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将军府的婚事,你们两个谁愿嫁?”
我和方锦书对视一眼,这次不能再选错了。
上一世,方锦书大度地把主母之位让给我。
婚后,将军宠我,婆母怜我,怀孕后更是事事以我为先。
方锦书握着簪子就冲我而来,却在关键时候被人拖下去,半夜就传来死讯。
没过两天,我胎大难产,母子俱亡。
再睁眼,我又回到这一天。
我刚想推脱把婚事让给她,自己青灯古佛相伴,就听到她喃喃自语。
“正室是我死,妾室也是我死。”
我们同时转向父亲,异口同声:
“这婚事,我们不嫁!”
1.
父亲拍案而起。
“胡闹!”
“这可是皇上赐的婚事,哪有臣子退婚的道理?你们不嫁,咱们全家都要陪葬!”
方锦书咬了咬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女儿刚认亲回来,还没在父母跟前尽孝几,就要被送进将军府......父亲就不心疼吗?”
父亲的脸色微微一僵。
方锦书是上个月才认回来的真千金。
从小遗落民间,吃了不少苦。
她每每露出可怜之色,爹娘都会好好补偿她。
她眼热我的首饰,我要让。
她相中我的侍女,我要送。
她喜欢我的院子,我要搬。
哪怕我在府上当了十八年的大小姐,都抵不过骨肉血亲。
方锦书想要什么,我都要拱手奉上。
哪怕是一门能改变后半生的赐婚。
父亲不过是五品官,能与正三品的段家联姻,是何等好事。
可奇怪的是,方锦书今天格外排斥将军府的婚事。
在我不知道的那一世,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父亲的目光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
“既然你不愿意,这婚事就让云舒嫁。”
方锦书张开双臂拦在我面前:
“不行!姐姐更不能嫁!”
父亲彻底恼了火。
“不管你们两个哪个,都要选一个出来!选不出来,那就都嫁!”
方锦书顾不上他的训斥,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外走。
直到我们进了她的房间,她才低声开口:
“姐姐这婚事你不能应,他们娶你是有目的的!
我心里一紧。
方锦书看出我眼底的戒备,苦笑了一声。
拉着我在榻边坐下,讲起了故事。
第一世,她抢着当了主母,让我做妾。
偏生将军独宠我,她心生嫉妒。
孕期送补品致我胎大难产而亡。
随后她被将军府毒。
第二世,她不敢再做正室,当了将军的妾。
可照样被将军无视,被婆母磋磨。
我想到自己两世都没生下孩子,眸子微沉。
“锦书,上一世我的孩子,是你......”
方锦书拼命摇头否认。
“不是我,第二世我没有毒害过你和孩子,我敢拿命发誓!”
我沉思起来。
整个孕期,我都按照大夫所说,清淡饮食多运动。
为什么还是会胎大难产而亡呢?
如方锦书所说,我们两个人的死总是一前一后。
难道说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方锦书皱着眉,烦躁的甩甩头。
“现在不是思考我们怎么死的不重要!”
“上一世,我偷听到将军府的秘密,才被灭口。”
“他们说,身上留着皇家的血,是他们的攀云梯!”
2.
我心头一震。
“可母亲说我是个农户之女,怎么可能会跟皇家有关?”
自从方锦书被认回后,家中的奴仆便时常说我攀了高枝,配不上这锦衣玉食。
出嫁前,我没少受到苛责。
母亲听闻,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锦书目光灼灼,语气笃定:
“是段将军亲口说你是皇室子嗣,等你生下他们将军府的孩子,再安排你去认亲,如此他们将军府也能蒙受圣恩。”
“只可惜我没听完就被发现,但你别担心,我们可以一同去查。”
我心跳如鼓,诸多想不通的事在脑海里翻涌。
上一世公婆对我的偏爱,段彦之的深情,都是假的吗?
他们从不嫌弃我这个假千金,事事尊重我的意愿。
我还曾暗自庆幸,以为是自己命好。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刹时间,我浑身汗毛颤栗。
方锦书揉了揉我的肩头。
“不管怎样,那将军府绝对有问题,这一世我们谁都别嫁!”
“我们这次一定要退婚!”
