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红枫,归期未定

西山红枫,归期未定

作者:黄小苦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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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成婚八年,沈晚吟去西山狩猎从未带过我。

她说来者的都是官眷贵妇。

我是最低等的商人,又是男眷,不应出席。

她身为女将军,不让我去是护我体面。

这句话,她说了八年。

八年,十六次围猎,我一次都没去过。

直到整理书房旧物,我在画缸深处翻出一卷尚未装裱的画轴。

背景是西山猎场的枫林,红叶漫天。

前排几位贵妇骑在马上,身侧都伴着自家郎君。

安阳公主正低头为新宠整理披风,神色欢愉。

清河郡主养在城北的外室也在。

我的妻子沈晚吟,立在第二排。

她身侧,并未空着。

一匹雪白矫健的马匹上,坐着一个穿月白骑装的男子。

那身骑装的样式,我也曾有过一套,三年前绣工刚送来,便不见了踪影。

1.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

月白锦缎,银线滚边,收腰处绣着暗纹竹叶。

三年前,我在绣坊定做的,花了五十两银子。

我一次都没穿过。

当时我问沈晚吟,她说可能是底下丫鬟手脚不净,偷拿去当了。

我信了。

如今这套衣裳穿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他勒着缰绳,身子微微倾斜,几乎贴在沈晚吟的臂

膀上。

我凑近画卷。

画师笔触细腻,勾勒出那男子的眉眼。

长发束起,身形清瘦,只有我眉眼高。

他的手,搭在沈晚吟握着马鞭的手腕上。

那个动作很熟稔,仿佛做过无数次。

门外传来脚步声。

珠帘响动,沈晚吟跨进门槛。

“还在收拾?”

我卷起画轴,随手塞回画缸,“夫人今回来得晚。”

“嗯,贵妇之间应酬有些琐事。”

她解下披风,递给侍女,“摆饭了吗?”

“摆了。”

我看着她走到铜盆边净手,动作行云流水。

“下个月西山秋猎,听说十分热闹。”

我习惯性拿起巾帕递给她。

她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

“昨碰到安阳公主的面首,他提了一嘴,说他去年去过,今年还想去。”

沈晚吟把巾帕扔回铜盆,水花溅出来几滴。

“那是公主那边的规矩松散,我们清流世家,规矩不同。”

“公主的面首就能那样破格吗?”

“不一样。”

她转过身,眉头微皱,“皇上这次可能要亲临,守卫森严,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

她坐到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坐在她对面,视线落在那只画缸上。

画是在猎场入口画的,背景是一大片平整的草场。

我认得那个地方。

两年前秋猎回来,我问她住哪里。

她说就在营帐里挤挤,条件艰苦。

但画里的背景,分明是西山别院。

那是皇家避暑的行宫旁边的私家园林。

我前些子查账,看到过西山别院的修缮支出,一笔就是八百两。

原来她说的艰苦营帐,是这种别院。

门外小厮来报:“沈将军,老夫人那边问安。”

“知道了。”

沈晚吟起身,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送她。

走到廊下,她忽然停住脚。

“对了,下个月我要驻扎在军营考察,可能要去半个月。”

“嗯。”

“府里的事,你多费心。”

“好。”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许不耐,“怎么这副表情?我又不是去玩。”

“我只是担心你身体。”

“不用你心。”

她甩袖而去。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那个背影,挺拔,决绝。

和画里那个侧身护着白衣男子的背影,一模一样。

八年了。

我持中馈,孝敬二老,打理女将军府上下的产业。

我以为我是女将军府的男主人。

原来,我只是这府里的管家。

画里的那个,才是她心尖上的人。

晚上,沈晚吟歇在书房。

我吹灭了卧房的灯。

黑暗中,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钥匙。

那是库房的钥匙。

既然人留不住,钱总得留住。

2.

