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妈癌症死后第七年,后妈愈发变本加厉。
这天她不仅纵容继妹撕烂我的高考复习笔记。
还把我妈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撕碎扔在地上,用鞋跟狠狠碾了碾。 “死鬼的东西还留在家里,真是晦气!”
我扑过去要捡,后妈直接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厉声喝骂:
“妹会生病,就是因为你留着死人的东西,赶紧给我扔了!”
父亲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就在我只能默默低下头流眼泪时,脑海里响起一道系统音:
“打回去啊,这孩子咋这么窝囊!”
这声音好耳熟......
不等我细想,莫名的狠劲直冲我的脑门。
我猛地跳起来,一巴掌狠狠把后妈甩飞出去——
1.
我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抬手的。
只听见“啪”一声脆响。
掌心传来一阵麻,接着是辣的疼。
后妈那张总是挂着得意的脸猛地歪向一边。
整个人踉跄着,像只被抽飞的陀螺,撞翻了旁边的矮凳,又重重摔在地板上。
世界安静了一瞬。
“啊——!”
后妈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发出尖叫,手指颤抖地指着我。
“疯了!你这小贱人疯了,你敢打我?”
我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一片通红。
我居然真的打了她?
脑子里的声音消失了,留下一片空白的嗡鸣,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心脏在腔里擂鼓,撞得生疼。
“反了天了!”
我爸暴怒的声音劈开凝滞的空气。
我抬起头。
他刚才还抱着胳膊,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现在却一个箭步冲过来,扬手——
“啪!”
另一边脸颊也挨了重重一下。
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嘴里瞬间漫开一股铁锈味。
“爸。”
我嗫嚅着,声音发颤。
“别叫我爸!我没你这种敢对长辈动手的畜生女儿!”
他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
继妹躲在父亲身后,尖着嗓子帮腔:
“就是,她疯了!她还想了我,爸爸你看她把妈妈打的,都是她留着那个死鬼的照片,把晦气带回家了,妈妈才不舒服,我也生病!”
死鬼。
晦气。
我看向地上,那张被鞋跟碾过、沾满灰尘和模糊鞋印的照片。
妈妈的笑容脏了,她看着我的眼神却依然温柔。
心脏像被那只踩过照片的鞋跟狠狠碾过,疼得缩成一团。
他们站在一起,我爸,后妈,继妹。
一家三口,同仇敌忾。
而我是那个多余的外人,是破坏他们美满家庭的疯子,是活该被教训的小贱人。
当初妈妈刚走没多久,这个女人就带着女儿进了门。
她挽着爸爸的手臂,笑得像朵食人花。
都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爸。
这话在我身上应验得彻彻底底。
爸爸眼里很快就没有我了,只有他的新妻子。
继妹出生后,我连角落里那点微末的位置都没了。
有口吃的,饿不死,就是他们对我的全部仁慈。
打骂是家常便饭。
起初后妈还避着点人,后来发现父亲本不管。
甚至嫌我哭闹烦心,便愈发肆无忌惮。
再后来,连比我小几岁的继妹,也学会了对我吐口水,抢我的东西,用尖利的指甲掐我的胳膊。
我不敢哭,不敢告状。
因为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责罚,和我爸一句冰冷的“你就不能让着点妹妹?她小,不懂事”。
时间久了,骨头好像都被抽掉了,只剩下逆来顺受的软肉。
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和角落里那只旧板凳没什么区别。
可以随意踢打,随意搬挪,随意丢弃。
可今天......
今天不一样。
那张照片,是妈妈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了。
“还愣着什么?!”
我爸厉声呵斥,打断了我的恍惚。
他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我的耳朵,用力往上提。
“给你妈道歉!”
耳朵像是要被撕扯下来,钻心地疼。
眼泪生理性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放在以前,这样的时候,我早就吓得浑身发抖,不管心里多委屈,那句“对不起”也会带着颤音滚出来。
但此刻,心口那股支撑着我挥出手掌的滚烫还在翻涌。
那个一闪而过的、很熟悉的声音。
它让我打回去。
它说,我太窝囊了。
耳朵上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他的手指像铁钳。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得陌生的脸。
看着后妈投来的、怨毒的眼神。
看着继妹躲在后面得意的鬼脸。
道歉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我死死咽了回去。
“哑巴了?我让你道歉!”