我点了点头。
“可爹娘那边会答应吗?”
方锦书倒是想得开,摆了摆手:
“既来之,则安之。”
“只要我们咬死不嫁,爹娘总不能拿刀我们。”
可我们都太天真了。
当天下午,父亲就命人把我们院子围了起来。
在我们没点头之前,谁也别想出来。
方锦书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我拉着她低语:
“退婚可能不成,但婚期我们可以拖一拖。”
方锦书一脸期待看着我。
我指了指她的脸。
“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容颜,若我们被毁了容,爹娘定会帮我们推迟婚期。”
第二天,我们两人身上都起满了红疹子。
母亲亲自来看,吓得脸色煞白。
段将军一听到消息,立刻赶来,硬要见我们一面。
看着我们两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红疹,他拧了拧眉。
“怎会突然得这样的病?可是吃了菌子过敏?”
我戴着面纱,轻轻摇头。
“可能是感染了急症。大夫说,休息月余就能好转。”
段将军沉着脸,听到带来的大夫同我说的一样,脸色才缓和几分。
“如此便好生将养,婚期暂时延后。”
“等病一好,我命人重新择子。两家的婚事,还是尽快办了为好。”
3.
待他走后,方锦书偷偷扮成侍女过来找我。
“他一个公爹,巴巴跑来什么?”
“好在装病的事没被发现,上一世我最怕他沉着脸的样子,下一秒就要行家法了。”
我低头翻看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方锦书自在地捏了块糕点。
因为有了共同的秘密,我们反倒比从前更亲密了。
“本以为当了千金小姐能享福,没想到比之前还不自在。姐姐,你想不想出去转转?”
我叹了口气,“我们现在的情况如何能出去?”
方锦书眸子一转。
“想要出去玩得有资本啊。姐姐我们合伙开个铺子吧,你身上有多少现银?”
我被她盯得不自在,让丫鬟拿出来二百两。
本以为她只是胡闹。
不曾想几之后,方锦书居然像模像样开起了一座酒楼。
她风风火火跑来跟我汇报:
“之前我在外讨生活帮过厨,对吃这一口很是在行。”
“等下个月开张,我保证能做到盛京第一,连皇帝吃了都忘不了。“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嗔怪地瞧了她一眼。
之前只觉得她骄纵跋扈,稍有不顺就要给我难堪。
现在想来,她也不过是二八芳华。
她的张牙舞爪,不过太缺少爱了。
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
方锦书一怔,蹭了蹭我的手心。
“不知道前两世我争什么男人,明明有如此好的姐姐,却不知道珍惜。”
我心里一软,弯了弯眉眼。
“开酒楼确实好,想打听消息也方便。妹妹如今可缺什么?”
方锦书摸了摸下巴。
“姐姐那边可有合适的掌柜推荐?”
突然,窗外传来声响,我忙按着方锦书躲起来。
来人竟是段彦之。
再见到这个男人,我心情无比复杂。
上一世他对我极好。
我孕期发高热,他能衣不解带照顾我七天七夜。
他还是那副赤诚的模样,可这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心?
我脸色冷淡:“段小将军擅闯美宅,可不是君子所为。”
段彦之尴尬地笑了笑。
“是我唐突了,可舒妹妹一直不见客,我只好半夜翻墙来看看。”
“你别担心,哪怕你的病好不了,我也会娶你!”
我拉远了两人的距离。
“段小将军若是无事,还是速速回去吧。”
段彦之听到我这样称呼他,神色黯然。
“只要舒妹妹无事,那我便放心了,后舒妹妹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就让人给我送信来。”
我看了他一眼。
到还真有一事能用上他。
第二,段彦之带着乔装后的我,见了周掌柜。
周掌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问道:
“小公子好,公子这满身红疹,是食了山菌过敏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掌柜,为何会这样觉得?”
“没事没事,只是之前跟过一个老将军,他吃不得山菌。我见公子桌上几道菜从不夹山菌,便多嘴问了一句。”
我突然想起段将军那登门时说的话。
“可是吃了菌子过敏?”
当时我只觉得是寻常问候,此刻想来却处处透着古怪。
我一个深闺千金,他怎会知道我对山菌过敏?
