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板让我帮他把法拉利开回老家。
从广州开到上海要一天一夜,我报价三千。
他磨了我俩小时,硬生生砍到一千。
我想着刚好我老家也是上海,就当卖老板个人情。
刚下高速口,我就被交警拦了下来。
一查车牌有各种问题。
我因为上了高速被罚款三千六,扣八分。
我打电话问老板。
对方在那头笑。
“女司机就是女司机啊,肯定是你自己上车前没检查。”
“驾照买的吧,我的车能有啥问题。”
旁边同事起哄。
“哈哈女司机嘛,上路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正常。”
我气的手都在抖,转头把车停在山沟沟里就打车回了家。
毕竟老板说了,他的车绝对没问题。
这车有问题那肯定不是他的车,来路不明的车我可不敢乱开。
1
周一早会刚散,陈锐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老板椅上转着车钥匙。
钥匙上挂着跃马标志在光灯下反光。
“苏柠啊,我那辆法拉利你开一下,从广州弄回上海去。”
我愣了一下。
“陈总,我就是个行政,这活儿找专业代驾不更好吗。”
陈锐把钥匙往桌上一扔。
“代驾要八千呢,抢钱啊,你不是上海的嘛,五一正好顺路,我给三千路费,你帮我开回去。”
三千块,我在公司一个月行政到手也就五千二,这钱一天一夜就能挣到。
“行,我。”
话刚说完,陈锐就开始砍价了。
“三千太贵了,油费过路费我出,路费给你一千五。”
“陈总,一千五百公里呢,一天一夜不睡觉......”
陈锐直接打断我。
“一千,就这个数,爱不。”
他把车钥匙推到桌子边缘。
“公司多的是想开法拉利的人,你不我找别人。”
办公室外面,几个同事在玻璃隔断后探头探脑。
其中那个叫孙浩的销售主管正抱着胳膊冲我笑。
上个月报销单他故意把自己的私人餐费夹在我负责的行政报销里,我发现后退了回去,他在茶水间骂了我半天。
我看了看那把钥匙。
一千块,从广州到上海油费过路费加起来至少两千。
他出油费和过路费,我赚一千块辛苦钱。
不算多,但我五一本来就要回上海看我妈,省一张高铁票五百八加上这一千等于白赚一千五。
“行。”
我拿起钥匙。
陈锐连合同都没让我签,从抽屉里掏出行驶证和车钥匙备用卡片往桌上一摊。
“明天下午出发,后天下午之前必须到我上海的车库,地址我发你微信。”
我拿起行驶证看了一眼,车主名字不是陈锐,是一个叫陈国平的人。
陈锐皱了皱眉,一把把行驶证抽回去。
“这是我爸的车,挂在他名下,有什么问题,你一个开车的管这么多嘛。”
我没再问。
出了办公室,孙浩拦在走廊里。
“哟苏柠,法拉利啊,我开了三年车都没摸过的方向盘,你可小心点啊。”
他阴阳怪气拍了拍我肩膀。
“女司机开超跑,别把人家几百万的车给蹭了,你赔不起的。”
旁边行政部的小王跟着笑。
“苏姐,要不要我帮你查查导航啊,怕你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没接话,回到工位翻出地图查了一遍路线。
广州到上海走G15沈海高速转G60沪昆高速,全程一千四百六十公里,不堵车的话十八个小时能到。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五一开车回来,后天到。”
“好好好,妈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把法拉利的钥匙攥在手心,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但一千块钱和一张省下的高铁票让我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2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公司地下车库。
那台红色法拉利488停在角落里,车身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很久没开了。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左后轮胎气压明显不足,右前翼子板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我蹲下来看了看轮胎,胎纹磨损的厉害,但还没到该换的程度。