翌是休沐。

沈晚吟说要去营里练兵,午膳不回来用。

我目送她骑马离去,转身吩咐管家备车。

“去哪?”管家问。

“去绣坊,查账。”

我是商户出身,娶她沈女将军时,给了万两银财。

这八年,我用铺子贴补女将军府,将原本入不敷出的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到了绣坊,掌柜的将这几年的账本搬了出来。

我一页一页地翻。

天启六年,春。

定制月白骑装一套,加急,送至城南柳叶巷。

收货人:柳先生。

天启七年,夏。

流光锦蜀绣披帛,两套,送至城南柳叶巷。

收货人:柳先生。

天启八年,秋。

紫貂皮大氅,一件,送至城南柳叶巷。

收货人:柳先生。

每一年,每一季,都有送往柳叶巷的衣物。

那些料子,都是此时最时兴的,价值不菲。

掌柜的在旁边赔笑:“当家的,这柳先生是咱家夫人的远房表兄吧?夫人每次都亲自来挑料子,说只要贵的,不要对的。”

我的手指在“亲自”二字上停住。

“是啊,表兄。”

我合上账本,“掌柜的,把这八年送去柳叶巷的所有单子,重新抄录一份给我。”

“哎,好。”

拿着单子,我去了城南柳叶巷。

那是一处幽静的宅院,朱门紧闭。

我没敲门,只是让马车停在巷口。

过了一个时辰,沈晚吟的马出现了。

她没穿铠甲,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那是徐记的桂花糕,我最爱吃的,但她总说太甜,腻人,从不许我买。

门开了。

一个男子走出来。

正是画中人。

眉目疏朗,唇线利落,笑起来温润如玉。

他穿着那件紫貂皮大氅,显得身形修长。

“晚吟妹妹!”

他伸手将沈晚吟搂进怀里。

沈晚吟靠在他前,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宠溺笑容。

“慢点,小心摔着。”

“我以为你今不来了。”

“答应你的,怎么会不来。”

她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拥着他进了门。

大门关上。

我坐在马车里,攥紧拳头,指节嘎嘎作响。

柳叶巷。

柳折言。

我想起来了。

沈晚吟有个青梅竹马,叫柳折言。

八年前,沈家落难,急需银两周转。

柳家怕受牵连,悔了婚,将柳折言送去乡下养病。

沈家为了翻身,嫁了我这个满身铜臭的商户之子。

原来,他一直在。

这八年,我用我的银子养着女将军府,女将军府用我的银子养着他。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回到府里,我屏退左右,打开了自己的私库。

我开始清点地契、银票。

这八年,为了讨好沈晚吟,我将不少铺子挂到了女将军府名下。

如今看来,我是个傻子。

晚上,沈晚吟回来了。

身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今去哪了?”她问。

“去铺子里看了看。”

“一身铜臭气。”她皱眉,挥了挥手,“去洗洗。”

我看着她嫌弃的眼神。

这张脸,我爱了八年。

此时此刻,我只觉得恶心。

“晚吟,”我站着没动,“下个月西山秋猎,我也要去。”

她解扣子的手一顿。

“怎么又提这个?不是说了不合规矩吗?”

“我是女将军府男主人,伴妻出行,合情合理。”

“你去做什么?你会骑马吗?你会射箭吗?”

她不耐烦地看着我,“那里都是达官显贵,你一个商户男,去了只会让人笑话,丢我的脸。”

“柳折言会骑马吗?”

空气突然凝固。

沈晚吟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柳折言会骑马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他在乡下养病八年,身子骨那么弱,他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沈晚吟的脸色沉了下来。

“谁跟你提的柳折言?”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谢景渊!”

她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你调查我?”

手腕生疼。

我没挣扎。

“我只是查我的账。我的银子,总得知道花在谁身上。”

她甩开我的手。

“他身子不好,去西山是去养病的。那别院温泉养人。”

“养病?”我冷笑,“养病需要穿骑装?需要你手把手教射箭?”

“够了!”

沈晚吟大吼一声,“你这是善妒!他是没名没分,但我不能不管他。他当初也是为了不拖累我才离开的。”

“不拖累?”

我笑了,“沈晚吟,当年是你求着谢家结亲的。我谢家拿出半数家产填了你女将军府的窟窿。如今你拿着我的钱,养着你的白月光,还说我善妒?”

“闭嘴!”

她扬起手。

我仰着头,看着那只手。

“你打。”

我说,“你这一巴掌打下来,明我就去顺天府击鼓,告你私通外男。”

她的手僵在半空。

最后,她狠狠甩下袖子。

“不可理喻!”

她摔门而去。

我跌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这一夜,她没回来。

我也没睡。

我把这八年的账本,一本一本搬了出来。

3.