4.
最终我还是留下了周掌柜。
有了他的帮助,方锦书也从头疼的账目中抽身。
段彦之托人送信问候。
我不胜其烦,方锦书却看得欢乐。
“段小将军倒是世世都钟情于姐姐,我之前要知道你们的情谊,我说什么也不掺和,真是自讨苦吃,哪有搞钱快乐。”
我白了她一眼。
“若你再敢替他,我就跟爹娘说,你想嫁过去。”
方锦书连连求饶。
酒楼开业后,生意异常火爆。
方锦书每看到收益都笑得合不拢嘴。
一午后,我独坐在二楼雅间,看外面的热闹。
门忽然被人打开。
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走进来。
见雅间里有人,他微微一顿,正要转身出去。
可在看了我一眼后。
整个人定住了。
“不知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那男人周身不怒自威,我被他的气势震慑住。
下意识讲出了自己的真名。
“我叫方云舒。”
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
对方来路不明,我怎么先交了底?
可他的目光停在我脸上,久久不曾移开。
仿佛在通过我这张脸,看向另一个人。
突然他咳嗽起来,身边的人慌着给他端茶倒水。
我也连忙让位。
中年男子缓过来,面露歉意。
“实在不好意思,沈娘子长得......实在像我一位故人。”
我按捺住心跳,急忙追问:
“不知您的故人,如今在何处?”
男子目光微微一颤,思绪飘渺。
“她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了我心里。
“不好啦,楼下出人命了!”
我顾不得多问,立刻站起身去看。
一楼有位客人突然抽搐倒地。
他脸上起了红疹,意识含糊不清。
我让人扶起他,掏出药丸塞在他嘴里。
半晌之后,那人恢复了意识。
我看了眼他刚刚喝过的野山菌汤,扬声向众人解释:
“大家不必惊慌。这是对山菌过敏,并非食物有毒。”
“往后诸位在店中用餐,若觉身体不适,请及时知会我们。”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听说之前有个大将军,也差点被一碗野山菌要了命。”
“你还敢提他,那可是个逃兵,被满门抄斩了。”
“可惜了,那么神武的一个人,镇守西北二十年......”
我心里倏地揪紧。
“你们说的那个大将军可是镇国公赵......”
几个人听到我口中的名字吓得惊慌失措,都逃开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成型。
段将军曾是镇国公赵广贺的副将。
5.
我正想去找方锦书,抬头却对上父亲沉入墨色的脸。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装病偷跑出来!”
方锦书瑟缩在他身后,疯狂对我使眼色。
父亲今本与同僚相约,谁曾想在这里碰到他两个好女儿。
他恼羞成怒,罚我们去跪祠堂。
“三后,云舒嫁去将军府。”
我跪在地上,当场拒绝。
“父亲,我不愿嫁!”
父亲脸色更沉。
“若不是将军府看上的是你,我今非把你腿打折。”
“这婚事容不得你愿不愿,到时候绑你上花轿!”
我望着眼前这个曾经对我慈眉善目的男人。
此刻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全然不在乎我的想法,一心想攀附上将军府。
在他眼里,我从来就不是女儿。
而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三后,我被两个嬷嬷架进了花轿。
方锦书没能跟来。
她被关在院子里,哭得撕心裂肺。
花轿刚到将军府门口,外面传来一阵乱。
我掀开轿帘。
只见长街尽头,明黄色的仪仗浩浩荡荡而来。
任谁都没想到,皇帝会来。
将军府上下慌作一团,段将军领着段彦之急急跪了一地。
我定睛看清仪仗上皇帝不怒自威的面容。
竟然是他!
心一横,从花轿中走出来。
“臣女方云舒,恳请陛下准我退婚!”
第二章
5.
段将军听完我的话,全身一僵。
“放肆!陛下面前也敢胡言!”
“恳请陛下恕罪,臣这儿媳婚前生了场重病,定是病糊涂了。”
“来人快些扶新妇起来,要误了吉时。”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就要上前来扶我。
我甩开她们的手,跪得笔直。
周围的宾客交头接耳。
“五品官家的养女,嫁进将军府已是高攀,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看不过是拿乔罢了,想多要些聘礼。”
没有人相信我是真的不愿嫁。
在他们眼里,一个五品官家的假千金,能嫁进将军府已是祖坟冒青烟,哪有拒绝的道理?