我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看着亮起的仪表盘深吸了口气,随后挂挡开出车库。
刚到地面出口手机就响了。
陈锐发来一条语音。
“苏柠啊,注意安全啊,我那车可是限量版的,你要是磕了碰了,一千块可不够赔的哦。”
语气里带着笑,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威胁。
我没回复,上了内环高架往G15方向并线。
广州的五月天已经开始热了,空调开到最大,凉风灌进来。
开了两个小时过了惠州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小柠啊,你几点到,明天还是后天。”
“妈,明天上午应该能到。”
“路上小心啊,别困了硬开。”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架在出风口支架上打开导航。
全程还剩一千两百多公里,预计到达时间是明天早上九点。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
晚上十一点过了福建境内,我在服务区停下来买了一杯咖啡和两个面包,站在车外抽了支烟。
夜风很大,高速上的车灯一道一道划过去。
我看了一眼那台红色法拉利在灯光下的轮廓,漂亮是真漂亮,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出发前我想过要不要查一下这台车的违章记录,但陈锐催的急,行驶证又被他收回去了,我只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车主陈国平三个字,我在网上查了一下什么信息都没查到。
算了,老板的车,老板说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我把烟头踩灭重新上路。
凌晨四点过了浙江,天还没亮,高速上车少了很多,我的眼皮开始打架,咖啡的劲已经过了。
我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强撑着精神,还有三百多公里,再坚持三个小时。
早上七点四十分,我从G60下了高速到了上海的匝道出口。
我长长吐了一口气,十七个小时一千四百六十公里总算是到了。
我正准备拐进市区方向,前方一个临检点,两个交警站在路边挥动荧光棒,其中一个冲我的车打了个靠边停车的手势。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还是稳稳把车停在了检查区摇下车窗。
“你好,例行检查,请出示驾驶证和行驶证。”
我递出驾驶证。
“警察同志,行驶证在车主那里,我是代驾。”
交警看了一眼驾驶证又看了一眼车牌号,转头跟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拿着对讲机开始呼叫。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3
五分钟后又来了一辆警车,下来两个交警,其中一个端着移动终端设备扫了一下车牌。
屏幕上跳出一串红色字体,他抬头看我表情变了。
“这台车牌照过期,年检过期,交强险过期三个月,这车是怎么上的高速。”
我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
“警察同志,这不是我的车,是我老板让我帮他开回来的,他说车没有任何问题......”
交警掏出罚单。
“不管谁的车,你是驾驶人,你没有在上车前核查车辆手续,责任在你。”
“未按规定年检罚款两百扣三分,未投保交强险上路行驶罚款两倍最低保费,使用过期临时牌照上高速行驶......”
他一条一条念下去,我站在路边腿都软了。
最后的罚单金额三千六百元,扣八分。
“交警同志,这真不是我的车,我就是帮老板跑个腿......”
交警把罚单递给我。
“驾驶人就是责任人,法律上没有帮别人开这个说法,签字吧。”
三千六,我开这趟只挣一千块,倒贴两千六。
加上一夜没睡十七个小时在路上,咖啡钱面包钱还抽了半包烟,我用发抖的手签了字。
签完字在车门上拨了陈锐的电话,响了八声才接。
“喂,到了没。”
“陈总,你这车牌照过期了,年检也过期了,交强险也过期了,我刚被交警拦下来罚了三千六,扣了八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锐笑了。
“哎呀,这种小事至于打电话吗,罚就罚了呗。”
“陈总,这三千六......”