我爸另一只手也扬了起来。
我闭上眼,准备迎接更重的巴掌。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他松开了我的耳朵,猛地攥住我的后领,用力拖着我往地下室走。
“不道歉是吧?好,我看你是关少了,给老子去地下室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
2.
地下室的门“砰”一声关上。
我背靠着冰冷湿的墙壁滑坐下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脸颊高高肿起,耳朵辣地疼,嘴里那股铁锈味挥之不去。
但比身体疼痛更甚的,是心理和精神上的折磨。
七年了。
妈妈温柔的笑容,似乎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取而代之的,是后妈刻薄的嘴脸,继妹嚣张的欺凌,还有我爸的冷漠。
我蜷缩起来,将脸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
紧紧攥着口那张被踩脏的照片,相纸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
这是我唯一的慰藉。
“他们一直这么欺负你吗?”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仿佛就贴在我耳边低语,驱散了一丝周围的阴冷。
我猛地抬起头,尽管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恐惧和一种莫名的希冀交织在一起,让我声音发颤。
“谁?你到底是谁?”
“先告诉我,是不是一直这样?”
像堤坝决了口,这些年的委屈和痛苦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我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这七年来的种种。
“他们连妈妈最后一张照片都要毁掉。”
我泣不成声。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
“别怕,以后,我来帮你。”
“帮我?你怎么帮?你到底是谁?”
我急切地追问,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大。
“我是......给你开的外挂系统。”
“外挂系统?”
“对呀,就是游戏里那种超级厉害、专治各种不服的外挂,专门来帮你的,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那声音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宠溺。
但这说法也太离奇了,可那声音里熟悉的语调,却让我无法完全怀疑。
我总感觉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我刚想继续问清楚,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进锁孔的“咔哒”声。
我立刻噤声,警惕地望向门口。
门被粗暴地推开,父亲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想清楚了没有?”
他的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我没说话,只是倔强地看着他模糊的影子。
他似乎也没指望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家里没钱了,供不起两个学生,妹身体弱,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用,不如早点出来打工,帮衬家里才是正经。”
退学?
我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
“不!我马上就要高考了!我成绩那么好,我可以考奖学金!我不能退学!”
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是我逃离这个家的唯一希望。
“由不得你!”
父亲厉声打断我。
“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学校给你办手续!”
就在我气血上涌,准备不管不顾地顶撞回去时,系统的声音响起:
“答应他。”
3.
什么?
我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答应?这怎么可能!
“先答应,想办法出去再说。”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硬碰硬你现在只会吃亏。”
我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想反抗,但理智告诉我,它说得对。
父亲现在正在气头上,后妈和继妹巴不得我倒霉,我如果强硬反抗,只会被关得更久。
甚至可能真的被强行拖去退学。
巨大的屈辱感和不甘几乎将我淹没。
我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装作顺从的样子:
“好,我......答应退学。”
父亲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答应。
他狐疑地打量着我黑暗中的轮廓。
我趁机提出条件:
“但是,你得先放我出去,地下室......我害怕。”
父亲沉默了几秒。
大概觉得我已经服软,量我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便冷哼一声:
“哼,早这么懂事不就行了?出来吧!记住你说的话,以后安分点!”
我低着头,跟着他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地下室。
重新回到客厅,后妈和继妹正坐在沙发上。
后妈脸上还敷着冰袋,看到我出来,两人立刻投来怨毒的目光。
继妹尖酸地开口。
“哟,疯子放出来了?”