我再次叩首。
“陛下,臣女只求退婚,别无他求。”
皇帝坐在上首,目光落在我身上,神色莫测。
“你说退婚,总得有个理由。”
“臣女不愿被人当作棋子,更不愿被人利用身世,攀附权贵。”
段将军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我神情平静。
“段将军,你明知我有皇室血脉却刻意隐瞒,只等我嫁入段家生下孩子,再安排认亲。如此,段家便能与皇室血脉相连,从此飞黄腾达。”
满堂哗然。
段将军额上青筋暴起:
“荒谬!你不过是个农户之女,怎可能是皇室的子嗣!”
“我彦之与你青梅竹马,怜你无父无母,才求了这门婚事。你倒好,不识好歹也就罢了,还敢在此诬告!”
他转向皇帝,拱手道:
“陛下,此女定是受了什么人蛊惑,才在婚礼上闹事。臣请陛下准臣将她带下,待她清醒了再行婚礼。”
“慢着。”
皇帝抬了抬手,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
“你说你不是方家的女儿?”
“是。”
“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我深吸一口气,扯开了红盖头。
跪着走到皇帝面前,让他能看清我的脸。
我走到皇帝面前,仰起脸,让他看清我的眉眼。
“臣女斗胆问陛下,臣女这张脸像不像一位故人?”
皇帝的眼睫一颤。
段将军的脸色已经白了。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跟洳儿的眉眼真是一模一样。”
“你站在这里,朕以为.......是她回来了。”
段将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此女信口雌黄!她不过是个农家贱妇,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哪来的皇室血脉?陛下莫要被她的花言巧语蒙蔽了!”
我没有看他,只是定定地望着皇帝。
“臣女的父亲就在此,怎会无父无母?”
6.
皇帝当场下令。
封锁将军府,婚礼作罢。
命人立刻传方家前来问话。
所有人被聚在段家大堂。
父亲刚一进门,就冲过来给了我一巴掌。
“你闹什么?好好的婚事也不嫌丢人!”
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陛下恕罪,臣这女儿自小娇惯,不知轻重。请陛下准臣将她带回去,臣定好好管教!”
说着,他就要来拉我:
“既然你不愿意嫁,那就送去山上当姑子!一辈子别下山,省得丢方家的脸!”
我愤然从袖中抽出匕首,抵在自己颈上。
“谁敢碰我,我便血溅当场。”
段彦之惊恐地想要阻止。
“舒妹妹,不要这样,有什么委屈你慢慢说,我会为你做主的。”
父亲脸色铁青:“你真是疯了!”
我一步不退,怒声道:
“疯的是你们!为了一己私欲,把人命当棋子,当草芥!”
“段将军,你敢拿你段家满门起誓,我与皇室没有半点关系吗?”
段将军冷着脸,咬死不松口。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陛下!此女疯疯癫癫,敢攀咬朝廷两位官员,觊觎皇家血脉,分明是包藏祸心。望陛下明察!”
“谁说姐姐说的是疯话?”
方锦书急匆匆走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陛下,臣女方锦书,带来了当年的证人。”
她转头对身后的老夫人说道:
“王婆婆,你把当年的事再说一遍。”
王婆婆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老奴......老奴也是被无奈啊!”
“当年段将军给了老奴银钱,让老奴将方家的女儿换出来......”
段将军脸色大变:“刁奴,你敢污蔑本将军!”
“让她说下去。”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噤了声。
王婆婆咽了咽口水。
“老奴当时是方家请的母,方夫人临盆那,段将军派人来送来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让老奴换走方家的亲生女儿。老奴......老奴贪那五十两银子,就照做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那被送过来的女婴,就是云舒小姐。老奴当时看她包被料子稀贵,偷拿去典当。谁知当铺老板确说,那是宫中样式,他不敢收。”
大堂内一片死寂。
段将军冷笑一声:
“一派胡言!老婆子你可知道,混淆皇室血脉可是要头的!”