陈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你自己开车之前不知道检查一下啊,女司机就是女司机,连这点常识都没有,驾照买的吧,我的车能有啥问题,你别甩锅到我头上。”
背景音里传来孙浩的声音。
“哈哈哈,我就说嘛,让女司机开车就是不靠谱。”
4
陈锐按了免提,孙浩的声音更清楚了。
“女司机嘛,上路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正常,能安全到就不错了还想不被罚。”
另一个声音是小王。
“苏姐,你该不会想让陈总报销那三千六吧,自己开车不检查赖谁啊。”
三个人在电话那头笑成一团,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不是冷的而是气的。
“陈总,这车年检保险都过期了,你让我开上高速,出了事故谁负责。”
“我让你开车又没让你出事故,行了行了,别叽叽歪歪了,赶紧把车送到车库。”
他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高速匝道口,早上八点的阳光晒在我脸上晒的我头皮发麻。
一夜没睡,十七个小时,一千四百六十公里,罚了三千六,扣了八分,一千块钱一分没拿到,还被三个男人嘲笑了一通。
我站在路边吹了十分钟的风,手机又响了。
陈锐发来一条微信。
“车库地址我发你了,下午一点之前必须送到,钥匙放车里拍个照发我。”
没有一句提到罚款的事。
我点开他发来的地址,松江区某个别墅区的地下车库,离我现在的位置四十公里。
我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法拉利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我挂上挡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
我想了想刚才电话里那三个人的笑声,工作三年我从没迟到过一天。
公司年会的PPT是我做的,月度报表是我对的,连陈锐他老婆生的花都是我代买的。
省了八千块代驾费,他磨了我两个小时砍到一千。
一千块钱买我十七个小时不睡觉,买我一个人跑一千五百公里,然后出了事一句女司机就把责任全甩净了。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陈锐发了一条语音。
“陈总,你说你的车绝对没问题对吧。”
他秒回说他的车能有什么问题肯定是我自己的问题。
“好。”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踩油门方向盘一打,车头没有朝松江方向,我开上了另一条路。
沿着导航提示,我离开主道拐进了一条省道,省道连着乡道,乡道连着村道。
路越来越窄,两边从楼房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荒坡。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了一条没有监控没有路灯两边全是杂草的山沟沟里。
我拔下钥匙,拿出手机拍下车和周围的环境录了段视频。
视频里红色法拉利孤零零停在泥地上,四周是枯黄的野草和一条涸的水沟。
我把视频发给了陈锐,配了一句话。
“陈总,你说你的车绝对没问题,那这台车牌过期年检过期保险过期的来路不明的车,我一个女司机可不敢再开了,车在这您自己来取吧。”
发完我关上车门没锁,从包里掏出一百块钱走到乡道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地铁站。”
出租车开出去大概五分钟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第2章
5
陈锐打来的我没接,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我按了静音。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陈锐问我把车扔哪了,说我疯了那是几百万的车,让我马上把车开回去。
孙浩也发来消息说我胆子太大了,陈总的法拉利我说扔就扔。
小王问我是不是不想了。
我没回任何一条,地铁站到了,我刷卡进站坐上了回家的地铁。
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手机屏幕还在不停亮,陈锐的语音消息一条比一条长,我点开了最新的一条。
“苏柠,你给我听清楚了,你今天不把车送到车库,你这个月工资别想拿了,明天给我滚到公司来写检讨,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行政圈里混不下去。”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座位上。
地铁到站了我出了站走了十分钟到了我妈家楼下,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我提着包爬到四楼敲门。
我妈开的门。
“小柠回来啦,怎么脸色这么差,没睡觉啊。”
“嗯,路上开了一宿夜车。”
“快进来,排骨汤炖好了。”
我换了拖鞋进屋,坐在饭桌前端起排骨汤喝了一口,眼泪顺着脸颊流进碗里。
我妈吓了一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放下碗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听完脸涨的通红。
“这个老板是个畜牲啊,明知道车有问题让你开,出了事往你头上推。”
她拍着桌子。
“三千六你别给他,这钱应该他出。”
“妈,罚单开的是我名字,他不认我也没办法。”
“那你把车扔了,他不得找你麻烦啊。”
“他的车牌照过期年检过期保险过期,上路就是违法,我继续开万一出了事故没有保险全是我的责任。”
我擦了擦眼睛。
“他说车没问题,那我就当它不是他的车,来路不明的车我凭什么给他开。”
我妈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她走进厨房又给我盛了一碗汤。
“先吃饭,吃完睡一觉,天塌不下来。”
我喝完汤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六点,手机上一百多条未读消息。
孙浩在公司群里发消息让大家注意,以后贵重物品千万别让女同事经手,出了问题她们只会甩锅哭鼻子。
小王在后面跟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公司群里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替我说话。
我继续往下翻,陈锐私聊我的最后一条消息发在下午四点。
“苏柠,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告诉我车的位置我派人去取,这件事就算了,罚款你自己承担咱们两清。”
“你要是不说,明天你就不用来上班了,旷工三天自动离职,五月份工资一分没有。”
“而且我会以损害公司财产为由你,让你赔我车辆折旧费,法拉利488随便一个划痕都是五位数,你自己掂量。”
我看完这条消息没有任何犹豫,把那段法拉利停在山沟沟里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视频里能清楚看到周围的地形,但没有路名没有门牌号,光凭这个视频他找不到具置。
我点开陈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陈总,你的车绝对没问题,但是我开的车连交警都说有问题,说明这不是你的车。”
“不是你的车我停路边咋了?”