三后,是长公主举办的赏花宴。

帖子送到了女将军府。

沈晚吟不想让我去。

“你那身做派,去了也是惹笑话。”

我站在镜前,抬手正了正头冠。

“帖子指名道姓请的是沈将军的丈夫。我不去,难道让柳折言去?”

沈晚吟站在屏风旁,脸色阴沉。

“折言今也会去。”

我手一顿。

“他以什么身份去?”

“他是长公主的远房表侄,去探亲。”

呵,探亲。

这关系攀得真够远的。

“那就各走各的。”

我起身,理了理裙摆。

到了长公主府,满园春色。

我刚落座,就看到沈晚吟引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柳折言。

他今穿了一身素净的长袍,弱柳扶风,楚楚可怜。

前带的那只玉,正是我库房里一只汉白玉。

我眯起眼。

那是我压箱底的宝贝,锁在库房最深处。

他怎么拿到的?

我想起那沈晚吟拿走了我的库房钥匙,说是要找一件旧物。

原来是偷东西讨好佳人。

周围的夫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那就是柳家那嫡子吧?”

“听说和沈将军走得很近。”

“人家丈夫还在这儿呢,也不避嫌。”

柳折言似乎听到了议论,身子晃了晃,往沈晚吟身上靠去。

沈晚吟连忙扶住他,满眼关切。

我站起身,走了过去。

“弟弟这玉饰,看着眼熟。”

我指着他前的汉白玉。

柳折言下意识地捂住口,“这是......这是晚吟妹妹送我的。”

“是吗?”

我看向沈晚吟,“将军何时变得这般大方,拿丈夫的东西送人情?”

沈晚吟脸色一变。

“一只玉饰而已,你那库房里多得是,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这是御赐之物,是我祖母留给我的念想。”

我伸出手,“还来。”

柳折言眼圈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我这就还你......”

他伸手解开脖上的绳子,手一抖,玉饰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啊!”

他惊呼一声,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倒。

沈晚吟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怒视着我。

“谢景渊!你满意了?”

“我做什么了?”

“你咄咄人,当众给他难堪!他身子本来就弱,受不得惊吓!”

“受不得惊吓就别出来偷人东西。”

“啪!”

一声脆响。

沈晚吟的巴掌落在了我脸上。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捂着脸,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是八年来,她第一次对我动手。

为了另一个男人。

为了那个偷我玉饰的男人。

“道歉。”

沈晚吟指着柳折言,对我吼道,“给折言道歉!”

柳折言缩在她怀里,流下两行清泪。

“晚吟妹妹,别怪他,是我不好,是我不该戴这玉饰......”

“你看他多懂事,你再看看你!”

沈晚吟满脸厌恶,“一身市侩气,只认钱,哪里有点男人的气概!”

我放下手,看着眼前这对男女。

半边脸辣地疼。

但我心里,却异常平静。

那种平静,像是死灰。

“我不道歉。”

我说。

“你敢违逆我?”

“我没做错。”

我弯下腰,捡起地上断成两半的玉饰。

那是祖母留给我的。

如今断了。

就像我和沈晚吟的情分。

“好好好。”

沈晚吟气极反笑,“既如此,下个月的西山秋猎,你也别想去了。就在府里闭门思过,抄一百遍《男德》!”

说完,她领着柳折言,大步走出了花厅。

留我一人,站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

我握紧了手里的断玉。

尖锐的断口刺破了掌心,血渗了出来。

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巴掌,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4.

秋猎前三,府里开始忙碌。

沈晚吟命人收拾行装,说是要带柳折言去西山养病。

她没再理我,我也没去自讨没趣。

我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财务单子整理好,又将这几年女将军府的账目复核了一遍。

我要走了。

在走之前,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全都带走。

出发那清晨,沈晚吟忽然来到我的院子。

“把这个签了。”

她扔下一张纸。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张翻修偏院的清单。

清单里净是男人的用品。

“你要接柳折言来家住?”

“他身子不好,我不能给他个名分,只能接他来府里好生照料着。”

沈晚吟说得理所当然,“这次秋猎回来,就带他回家。”

“我若是不签呢?”

“你是男主人,要大度。”

她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况且,这八年你没能让我有孕,我接他回来,也是为了绵延香火。”

没能有孕?

