
"我?"
"你是她身边的人,她信你。你去告诉她,证据在我手里,让她把皇后那封信交出来验货。她验了货,我们就知道信藏在哪里了。"
"然后呢?"
"然后我来拿。"萧衍的声音很冷,"你不需要冒险。"
我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父亲的仇,就永远报不了。"
我攥紧拳头。
"萧衍,你在我。"
"我在帮你。"他走近一步,"杜蘅,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我转身要走,他拉住我的手腕。
"小心点。贵妃比你想的聪明。她敢跟你摊牌,就说明她留了后手。"
"什么后手?"
"我不知道。"他松开我,"但你要记住,如果她突然对你好了,那就是她要动手了。"
我回到凤仪宫,贵妃正在等我。
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来了?"
"是。"
"见到萧衍了?"
我跪下:"娘娘明鉴,奴婢只是——"
"行了。"她放下茶盏,"本宫不想听解释。本宫想跟你做笔交易。"
"奴婢听不懂。"
"听得懂。"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帮本宫拿到萧衍手里的证据,本宫帮你报仇。"
我抬起头。
"娘娘说什么?"
"本宫知道你是谁。沈御史的幼女,沈蘅。"她笑了,"你以为本宫真的查不出来?"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娘娘......"
"别紧张。"她伸手扶我起来,"本宫不打算揭穿你。相反,本宫要帮你。"
"为什么?"
"因为太子害了柳家,也害了本宫。"贵妃的眼神变得阴冷,"本宫要让他死。而你,是本宫最好的刀。"
她拉着我的手,走到妆台前,取下那支蝴蝶簪。
"皇后那封信,本宫可以给你。但你要先帮本宫拿到太子通敌的铁证。有了铁证,本宫就能让太子身败名裂,你就能为沈家报仇。"
我看着那支簪子,心跳如雷。
"娘娘怎么知道奴婢想要那封信?"
"因为萧衍想要。"她笑了,"而你看他的眼神,本宫太熟悉了。本宫当年看圣上,也是这个眼神。"
她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我手心。
"这是信的一部分。你拿去给萧衍看,让他知道本宫没有骗你。剩下的,等交易完成再给。"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只有半页,字迹端庄秀丽,盖着半个凤印。
"...军粮换战马,事成之后,北狄退兵三百里..."
是皇后的笔迹。
"娘娘不怕奴婢拿了这半页信,就不回来了?"
"不怕。"她笑了,"因为你父亲的仇,还没报。因为你想要的不只是报仇,还要清白。而这半页信,只能帮你报仇,帮不了沈家。"
她凑近我,声音像毒蛇吐信:"想要完整的信,就拿太子的命来换。"
我拿着锦盒,走出寝殿。
夜风很凉,吹得我浑身发抖。
我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的半页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贵妃和萧衍,都在利用我。
他们都知道我是谁,都知道我想要什么,都把我当成一把刀。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刀用多了,也会割伤握刀的人。
我把锦盒藏入袖中,往萧衍的值房走去。
可刚走到御花园,我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
"别动。"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杜姑娘,太子殿下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