后妈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
“我们让你读到现在也算仁至义尽了,家里条件就这样,妹以后可是要出国留学的,哪还有闲钱给你浪费?女孩子家,认几个字就不错了。”
我看着她们那副嘴脸,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我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列,而继妹连高中都考不上,只能去读职高,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
现在,我爸却要为这个继女,断送亲生女儿的前程。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别理她们。回你房间去,收拾东西。”
系统的声音及时出现。
“在你妈妈留下的那本旧相册夹层里,有一张银行卡。”
系统指引着我找出了那本藏在床底的相册。
“这卡是你妈妈生前用你的名字悄悄开的,里面存了她留给你的钱,你爸不知道,把它拿着,带上必要的证件和几件衣服,其他的都不用拿,等到半夜,我们离开这里。”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
系统似乎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它安抚地说:
“别怕,你已经长大了,离开你爸你也不会有事的,卡里的钱够你坚持到高考结束了。”
我捏紧了手中那张薄薄的银行卡。
是的,我十八岁了,成年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被子里哭的小孩了。
我在心里对那个声音说:
“好,我们走。”
深夜。
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心跳如擂鼓。
路过主卧门口时,我爸一声鼾响吓得我几乎僵住。
直到鼾声再次规律,我才敢继续挪动。
指尖终于触到了大门冰凉的金属把手。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
我拉开门缝,湿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我侧身挤了出去,反手轻轻将门带上,隔绝了身后那个令我窒息的“家”。
我沿着漆黑的楼梯一路向下,直到冲出单元门,踏入凌晨清冷空旷的街道,才敢大口喘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我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我做到了。
我真的逃出来了。
站在凌晨无人的街头,四顾茫然。
下一步,该去哪儿呢?
4
“系统,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裹紧了单薄的外套,声音在夜风里发颤。
“去找你的外公外婆。”
我的心一沉,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
“怎么了?”
系统看出了我的犹豫。
“妈妈走后没多久,爸爸就切断了我和他们所有的联系,这么多年,他们也没有来找过我。”
被抛弃的委屈让我声音哽咽。
“傻孩子,你妈妈临终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亲口交代,让你外公外婆照顾你,是你爸拦着,他们才找不到你,相信我,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系统的声音异常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信,
我的内心还在挣扎。
就算他们没有想要抛弃我,但是七年的隔绝,他们对我还有感情吗?
“相信我。”
系统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一个清晰的电话号码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打这个电话。”
像是被一股力量推动,我颤抖着掏出旧手机,按下了那串数字。
听着漫长的“嘟——嘟——”声,我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终于,电话被接。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喂?哪位?”
“外公,是我,念禾......”
刚开口,眼泪就决堤而出。
“念禾?真的是你吗?我的好孩子,你怎么了?”
外公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担忧。
我语无伦次地诉说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造孽!真是造孽啊!”
外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心疼。
“孩子,你听我说,你现在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明天一早就去找你的班主任,把情况告诉她,在学校里等我们,我们这就买最快的车票,一定来接你!”
外公话语里的急切,像暖流一样驱散了我周身的寒意。
我用力点头,仿佛他们能看见。
“好,外公,我等你们......”
挂了电话,我在学校后街那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紧紧攥着妈妈留下的银行卡,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系统是对的,外公外婆没有抛弃我。
对明天的期待,甚至冲淡了脸上的肿痛。
第二天一早,我就往学校赶去。
然而就在我距离校门只有几步之遥时,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挣扎,双手胡乱地向后抓挠,但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
我被硬生生拖进了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深处,重重摔在地上。
手脚就被迅速捆住,我绝望地呜咽着,抬起头,就看到我爸站在一旁。
后妈声音尖利:
“我就说直接绑了她送进李家就行,你非得绕那么大一圈搞什么退学,差点让这小贱人跑了!那么大一笔彩礼钱差点就泡汤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将我吞没。
我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哀求:
“爸,不要,求求你......”
可回应我的,是重新捂上来的手帕。
意识迅速抽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我父亲别过去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我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手脚的绳子不见了。
我慌忙摸索全身,手机也不见了!
我连滚带爬地冲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拍打、撞击。
铁门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却纹丝不动。
唯一的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得死死的。
“系统、系统,救我,求你救救我,你不是说你会帮我的吗?”
我蜷缩在墙角,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尖叫和哀求。
却只换来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我爸的大笑,声音由远及近:
“李老板放心,这丫头以后就......”
我心脏骤停,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们要来了!
“系统!你在吗?回答我,我该怎么办?!”