我冷笑。

成婚第二年,她就怀过。

那次她怀上后,她兴致郁郁不高,终饮酒解忧,落得流产的结果。

大夫说伤了身子,以后难再有孕。

她当时怎么说的?

她说:“没事,以后还会再有孩子的。”

如今,这成了她接柳折言入府的借口。

二男共侍一女,实在可笑!

“我不签。”

我将清单撕得粉碎。

“你!”

沈晚吟扬手又要打。

“将军!”

门外传来轻飘的呼唤。

柳折言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骑装,英姿飒爽。

“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沈晚吟收回手,指了指我。

“回来再收拾你。”

她转身走到柳折言身边,扶着他上了马车。

那是女将军府规格最高的马车,原本只有男主人能坐。

车帘落下,挡住了柳折言得意的笑脸。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我站在阁楼上,看着他们远去。

转身,我叫来了管家。

“把府里所有的现银,都送到我的院子里。”

“先生,这......”

“我是男主人,让你送就送!”

管家不敢违逆,带人搬来了一箱箱银子。

我又叫来了心腹小厮。

“去把城东那几间铺子的地契拿回来,就说我要查验。”

“把库房里那几尊玉佛、那几幅名画,都打包。”

整个下午,我都在指挥人搬东西。

女将军府的一草一木,只要是我带来的,或者是用我的钱买的,我一样都不留。

就连正厅里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我也让人搬走了。

那是我花一千两买的。

搬完东西,整个女将军府空了一半。

最后,我拿出了早已写好的和离书。

我将它压在书房的案头,旁边放着那支断掉的玉饰。

我谢景渊,不爱财不爱名,为了心上人可以放弃所以。

这八年的时光,算是喂了狗。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各自珍重。

我带着十几辆马车的财物,从正门正大光明地离开了女将军府。

城门口,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巍峨的女将军府匾额,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讽刺。

“走吧。”

我对车夫说。

马车辚辚,驶向了城外。

我要去的地方,是江南。

那里有谢家的祖宅,有我的。

而沈晚吟。

等她从温柔乡里回来,迎接她的,将是一座空城。

2

5.

沈晚吟回来是在十后。

秋猎结束,她春风得意,带着柳折言回府。

马车停在大门口,却无人迎接。

往常这时候,我早已带着仆从候在门前,备好热汤姜茶。

“人呢?”

沈晚吟皱眉,扶着柳折言下了车。

大门虚掩着。

门口的两个石狮子还在,只是门上的灯笼不知去向。

她推门而入。

院子里静悄悄的。

落叶堆满了回廊,无人打扫。

“谢景渊!”

她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柳折言扶着她的腰,“景渊哥是不是还在生气?我去劝劝他。”

两人走进正厅。

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

空。

太空了。

原本摆在正中的紫檀太师椅不见了,墙上的名画不见了,多宝阁上的古玩也不见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和积灰的地板。

“遭贼了?”

沈晚吟脸色大变,“来人!都死哪去了!”

一个老仆哆哆嗦嗦地从后院跑出来。

“将......将军......”

“这是怎么回事?东西呢?谢景渊呢?”

“谢......谢先生走了。”

“走了?去哪了?”

“回......回江南老家了。”

“回江南老家?”沈晚吟冷笑,“闹脾气回老家,还把家给搬空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大步冲向后院。

卧房里,空空如也。

衣柜大开,里面只剩下几件她穿旧的衣裳。

她又冲进书房。

书架上的孤本古籍没了,墙上的宝剑没了,就连笔洗都没留下。

书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张纸和半块断玉。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和离书】

沈晚吟的手抖了一下。

“因情感不睦,恩断义绝。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落款:谢景渊。

旁边还按着鲜红的手印。

“和离?”

沈晚吟怒极反笑,一把将纸揉成一团,“他凭什么跟我和离?他一个商户之子,离了女将军府就是弃夫,谁还会要他!”

柳折言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断玉。

“晚吟妹妹,哥哥这是真的气狠了。要不,你去接他回来?”

“接?我凭什么接他!”

沈晚吟将纸团扔在地上,“他把府里搬空了,这是!我要去告他!”

她转身吩咐老仆:“去,去把账房叫来!我要查账!看看他到底卷走了多少钱!”