发完我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一块,减去三千六的罚款还剩八千七,不多但够我撑两个月。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6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不是陈锐,是公司人事部的李姐。
“苏柠啊,陈总让我通知你,因为你擅自处置公司客户车辆严重违反员工守则第十四条,公司决定对你做辞退处理。”
“这个月工资扣除全部,五险一金本月停缴,你明天来办离职手续。”
我坐在床上被子盖在腿上。
“李姐,他用私人名义雇我代驾跟公司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柠啊,你别为难我,这是陈总的意思我只是传达。”
她压低声音。
“我劝你别闹了认了吧,你一个小行政跟老板斗什么。”
我挂了电话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千块钱的代驾,换来三千六的罚款,八分扣分,丢了工作,扣了一个月工资。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罚单,上面写着处罚原因是未按规定投保交强险和驾驶逾期未年检车辆上高速。
我盯着这几行字笑了。
陈锐说他的车没问题,可交警的罚单上白纸黑字写着这台车的所有问题。
牌照过期,年检过期,交强险过期三个月,一台什么手续都没有的车,车主还不是陈锐本人。
他为什么不走代驾公司,因为代驾公司会查车况。
他为什么找我,因为我不会查。
他为什么把价格从三千砍到一千,因为他从头到尾就知道这台车有问题,一千块钱买个替罪羊比八千块请代驾公司划算多了。
我被当猴耍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车辆未年检上路交强险过期和车主与驾驶人责任划分这三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很清楚,交强险过期上路罚款责任在驾驶人,但车主知情放任同样承担连带责任。
车辆未年检车主有义务保证车辆处于合法行驶状态,车主指使他人驾驶不合规车辆车主应当承担主要责任。
我把这几条法规截了图保存在手机相册里。
然后我打开微信把陈锐让我开车的聊天记录,他承诺车没问题的语音消息,一千块钱代驾费的转账记录全部截图保存。
又翻出了罚单照片和那段法拉利停在山沟沟里的视频。
整理好之后我给陈锐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陈总,你让我开一台牌照过期年检过期保险过期的车上高速,这个行为本身就是违法的,你说车没问题交警的罚单说有问题,到底谁在说谎。”
“罚款三千六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要求你承担。”
“另外你以损害公司财产为由开除我,请问一台挂在陈国平名下的私人车辆什么时候变成公司财产了,如果是公司财产请出示公司资产登记表,如果不是那你以此为由辞退我就是违法解雇。”
“我们法院见。”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吃面的时候手机一直在震我没看,面很烫但我吃的很慢。
7
下午两点我出了门没去公司,去了浦东新区劳动仲裁委员会。
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拿到了号。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她看了我的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老板让你开他的车,车辆手续全过期了,你被罚了三千六,然后他以此为由把你开除了。”
“对。”
“有劳动合同吗。”
“有。”
我把合同复印件递过去。
“他说的那个员工守则第十四条是什么。”
“损害公司财产,但这台车不是公司的,是他父亲名下的私人车辆。”
大姐翻了翻材料点了点头。
“材料留下来我们受理。”
她递给我一张回执。
“七个工作内会通知对方,你等消息。”
我道了谢出了仲裁委大门。
走到路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锐,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柠。”
他的声音出奇平静。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你觉得你把车扔了去告我一下就能赢。”
我没说话。
“你听好了,我已经让孙浩去调了监控,你把车开到什么地方沿路都有高速监控一路追下去总能找到。”
“等我把车取回来,我会让律师以你非法占有他人车辆拒不归还的名义直接报警。”
“到时候不是劳动仲裁的事了,是刑事案件。”
我握着手机的手出了汗,但我很快冷静下来。
“陈总,车我没锁门,钥匙在扶手箱里,我没有拿走任何东西也没有毁坏任何东西,我只是把车停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因为这台车不具备合法上路的条件。”
“你......”