我用尽全部意念,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
突然——
“念禾别怕!我在,我会保护你!”
这个声音,这个语调。
尘封了很久的记忆,像水一样涌来。
很多个深夜,我从噩梦中惊醒,总有一个温柔的声音这样安抚我:
“念禾别怕,妈妈在呢,妈妈会保护念禾。”
无数个我委屈哭泣的时刻,这个声音会心疼地把我搂在怀里:
“念禾乖,告诉妈妈怎么了。”
这不是系统。
这是——妈妈的声音!
虽然比记忆里的声线模糊,但绝不会错!
“妈......妈妈?”
我难以置信地呢喃出声,眼泪瞬间决堤。
“是你吗妈妈?真的是你?”
我语无伦次,巨大的喜悦冲淡了眼前的危机。
“听着,念禾!”妈妈急切地打断我,“时间不多了,床头柜下面,有块松动的砖头。”
我连滚带爬地扑到肮脏的床头柜边,手指颤抖地摸索着掏出了那块转头。
“先保护好自己,马上就有人来救你了。”
妈妈的话音刚落,铁门就被“吱嘎”一声推开,一道身影背着光堵在门口。
第2章 2
5
浓烈的烟臭和汗味很快充斥了狭小的房间。
男人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目光像黏腻的虫子在我身上爬行。
“小美人儿,醒了?”
他搓着手一步步近。
“你爸收了钱,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乖乖听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恐惧让我浑身僵硬。
“别过来!”
我声音发颤,后背死死抵住冰冷湿的墙壁,再无退路。
“嘿,还挺辣!”
我的抗拒反而激起了他的兴致,他嘿嘿笑着,加快了脚步,手掌直朝我肩膀抓来。
“老子就喜欢带劲的!”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尖叫一声,握紧那块碎砖,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胡乱挥去。
“嘶啦”一声。
碎砖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臂,衣袖裂开,一道血痕瞬间渗了出来。
“小贱人,你敢伤我?”
男人吃痛,勃然大怒,脸上猥琐的笑容瞬间被狰狞取代。
他彻底被激怒了,大手带着风声狠狠朝我扇来。
“看老子不打死你!”
我闭紧眼,蜷缩起身子,准备承受重击,心中绝望地呼喊妈妈。
千钧一发之际。
“警察!不许动!”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铁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刺眼的阳光和几道矫健迅捷的身影同时涌入狭窄的房间。
“念禾!我的孩子,你在哪儿?”
外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和混乱。
男人扬起的巴掌僵在半空,脸上的狰狞瞬间化为惊愕和慌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两名如猎豹般冲进来的警察已迅雷不及掩耳地将他扑倒在地,反剪双臂,“咔嚓”一声给他戴上了手铐!
“老实点,不许动!”
我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强烈的光线让我有些眩晕。
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外公外婆不顾一切地冲向我。
外婆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温暖而剧烈颤抖的怀抱,瞬间驱散了我所有的冰冷和恐惧。
我的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
外公红着眼圈,胡须微颤,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的大手,一遍遍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哽咽: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外公外婆来了,不怕,不怕了。”
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
我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我爸和后妈也被戴上了手铐。
被警察押出来时后妈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声叫骂挣扎,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而我爸,则一直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向我这边一眼,那佝偻的背影,写满了丑陋的懦弱和卑劣。
6
警局里,灯火通明。
我裹着一位女警官递过来的厚毯子,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指尖依旧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
外公外婆一左一右紧挨着我坐着。
外婆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和温度。
外公则时不时拍拍我的背,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位面容温的女警官坐在我们对面,轻声向我们说明了情况。
原来,外公外婆当天一早天没亮就出发,坐了最早一班车赶到我的学校,却没找到我人。
询问班主任王老师后,得知我本没到学校。
他们立刻意识到出事了,王老师也感到事态严重,当即陪同他们去了派出所报警。
“我们调取了学校周边的监控录像。”
女警官指着屏幕上的定格画面,那是我在校门口被突然捂住口鼻、强行拖拽上车的全过程。
“确认这是一起恶性绑架案,但由于嫌疑人使用的车辆是,且对城郊路线极为熟悉,短时间内追踪具置非常困难。”
就在警方扩大搜索范围,外公外婆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乎要绝望崩溃的时候,转折点发生了。
外公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念禾,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就在那个时候,我、我好像听到你妈妈的声音了,非常清楚,就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外婆也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是真的,我也听到了,是你妈妈的声音,她告诉我们,你在城西那个废弃了好多年的老家具厂仓库里,最里面那间钉死门窗的小屋,她说得特别急,特别肯定,我们当时都懵了,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马上就告诉了带队的警察同志!”