老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将军......账房先生也被谢先生带走了。”

“什么?”

“不仅是账房,厨房的张大娘,针线房的李婶,还有护院的王二......只要是领谢家月例的,都跟着谢先生走了。”

沈晚吟身子晃了晃。

“那现在府里还剩多少人?”

“就......就剩咱们这几个女将军府的老人了。”

也就是那些吃饭、不动活的老弱病残。

沈晚吟瘫坐在台阶上。

环顾四周。

这哪里还是那个锦衣玉食的女将军府?

这就是个空壳子。

柳折言看着这一地狼藉,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但很快掩去。

“晚吟妹妹,别急,咱们还有俸禄,还有庄子......”

“俸禄?”

沈晚吟苦笑。

她那点微薄的俸禄,连维持女将军府的常开销都不够。

至于庄子......

“去查查地契还在不在!”

片刻后,回报传来。

地契都没了。

那些庄子,本来就是谢景渊当年买的。

沈晚吟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

那个总是温顺低头、为她打理一切的男人,真的走了。

而且,抽走了女将军府所有的脊梁骨。

6.

没有了谢景渊的子,女将军府乱成了一锅粥。

灶膛里没人烧火,只能吃冷饭。

衣服没人洗,堆成了山。

就连沈晚吟去军营要穿的衣服,也没人熨烫,皱皱巴巴地穿在身上,被普通士兵嘲笑了好几回。

柳折言试着掌家。

但他哪里会这些。

他只会吟诗作对,伤春悲秋。

面对柴米油盐,他只会捂着口喊头疼。

“这米怎么这么贵?”

“这炭火怎么还要银子?”

“为什么下人都要月例?”

不到半个月,女将军府就断了炊。

沈晚吟不得不变卖书房里剩下的几件不值钱的摆件,才勉强维持生计。

这,她从军营回来回来,看到桌上又是清汤寡水。

“就吃这个?”

她摔了筷子。

柳折言委屈地掉眼泪:“府里没银子了......我已经尽力了......”

“没银子就去想办法!以前景渊在的时候,何曾让我吃过这种苦!”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沈晚吟的眼神有些闪烁。

柳折言咬着唇,“谢景渊是有钱,可他满身铜臭,哪里懂你的抱负。我是真心爱你的。”

“爱有什么用!爱能当饭吃吗?”

沈晚吟烦躁地站起身。

她在屋里踱步。

这半个月,她过得生不如死。

官眷贵妇的嘲笑,生活的窘迫,柳折言的无能,让她无比怀念以前的子。

那时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回家有热汤,出门有体面。

她以为那是女将军该有的排场。

原来,那是谢景渊用银子堆出来的尊严。

“找!”

她停下脚步,咬牙切齿。

“一定要把谢景渊找回来!”

“他跑不远的。他那十几车东西,目标那么大,肯定还在城里或者附近。”

她叫来剩下的几个老仆,让他们去各个客栈、驿站打听。

终于,有了消息。

有人在城南的一处别院见过谢家的马车。

那是谢家的一处私产。

沈晚吟大喜。

“备马!”

她连盔甲都没换,骑着那匹瘦马冲向城南。

她想好了。

见到谢景渊,先骂他一顿,再给他个台阶下。

只要他肯回来,把东西带回来。

把柳折言接回府的事可以缓缓。

以后对他好点就是了。

毕竟,离了她这个女将军,他一个弃夫能有什么好下场?

到了别院门口。

朱门高大,比现在的女将军府还要气派。

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

沈晚吟翻身下马,理了理衣冠。

“去通报,就说沈将军来接谢景渊回家。”

大汉看了她一眼,像看个笑话。

“我家主人说了,不见闲杂人等。”

“闲杂人等?我是他妻子!”

沈晚吟怒道,“让开!”

她想硬闯。

大汉伸手一拦,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推了个踉跄。

“将军自重。这里是谢府,不是女将军府。”

沈晚吟狼狈地站稳。

这时,大门缓缓打开。

我走了出来。

我穿着一身墨色锦衣,头上戴着金镶玉的头冠,气色红润,光彩照人。

比在女将军府里劳时,年轻了十岁。

沈晚吟看呆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意气风发的我。

“景渊......”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乱糟糟的盔甲,看着她消瘦的脸颊,看着她眼里的惊艳和狼狈。

“沈将军,”我淡淡开口,“有何贵?”