“你要报警就报警,到时候交警调你车辆信息一查,牌照过期年检过期保险过期三个月,看他们是先处理我还是先处理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然后陈锐骂了一句脏话挂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坐在台阶上慢慢喝。
太阳快落山了,五月的上海傍晚微风拂面温度适宜。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晚上回去吃饭路上买菜。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我接了。
“你好,请问是苏柠小姐吗。”
“是我。”
“我是陈锐的老婆周蕙。”
8
我停下脚步。
“你好。”
“苏小姐,我听说了这件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客气。
“那台车确实是我公公名下的,去年年检的时候我就提醒过陈锐他一直拖着没去,交强险过期更早他嫌保费贵说反正车放着不开不用交。”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这次他让你开回来是因为他爸要过生要用车,他不想自己开回来怕半路被查到。”
我攥紧了手机。
“所以他知道这车有问题。”
“他当然知道。”
周蕙的声音苦涩。
“他就是找个人替他开,万一被查了罚的是别人,一千块钱买个替死鬼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他让公司的实习生开他另一台车去保养,半路也被查了那个实习生被罚了一千二,后来那孩子自己认了没敢吱声。”
我闭上了眼睛,早该想到的。
“周女士,你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跟你私了。”
她直截了当。
“罚款三千六我出,你被扣的八分我没办法恢复,但我可以再给你两千块作为补偿,一共五千六你看行不行。”
五千六,我想了想没接话。
“你那个月的工资我去跟人事说一声正常发给你,辞退的事我让陈锐撤回。”
我沉默了十秒。
“周女士,你打这个电话陈锐知道吗。”
她没回答,这就是答案,陈锐不知道,她是瞒着陈锐打的。
“苏小姐,我知道你委屈,但你去仲裁去法院折腾好几个月最后拿到的也就是这个数,你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女孩子跟他这种人耗不起的。”
“你把车的位置告诉我我让人去取,这事就到此为止好不好。”
她说得很诚恳,我承认她说得有道理,跟陈锐这种人打官司我确实耗不起。
但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钱的事。
是那句女司机就是女司机。
是孙浩在公司群里说的女同事经手出了问题就甩锅哭鼻子。
是小王那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是二十几个同事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周女士,谢谢你,但我拒绝私了。”
“你......”
“不是钱的问题,是你老公从头到尾没有觉得自己有错,他觉得骗一个女员工帮他背锅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觉得罚了款也是我活该,他还在公司群里带头嘲笑我。”
“如果我拿了你的五千六,他只会觉得这个办法好用,下次还会用同样的手段坑别人。”
我深吸一口气。
“我不需要他老婆来替他擦屁股,我需要他本人站出来承认他知道车有问题,他是故意让我去挨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周蕙轻轻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她挂了电话。
9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整理所有的证据材料。
陈锐让我代驾的微信记录,语音消息,一千块转账记录,高速通行记录,罚单原件,与周蕙通话的录音全都在。
我还去了趟车管所花了五十块钱调了这台法拉利488的车辆信息。
结果比我想的还离谱,这台车不仅年检过期保险过期,它还有四条未处理的违章记录全是陈锐名下的其他驾驶人代扣的。
其中一条是去年十月份的超速,在G4高速上飙到一百八十码,处理人是那个倒霉的实习生。
我把这些全部打印出来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第四天陈锐找到了那台法拉利。
果然和他说的一样,沿着高速监控一路追下去加上我发给他的那段视频里的地形特征,他雇了个人花了两天时间定位到了那条山沟沟。