王婆婆吓得浑身哆嗦,瘫软在地。
方锦书却不怕。
“段将军好大的威风,陛下面前也容得你敢作威作福!”
“陛下!臣女还得知一件事,我们出生那冷宫走了水,贤皇后当场离世,而姐姐与先皇后长得有七分相似。”
皇帝神色悲痛。
“可洳儿......贤皇后并没有过身孕。”
就在这时,皇帝身边的大公公突然跪下。
“陛下,老奴有罪。”
“当年贤皇后的确育有一位公主,只是当时被贬入冷宫,皇后怕孩子受牵连,便托人偷偷送出了宫。那孩子的生辰,与方云舒姑娘对得上。”
皇帝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他再次看向了我。
我重重叩首。
“陛下,臣女愿意滴血验亲。”
7.
段将军立刻跳出来:
“陛下龙体岂能有损?你这妖女分明是想谋害圣上!”
方父也赶忙跪在地上阻拦。
“陛下,万万不可!陛下龙体贵重,岂能为了一个黄口小儿的几句疯话,就伤了龙体啊!
皇帝沉声道:
“皇室血脉流落在外,是天大的事,两位爱卿为何急于阻拦?”
他在位二十年,三个孩子都先后早夭。
至今,后宫没有一个孩子。
他是天子,也是孤家寡人。
如今,一个可能是他亲生女儿的女子就跪在面前。
还像极了他的洳儿,他怎么可能会放弃?
他紧紧盯着我。
“既然要验,那便验。”
片刻后,大公公端着清水和白瓷碗走了进来。
我拿起匕首,狠狠往手上划了一道。
皇帝也扎破手指。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只白瓷碗。
两滴血在水中融为一体。
一时间寂静无声。
段将军瘫坐在地上,段彦之紧张地扶住他。
“父亲,你真的知道舒妹妹的身世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段将军一下推开了他。
“你懂什么,陛下她不可能是皇室血脉.....分明是她在水中做了手脚!”
大公公急忙跪下。
“陛下,水是老奴准备的,绝无问题啊。”
段将军还想争辩什么,皇帝冷冷扫他一眼。
顿时他再也说不出话。
“当年之事交于大理寺查办,所有相关人等在此等候传讯,将军府封锁,谁也不准离开。”
“云舒,你随朕回宫。”
我正要离开。
却被段彦之拉住。
“舒妹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一生光明磊落,不可能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我看向他,眼里有一丝失望。
但也明白他也被蒙在鼓里,真以为自己父亲是个忠臣良将。
“段小将军,不如你问问段将军是如何谋得上位的?”
段彦之看向父亲。
段将军气得脸色发白。
“你信口雌黄!本将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军功,皇上亲封的三品大将,难道你想说陛下有错吗?”
我压低声音在段彦之耳边说了一句。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随着圣驾一同进了宫。
第一次踏入皇宫,心底无比紧张。
毕竟自己的生父是当今最尊贵的人,一时当真无法适应。
直到我被领进一间偏殿,殿内挂着一幅画像。
哪怕没人给我介绍,我也一眼认出,那就是我的生母贤皇后赵洳瑾。
看着与我一模一样的眉眼。
我跪坐在画像前,泪水夺眶而出。
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
“母亲,女儿回来了。”
“那些害死我们赵家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8.
皇帝回宫后,立刻传了当年所有涉事的人来。
真相很快浮出水面。
我确确实实是贤皇后所出。
当年冷宫走水之前,贤皇后预感大祸将至。
拼死将刚出生的女儿,托付给一个忠心耿耿的嬷嬷,让她送我出宫。
可谁知半路却被段将军的人截住。
他把我将方家刚出生的真千金掉了包。
皇帝听完所有供词,沉默了很久。
一口淤血吐在了御案之上。
“云舒,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我跪下去,叫了一声“父皇”。
段将军因混淆皇室血脉,下了大狱。
方家事后知情不报,是为同罪。
方父被革去官职,全家贬为庶民。
我跪在皇帝面前,替方锦书求了情。
她也是受害者,从小被换走,吃过的苦不比我少。
皇帝准了。
我被册封为明昭公主。
可圣旨刚下,朝堂之上满是非议。
“陛下,贤皇后乃是废后,她的女儿如何能封公主?”