女警官接过话,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惊奇。
“我们接到这个信息后,虽然觉得有些......突兀,但鉴于情况紧急,立刻部署警力前往指定地点,果然,在那里发现了嫌疑车辆,并成功解救了江念禾同学,这、确实非常不可思议。”
我低着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心中巨浪翻涌。
是妈妈,真的是妈妈!
她一直都在,她没有抛弃我!
我在脑海里轻轻地呼喊妈妈:
“妈妈,你在吗。”
妈妈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爱怜和痛苦。
“宝贝,妈妈一直在你身边,我的念禾受了那么多苦,所以,妈妈用了一种特别的方式回来,成了你脑海里的‘系统’,妈妈只想保护你。”
我泣不成声。
“要谢谢你,妈妈,谢谢你回来救我,如果没有你,我早就......”
“傻孩子,跟妈妈说什么谢。”
妈妈的声音温柔而酸楚。
“妈妈被‘警告’过,不能直接告诉你我的身份,也不能透露未来会发生的事,妈妈以为让你逃出去就安全了,没想到你爸他们竟然敢......都怪妈妈,是妈妈没保护好你。”
她的声音充满了懊悔和自责。
“不、不怪你,妈妈,不是你的错。”
我急切地打断她,心揪着疼。
“是他们的错!是他们丧尽天良,是你救了我,是你指引了外公外婆,妈,谢谢你、谢谢你没有真的离开我。”
我哭得不能自已。
积压了七年的思念、委屈和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情感冲击,像决堤的洪水般宣泄出来。
后续的审讯结果也很快出来了。
女警官告诉我们,我父亲和后妈对合谋绑架我,并意图将我卖给那个李老板以换取高额彩礼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那个李老板是个在本地名声狼藉、多年娶不到老婆的老光棍。
他甚至还向我爸承诺,如果将来我能生下儿子,会再额外支付一笔巨款。
这裸将女儿当作商品进行人口买卖的行为,令人发指,让在场的每一位警察都感到愤慨。
“幸好,您二位报警及时,并且提供了关键信息,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女警官对外公外婆郑重地说道。
这时,一名年轻警察走过来,低声对我们说,我父亲江建国提出想单独见我一面,说有话想对我说。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见,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7
从警局出来,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外公外婆紧紧护着我,打车回那个我生活了七年,却从未感受到“家”的温度的地方。
一路上,他们都紧紧握着我的手。
力道很大,仿佛一松开,我就会再次消失。
出租车停在熟悉的旧楼下。
上楼,推开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继妹江念晴正窝在沙发里,翘着腿,一边磕瓜子一边看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听到开门声,她不耐烦地转过头。
看到是我们,尤其是看到我居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嚣张。
“哟,丧门星还敢回来?”
她扔掉手里的瓜子皮,双手叉腰站起来,趾高气扬。
“是不是被李老板玩腻了退货了?真是丢人现眼,还有这两个老不死的是谁,来我们家嘛?这是我家,滚出去!”
她骂骂咧咧,言语恶毒。
外公气得口剧烈起伏。
她大概以为我还会选择忍气吞声地躲开。
没等她那些肮脏的字眼说完,我面无表情地两步上前,在她惊愕的目光中,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她涂脂抹粉的左脸上,直接把她打懵了,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这一巴掌,是还你撕我笔记、踩我妈照片的。”
我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
没等她反应过来。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扇在她右脸上,打得她踉跄了一下,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这一巴掌,是还你这些年对我所有的欺凌和侮辱。”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无数次在深夜偷偷哭泣的“妹妹”。
看着她眼中终于从震惊转为恐惧,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江念晴,你给我听好了,这事,还没完!你和你妈以前对我做的每一件事,砸碎我的存钱罐,抢走妈妈给我的项链,用开水烫伤我的胳膊......所有的一切,我都会一笔一笔,慢慢跟你们算清楚!”