车找到了完好无损,钥匙在扶手箱里车门没锁,车身除了溅了些泥水以外没有任何损伤。
按理说车找到了这事可以翻篇了,但陈锐不打算翻篇。
当天晚上九点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家律师事务所,附件是一份律师函。
大意是我在担任代驾期间擅自将委托人车辆遗弃于荒郊野外,导致车辆受到潜在损坏风险,要求我赔偿车辆清洁费拖车费误工损失费合计一万二千元。
如不在七内回复将提起民事诉讼。
我看完律师函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妈在旁边看电视,余光扫到我的表情。
“又出什么事了啊。”
“没事妈,有人要告我。”
“啥,告你啥。”
“告我把他的车停在路边。”
我妈气得把遥控器拍在沙发上。
“这个世道疯了啊,自己车有问题让你开出了事赖你,现在车完好无损还找你要钱。”
“妈,你别急。”
我把文件袋从卧室里拿出来。
“他要告就让他告,我有的是东西等着他。”
第五天早上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写成了一篇长文不带任何情绪,全部是事实时间地点金额截图录音链接罚单照片。
标题很简单,老板让我开一台三无法拉利跑一千五百公里被罚三千六后他说女司机就是女司机。
我没有发微博,我发到了上海本地的一个车友论坛上。
帖子发出去的时候是早上十一点。
下午三点帖子的浏览量突破了五万,评论区炸了。
10
帖子火的很突然。
车友论坛的版主把这条帖子置顶了,标签打的是职场陷阱和代驾避坑。
评论区几乎一边倒。
“这老板真的是人吗,知道车有问题还让人开出了事全推驾驶人。”
“牌照过期保险过期,这种车上路出了事故就是无底洞,这是拿人命在赌啊。”
“姑娘做得对,这种车就该扔沟里。”
也有几条刺耳的。
“你自己开车之前不检查也有责任吧。”
“一千块钱就接这种活,贪小便宜吃大亏。”
但这几条刺耳的评论很快就被淹没在了铺天盖地的声援里。
当天晚上一个本地民生新闻栏目的记者通过论坛私信联系了我。
“苏小姐你好,我们是新闻坊的记者,想了解一下您发帖所述的情况是否属实,能否接受采访。”
我想了两秒。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匿名面部打马赛克。”
“没问题。”
第二天上午记者来了我家附近的一个咖啡馆,两个人一个拿话筒一个扛摄影机。
采访只做了二十分钟。
我从头到尾语气平静把事情讲了一遍出示了所有证据。
记者看完罚单和车辆信息查询结果表情很微妙。
“苏小姐,您知不知道像这种牌照过期保险过期的车辆,如果在高速上发生事故保险公司是一分钱不赔的,所有损失全部由驾驶人自己承担。”
“我知道,事后查的。”
“也就是说如果您在那一千五百公里里出了任何事故。”
“后果全部是我一个人扛,一千块的代驾费可能换来倾家荡产。”
记者沉默了几秒。
“您的老板也就是车辆实际使用人,他在让您开车之前有没有告知过您车辆的真实状况。”
“没有,我问过一次行驶证上车主名字不对的问题,他说是他爸的车不让我多管。”
采访结束后记者跟我说这期节目可能在三天后播出。
我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陈锐发来的,不是语音也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
他截的是车友论坛上我那篇帖子,下面跟了一句话。
“苏柠,你在玩火。”
我看了三秒钟回了他两个字随便。
11
节目播出那天是周五晚上,黄金时段收视率很高的民生栏目。
我陪我妈在家看的。
画面里我的脸打了马赛克声音做了变声处理,但记者的旁白很有力度。
“一名年轻女性受雇于老板驾驶一台牌照过期年检过期交强险过期长达三个月的私人车辆行驶一千五百公里。”
“途中被查获驾驶人被罚款三千六百元扣八分,而车辆实际使用人不仅拒绝承担任何责任,还以女司机不懂检查为由嘲讽当事人,并在事后将当事人辞退。”
电视画面切到交警部门的回应。
“我们已关注到相关情况,将对该车辆的违章处理记录进行核查,如存在买卖驾驶证分数的行为将依法严肃处理。”
我妈握着我的手看完了整段报道,她没说话但手在抖。
节目播出后的两个小时内我的帖子浏览量从五万飙升到五十万。
有人把视频切片转到了微博和短视频平台,话题冲上了本地热搜第七位。
陈锐的名字虽然在节目里被打了码,但有认识他的人在评论区指名道姓,他的公司名称也被扒了出来。
当天晚上陈锐的电话再也没打进来,但是孙浩的微信来了。
“苏柠你过分了啊。”
“这事闹这么大对谁都没好处,陈总现在火气很大,你这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我没回他。
第二天上午周蕙又打来了电话,这次她的声音不再客气。
“苏柠小姐,你现在很满意是吧。”
“周女士......”