“此女流落民间十八年,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就算滴血验亲也难保没有作伪!”
“陛下三思啊!贸然册封,恐难服天下悠悠之口!”
就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段彦之手捧一纸罪状,跪在殿前。
“陛下,微臣段彦之,状告父亲段政轩谋害主帅赵广贺,伪造通敌证据,致使赵家一百二十三口含冤而死!”
朝堂哗然。
皇帝接过罪状,越看脸色越沉,最后将那张纸狠狠拍在案上。
“传大理寺,给朕查!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朕查清楚!”
没想到一个尘封多年的冤案。
直至十六年后,才沉冤得雪。
段政轩为一己私欲,诬陷主帅赵广贺。
致其重病延误了战机。
而自己却在那一战立下大功。
他不仅毫不悔过,还伪造了通敌叛国的书信。
赵广贺从头到尾都是清白的。
消息传开,整个盛京为之震动。
我却忙里偷闲,换了便装,去酒楼看方锦书。
酒楼生意依旧红火,方锦书忙得脚不沾地。
一见到我,就拉着我上了二楼雅间。
“姐姐,你可算来了!”
“我还以为姐姐当了公主,就不认我这个好妹妹了没。”
“你快给我题一幅字,到时候我挂在正厅,有公主罩着,谁还敢不给我捧场!”
我笑着打断她:“别贫了。”
我们正说着话,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冲了进来。
上来就抓着我的手。
“云舒!你帮我求求情!求求陛下!”
“你念在与彦之青梅竹马的份上,求你留将军一条命!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立功心切,并非是有意要害赵主帅啊!”
我眸色一冷,用筷子夹起一块菌子。
“段夫人,你可知道,就这么小小一个山菌,害死了一代名将?”
段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狠狠甩开她的手。
“如果我的外祖还在,塞外二十州,早就收复了。”
“你让我去求情?”
我眼底的恨意像暗涌的水。
“我只想让他死。”
9.
段政轩被问斩前,我去见了他一面。
阴暗的牢房里,昔意气风发的大将军,蓬头垢面地蜷缩在稻草堆上,
早已没了人形。
他听见脚步声,看见是我,沙哑地开口。
“是你?来看我的笑话?”
我站在牢门外,轻轻笑了一声。
他被这声嘲弄刺痛,猛地坐起身。
“你算什么明昭公主,不过是个野丫头罢了。若不是陛下无子,能容得下你去享受这荣华富贵。”
我再次笑出声。
“段政轩你急着让段彦之娶我进门,不也是为了这荣华富贵吗?”
他怒目圆瞪。
我只觉得他像个跳梁小丑。
最近我跟着皇帝学习治国,翻了不少兵书。
外祖赵广贺的批注随处可见。
我读得越多,越能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的外祖镇国公,是个我文韬武略的大将军。
他的才能,十个段正淳都比不上。
段政轩忽然从稻草堆上滚下来,朝我拼命磕头。
“公主!公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是有意要害赵帅的!我只是太想立功,我在他手下当了五年副将,可他却不肯给我一次机会。”
“那是因为你不够格。”
我打断了他。
“外祖的批注里提过你,他说:段副将勇则勇矣,然心性浮躁,贪功冒进,仍需多加历练。”
段政轩的脸彻底白了。
“不,不是的。我当初只想让他吃菌子生些红疹,若因此延误战机,我就能抓住他的把柄,更近一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之后你怕事情败露,不惜用叛国之罪诬告一个明将,难道这就是君子所为吗?你哪怕穷尽一生,也比不上我外祖一分一毫!”
段政轩哆嗦着嘴片。
“可是公主,当年我把你换到方家,也是想保你一命啊!”
“那些跟贤皇后敌对的人,本想要了你!是我派人截住了嬷嬷,是我把你换了出去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我忽然大声笑了出来。
“你就我不是因为你心善,而是一个活着的皇室血脉,比一个死去的婴儿值钱得多。”
“等我生下你们段家的子孙,到那时,段家就是皇亲国戚,你段政轩不就坐上了国丈。”
他跪在那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转身不多看他一眼。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就是一个万恶不赦的小人。”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没有回头。
刚走出牢房,就看到段彦之站在门口。
他脸色苍白如纸,想必听全了刚才的对话。
我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追了上来。
“舒妹妹.......”