看着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冷冷地投下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还有,忘了告诉你,你亲爱的爸妈,因为合谋卖女儿,现在都在警察局里蹲着呢!你要是还想见到他们,可以滚过去看看,而不是在这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狂吠!”
“什么?不可能,你胡说!”
江念晴尖叫起来,脸上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嚣张。
“不信?”
我侧身让开门口,“你自己去警察局问啊。”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慌不择路地冲出了家门,连鞋都没穿好。
我漠然地看着她狼狈消失的背影,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有些人,他们的恶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
我不再迟疑,径直走进那个狭窄湿、属于我的小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妈妈留下的那本旧相册,还有那张被踩脏又被我小心翼翼擦拭过的合影,以及我的身份证和课本。
所有与这个“家”有关的东西,我一件都不想带走。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只是一个不大的背包。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我七年痛苦、压抑和绝望的地方,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和外公外婆一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魔窟。
身后的门关上,也仿佛关上了我过去所有灰暗的记忆。
8
外公外婆的家在另一个城市,一个有些年头但管理得很好的老小区。
推开家门,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洗衣粉香味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却整洁温馨,窗明几净,阳台上养着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
“孩子,快进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外婆一边帮我拿拖鞋,一边红着眼圈说,声音里充满了怜爱。
“对,这就是你的家。”
外公接过我的背包。
外婆早已准备好了全新的被褥床单,都是柔软舒适的纯棉材质,印着淡雅的小花。
洗漱用品也全是新的。
外婆很快做了一桌我爱吃的菜。
“这些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不知道你现在还爱不爱,我就都做了。”
我看着桌上的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
眼眶瞬间又酸了。
“我爱吃,外婆做什么我都爱吃。”
“那就好,快,先吃饭!饿了吧?瞧孩子瘦的......”
外婆不停地给我夹菜,眼眶始终湿润着。
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感受着外公外婆小心翼翼又满含关爱的目光,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这才是家啊。
是妈妈曾经拥有、也希望我能够拥有的,真正的家的味道。
晚上,我躺在柔软净的床上,盖着充满阳光味道的被子,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彻彻底底的安全和安宁。
七年来一直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神经,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下来。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踏实,一个噩梦都没有。
平静下来后,一个念头在我心中越来越清晰。
一天晚饭后,我郑重地对外公外婆说:
“外公,外婆,我想改姓,我不想再姓江了,我想跟妈妈姓沈。”
外公外婆都愣住了。
随即,外婆的眼泪涌了出来,紧紧抱住我。
“好孩子,好!跟你妈妈姓好,你妈妈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该多高兴。”
外公也眼眶泛红,重重地点头:
“好,这事外公支持你,明天我们就去咨询需要什么手续,从今往后,你就姓沈!”