“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我公公看了那个新闻气的血压飙到一百八在医院躺着呢。”
“那台车是他名下的,现在交警部门要查他的记录,他一辈子没进过派出所的人老脸都丢尽了。”
我沉默了几秒。
“周女士,他的车牌照过期了没去续,年检过期了没去做,保险过期了没去交,这些事是我造成的吗。”
“你!”
“你公公的血压高应该去怪让他丢人的人,不是我。”
我挂了电话,紧接着劳动仲裁委的通知来了。
陈锐的公司收到了仲裁通知书,开庭时间定在两周后。
同一天下午交警支队的电话打进来。
“苏柠女士吗,关于您五月一在G60高速出口被处罚一事,经我们核查该车辆存在牌照逾期年检逾期交强险脱保等多项违规情况,车主陈国平及实际使用人陈锐已被传唤接受调查。”
“据相关法规车主明知车辆不符合上路条件仍指使他人驾驶车主应承担连带责任,您的罚款及扣分事宜我们将在调查结束后重新审核。”
我握着手机的手终于不抖了。
12
两周后劳动仲裁开庭,陈锐没来,他派了公司的法务代表出席。
法务是个年轻小伙子,全程低着头照着准备好的材料念。
“我方认为当事人苏柠在代驾期间未尽到基本的车辆检查义务,擅自将车辆遗弃给公司造成了恶劣影响,辞退行为合法合规。”
仲裁员问他。
“你方主张辞退依据是员工守则第十四条损害公司财产,请问这台法拉利488是否登记在公司资产名录下。”
法务翻了翻文件夹没找到。
“这个,我方需要补充材料。”
仲裁员又问。
“车辆登记在陈国平个人名下与公司无关,你方以损害公司财产为由辞退员工,请出示该车辆属于公司资产的证明。”
法务沉默了十秒说暂时无法提供。
“那么你方的辞退理由不成立。”
仲裁结果当场宣布。
公司辞退行为违法,须支付苏柠两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金合计一万零四百元,扣发的五月份工资五千二百元全额补发。
加上罚款三千六百元由车主陈国平与实际使用人陈锐连带承担,合计一万九千二百元。
仲裁书送达那天陈锐终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威胁不是讽刺。
“苏柠,这钱我会打给你,能不能把论坛上的帖子和新闻里的内容想办法撤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了他在电话里笑着说女司机就是女司机的语气,想起了孙浩说女同事经手出了问题就甩锅哭鼻子。
想起了那二十几个沉默的同事,想起了我妈在客厅里拍沙发的样子。
我回了他一条。
“帖子是事实新闻是记者采写的,事实不需要撤,你转钱吧。”
三天后一万九千二百元到账。
同一天交警支队的核查结果也出来了。
陈锐名下累计被代扣分数三十六分涉及四名不同的驾驶人。
其中那个被罚了一千二的实习生也站出来了,他看了新闻后主动联系了交警部门做了笔录。
交警以涉嫌买卖驾驶证分数为由对陈锐处以行政拘留五罚款一万元。
陈国平也因长期放任车辆违规上路被处以罚款四千元驾驶证降级处理。
这些消息我是从新闻坊的后续报道里看到的。
我坐在沙发上,我妈在旁边择菜,电视里播完了这条新闻切到了广告。
我妈头也没抬。
“这下他还说你是女司机吗。”
我没说话笑了一下。
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苏小姐您好,我们是XX物流公司,从新闻上了解到您的情况,我们公司正在招聘行政主管,月薪八千五双休五险一金,请问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我看了看那条短信又看了看窗外。
五月底的上海黄昏的天空呈现出大片的红色晚霞。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厨房帮我妈洗菜,水龙头开着凉水冲在手上。
那张罚单还夹在冰箱门上。
我把它取下来叠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不是要忘记,是已经不需要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