“跟我回家。”

她上前一步,“别闹了。我知道你生气,之前是我不对。你回来,府里还是你做主。”

“回哪去?那个空壳子?”

我笑了,“沈晚吟,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和离书我已经送到顺天府备案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备案?”

沈晚吟瞪大眼睛,“你玩真的?”

“不然呢?陪你过家家?”

我转身欲走。

“谢景渊!”

她在身后大喊,“你离了我,就是个没人要的烂人!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吗?士农工商,你永远是最低贱的商户!”

我停下脚步。

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

“啪!”

我抬手,又硬生生忍住了。

这一巴掌,我始终没能落下。

虽然我家里从商,但良好的家教不容许我动手打女人。

沈晚吟瞪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缓缓放下手,我冷冷看着她。

“沈晚吟,你记住了。没了我这个商户之子的臭钱,你连这身盔甲都保不住。低贱?看看现在的你,和我,到底谁更低贱。”

说完,我转身进了大门。

大门在她面前重重关上。

将她的咆哮和咒骂,全部关在了门外。

7.

沈晚吟在谢府门口闹了一场,没讨到好,反而成了全城的笑柄。

大家都说,堂堂威风凛凛的家国第一女将军,为了钱,追夫追到了前夫门口,还被人撵了出来。

女将军府的名声,彻底臭了。

我也没闲着。

我开始收回之前为了帮沈晚吟铺路而借出去的人情和银子。

那些官员见女将军府倒了,纷纷倒戈,甚至为了撇清关系,开始弹劾沈晚吟。

沈晚吟在军营里步步维艰。

这一,她又来了。

这次没敢硬闯,而是递了帖子。

我想了想,让人把她放了进来。

正厅里,我正在品茶。

沈晚吟走进来,神色憔悴,眼底青黑。

看到我悠闲的样子,她眼里闪过一丝嫉恨。

“景渊。”

她声音沙哑,“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

我放下茶盏,“比起沈将军做的,我这算什么?”

“那八十万两银子......”

她艰难地开口,“能不能......先借我一点?朝廷要查边关的亏空,当年我是拿你的钱填的,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如果不补上,我就要下狱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昔高高在上的女将军,此刻像条丧家之犬。

“景渊,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救救我。只要你救我,我发誓,以后我不见柳折言了,我把他送走,我只守着你过子。”

我看着她,只觉得可笑。

这时候了,她还以为我是在争风吃醋。

“沈晚吟,那八十万两,我已经捐给国库了。”

“什么?”

她猛地抬头。

“以谢家的名义,捐充军饷。皇上龙颜大悦,赐了我谢家‘皇商’的牌匾,还封了我一个职位。”

我指了指供桌上那块崭新的金字牌匾。

“现在的我,比你的品级还要高半级。”

沈晚吟瘫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银子没了,前途也没了。

她最后的救命稻草,被我亲手斩断了。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为什么这么狠?”

“因为我也想让你感受感受,这八年,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八年。你用了我八年,骗了我八年,轻视了我八年。”

“现在,我只是把这一切,还给你而已。”

“来人,送客。”

几个家丁走进来,将失魂落魄的沈晚吟架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我没有一丝怜悯。

这才哪到哪。

好戏,才刚刚开始。

8.

沈晚吟并没有彻底死心。

绝境中的人,什么都得出来。

几后,京城里流言四起。

说我谢景渊道德败坏,未和离就与烟花女子私混,还卷走妻子家财物。

甚至有人说,我多年无所出,是因为在青楼玩坏了命子。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不用想,我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柳折言。

那个看似柔弱的男绿茶,最擅长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伎俩。

谢家的生意受了影响。

有些老古董甚至扬言要谢家的货。

我不慌不忙。

既然你想玩舆论战,那我就陪你玩玩。

我在城中最大的酒楼包了场。

请来了京城里最有名的说书人。

把那八年的账本,复印了几百份,分发给在座的茶客。

把沈晚吟给柳折言写的那些情意绵绵的书信,让说书人当众朗读。

“天启六年,吾爱折言,见字如面。那商贾之子愚钝无趣,唯有铜臭可取。待吾取其家财,必休之嫁汝......”