“我不敢求你原谅,也不敢奢求什么情谊。”
“我父亲死不足惜。我身为他的儿子,难辞其咎。我愿后半生长伴青灯,在佛前替你祈福。
我看着他,千头万绪却还成一片空。
他瘦了,也憔悴了。
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只剩下一个空壳。
我想起了前两世。
想起那个从未见过天的孩子。
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我低声开口。
“段彦之,我们之间没有情分。”
“我只想以后,不负相见。”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深深给我行了个大礼。
“往后余生,只求明昭公主一生无忧。”
10.
三年后,朝堂上下再无人质疑我的出身。
当年那些叫嚣最凶的言官贬的贬、罚的罚。
而是因为我用自己的本事,让所有人闭了嘴。
户部的账目混乱多年,我用了三个月理清,追回国库亏空八百万两。
西北大旱,我连夜拟出赈灾二十策,救活数万百姓。
南疆叛乱,我亲自挂帅出征,三个月平定叛乱,收复三城。
没人再敢说我不配为公主。
那些质疑我的人,如今都要恭恭敬敬低头,唤一声“昭华殿下”。
而最近立储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但我都统统按了下来。
一,我从御书房走出来,准备去探望父皇。
却看到他正命人把药汤倒了。
“父皇,您的身体,不能不用药啊。”
他笑着摆摆手。
“无妨。老毛病了,太医院那些人小题大做。”
“今的政务你处理的漂亮,朕也放心把大事都交给你,颐养天年了。”
我苦涩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父皇已经时无多。
我没有声张,只是每天批阅的奏折的时间越来越长。
朝臣们夸我勤勉。
暗下里不少人说我越来越有帝王之相。
大家都心知,大夏马上要出一位女帝。
可我只想能多陪父皇一些时。
段彦之真的出家了。
他剃度那天,送来了一封书信。
我一字未看就烧了。
前尘往事,到此为止。
方锦书的生意越做越大。
酒楼开遍了盛京,其他产业也如火如荼。
她成了首屈一指的皇商。
朝中有人弹劾她“与民争利”。
第二天,方锦书亲自押着十车银子送到户部。
说是“商女报国,义不容辞”。
自此再也没有异议。
她每个月都会进宫看我,带着各地的新鲜吃食,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姐姐,你猜这个月赚了多少?”
“姐姐,扬州那家分店被人砸了,我让人把砸店的全告进了大牢!”
“姐姐,你什么时候能歇一歇?看你瘦成什么了,明天我就给你送二十个厨子过来。”
我总是笑着听她讲五湖四海的趣闻。
她是这个皇宫里,唯一能让我放松下来的人。
是夜,我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大公公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殿下!陛下他......他......"
我冲进寝殿的时候,父皇躺在床上,呼吸微弱。
太医院的院正跪在一旁,神色难言。
我握住父皇的手,不住地颤抖。
“父皇,没事的,你别放弃......”
他睁开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朕撑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我的眼泪无声滑落。
“父皇,您别说了......太医!太医呢!”
他摇了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我的手。
“这天下交给你,朕放心。”
“洳儿,朕和你的孩子果然是最好的......”
他的手,缓缓滑落。
太医院院正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驾崩了。”
寝殿里哭声四起。
我跪在床边,泣不成声。
父皇一直在强撑,从三年前他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母后的死,给他的打击太大了。
他独自一人撑着这个这偌大的江山,心无所依。
直到我的出现。
他找到了亲生骨肉,终于有了盼头。
倾尽所有,将治国之策教给我。
今夜,他终于撑不住了。
因为他知道,我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三天后,我登基为帝。
登基大典上,我穿着龙袍,坐在那把最高的椅子上,俯瞰满朝文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太和殿上空回荡。
我抬手,令众人平身。
暗自在心里起誓。
父皇,您交给我的江山,我会替您守好。
愿海清河晏,不负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