改姓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当我拿到新的身份证,看到姓名栏那清晰的“沈念禾”三个字时,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改变,更是一种决绝的告别,与过去那个屈辱、懦弱的“江念禾”告别。
也是一种郑重的宣告,宣告我的新生。
我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仿佛能感受到妈妈姓氏带来的力量和温暖。
接下来的子,平静而充实。
外公外婆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的起居饮食,绝口不提之前的伤心事,只是默默地用爱和行动抚平我内心的创伤。
外婆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外公则负责接送我上下学,虽然我表示可以自己走,但他坚持要送,晚上还会陪我看看新闻,聊聊天。
我也逐渐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高考最后的冲刺复习中。
没有了担惊受怕和恶意的扰,我的学习效率奇高。
我转了学,学校的温暖氛围让我很快就融入了正常的学习生活中。
后来,我们收到了警方的正式通知。
我父亲江建国和后妈刘芳因为涉嫌拐卖妇女儿童罪,证据确凿,被正式批准逮捕,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那个李老板也因涉嫌收买被拐卖妇女等罪名被一同追究。
听说江建国在拘留期间曾多次提出想见我,甚至写信忏悔,但都被外公拦下了,所有信件原封不动地退回。
外公说,他不配得到我的原谅,也不配再打扰我的生活。
他们做的丑事很快在街坊邻里和原单位传开了,名声彻底扫地,成了人人唾弃的对象。
还没等判决下来,他们原本的工作也丢了。
至于继妹江念晴,听说在父母被捕后,被暂时送到了她家。
那个也是个蛮不讲理的,但没了父母的庇护,她往的嚣张气焰也熄灭了。
成天在街头和一群混混乱窜,到后来不知所踪。
而我,在外公外婆创造的这片温暖宁静的港湾里,心无旁骛,全力以赴。
最终,在高考中,我发挥稳定,取得了优异的成绩,超过了一本线几十分,顺利被一所心仪已久的重点大学录取。
9
自从在警局做完笔录,确认了我的安全之后,妈妈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在我脑海里出现过了。
刚开始那几天,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心里尝试呼唤她。
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空气说话,期盼着能再次听到那温柔熟悉的回应。
但每一次,都只有一片寂静。
失落和思念如同水,在独处时悄然蔓延,将我淹没。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一切是否只是我在极度恐惧和渴望下产生的幻觉?
直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晚上,整个家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外公高兴地多喝了两杯,外婆则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张罗着要给我摆升学宴。
那天晚上,我带着甜蜜的疲惫和巨大的期待沉沉睡去。
然后,我做了一个异常清晰,真实到令人心颤的梦。
梦里,没有边际,只有一片柔和温暖的金色光晕。
妈妈就站在光晕中央,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条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微微飘动。
她的笑容温柔明媚,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生动鲜活。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看清过她的脸。
白皙的皮肤,温柔的眼眸,挺翘的鼻子,含笑的双唇。
连她眼角那几道因为常笑而生的细纹,都显得那么亲切可爱。
“念禾,我的宝贝,”她向我伸出双手,声音那么真实,那么近。
她的指尖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轻轻抚摸我的脸颊,那触感如此清晰,让我浑身一震。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
感受到那陌生又熟悉的、温暖坚实的怀抱,泪水瞬间决堤。
“妈妈,妈妈,我好想你,谢谢你,谢谢你来救我,没有你,我早就......”
妈妈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动作轻柔而充满爱怜。
“傻孩子,妈妈永远爱你,守护你是妈妈的本能啊。”
她捧起我的脸,替我擦去眼泪,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不舍。
“你做得很好,比妈妈想象中还要勇敢、还要坚强,妈妈真的为你感到骄傲。”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我的生命里。
“答应妈妈,以后要勇敢、快乐地活下去,不要再被过去的阴影束缚,去拥抱你的新生活,去追求你的梦想,去爱,去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连带着妈妈的那一份,好好享受属于你的人生,不要害怕,不要回头,妈妈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一直陪着你,从未离开。”
梦里的拥抱那么紧,那么暖,充满了无尽的爱意和力量,让我沉溺其中,舍不得醒来。
第二天清晨,我是带着满脸的泪痕和嘴角的微笑醒来的。
窗外鸟鸣清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房间里明亮而温暖。
枕边,似乎还残留着梦中妈妈怀抱那幸福安心的感觉。
当我走到书桌前时,却猛地愣住了。
书桌正中央,安静地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礼盒,系着淡蓝色的优雅丝带,和我梦中妈妈裙子颜色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跳出腔。
颤抖着手,我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条晶莹剔透的水晶手链,每一颗水晶都切割得恰到好处,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纯净璀璨的七彩光芒,美得令人窒息。
手链下面,压着一张素雅的白色卡片。
我拿起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给我的骄傲,恭喜毕业,迈向新人生,永远爱你。”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这一定是妈妈送来的礼物。
我将水晶手链小心翼翼地戴在左手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温暖。
我抬起手,看着阳光在水晶间跳跃闪烁,如同妈妈温柔注视的目光。
我走到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对着蔚蓝的天空,轻声说:
“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勇敢、快乐地走下去,连同你的爱,你的希望,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