全场哗然。

“天哪,这沈将军也太不要脸了!”

“骗婚还骂爹,真是极品!”

“这柳折言也是个不要脸的,当了八年男外室,还装什么矜持!”

舆论瞬间反转。

那些原本骂我的人,现在都转头去骂沈女将军府。

女将军府的大门被人泼了粪水。

沈晚吟上朝被人扔烂菜叶。

柳折言更是成了过街老鼠,连门都不敢出。

这一,柳折言戴着帷帽,悄悄找到了我。

他跪在我面前哭。

“哥哥,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们吧。”

“放过?”

我看着他,“当年你推我下水,害我差点淹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过我?”

他一惊,帷帽下的脸惨白。

“你......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不仅知道是你推的,我还知道,沈晚吟当时就在树后看着。她没救我,因为她也想看看,我会不会死。”

柳折言浑身颤抖。

“这八年,我不说,是因为我傻,我还爱着她。”

“现在我不爱了。”

“所以,你们欠我的命,该还了。”

我拍了拍手。

屏风后走出来几个人。

是顺天府的捕快。

“柳氏,有人告你当年谋害人命,跟我们走一趟吧。”

柳折言尖叫着被拖走了。

他的帷帽掉落,露出那张曾经让我嫉妒的脸。

如今,那张脸上只剩下恐惧和扭曲。

我看着他被拖走。

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9.

柳折言入狱,彻底击垮了沈晚吟。

她变卖了女将军府最后的祖产,想去捞人。

结果钱被人骗了,人也没捞出来。

她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醉倒在谢府门口。

我撑着伞出来。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让她看起来像个水鬼。

“景渊......”

她抱着我的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和柳折言断了。他是贱人,他害了你,也害了我。”

“我只爱你。这八年,其实我也习惯了有你。”

“没有你的子,我才知道什么叫家。”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那么深情。

如果是八年前的我,或许会心软。

现在的我,只觉得恶心。

“沈晚吟,”我踢开她的手,“你不是爱我,你是爱我的钱,爱我伺候你的舒服子。”

“你爱的永远是你自己。”

“现在你落魄了,想起我的好了?”

“可惜,晚了。”

我招手,让家丁拿来一封信。

“这是你要的捞人凭证。”

沈晚吟眼睛一亮,以为我回心转意了。

“我帮你把柳折言捞出来了。”

我说。

沈晚吟愣住了,“什么?”

“我把他流放到了岭南。那种瘴气之地,正适合他养病。”

“你也去吧。”

我丢下一张圣旨的拓本。

那是皇帝刚下的旨意。

沈晚吟因挪用军饷、治家不严,削去爵位,贬为庶民,流放岭南三千里。

“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正好做个伴。”

“不......不!”

沈晚吟疯了一样去抓那张纸,“我是女将军!我是替国家平定叛乱的女将军!皇上不会这么对我的!”

“皇上会的。”

我淡淡道,“因为我又捐了一百万两。买你一个流放,绰绰有余。”

“你这个贱人!”

她冲上来想掐我。

被家丁一棍子打倒在泥水里。

她趴在地上,泥水灌进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

我收起伞。

雨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天亮了。

10.

一年后。

谢家的生意做到了大江南北。

我成了京城首富。

这,我在码头巡视商船。

一艘从岭南回来的船靠岸了。

船夫抬下来两具草席裹着的尸体。

听说是流放途中染了瘟疫死的。

风吹起草席的一角。

露出半张布满烂疮的脸。

那是沈晚吟。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块残玉。

至死,都没松开。

旁边那具,是柳折言。

听说他们在路上为了抢一口吃的,互相撕咬,最后谁也没活成。

我看着那两具尸体,心里没有波澜。

仿佛在看两个陌生人。

“当家的,风大了,回吧。”

身后的女人给我披上披风。

她是朝廷新女官,为了报恩,弃官从商,一直守在我身边。

她看我的眼神,清澈,温暖,没有算计。

“好,回。”

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喧闹的街市。

有人在叫卖新出炉的桂花糕。

“停车。”

我买了一包。

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甜。

真甜。

这次,终于没有人说我吃得腻人了。

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繁华的景象。

八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前路漫漫,但我知道。

这一次,我是为自己而活。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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