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年的老小区想加装电梯,我住一楼死活不同意。
“楼上的窗户开着,你走不下来你蹦下来啊!”
邻居们瞬间炸了。
四楼背地里骂我“老不死”,五楼堵着门搞道德绑架,六楼大半夜跑我家门口撒尿。
我放出狠话:“谁要是敢装,我就跟谁拼命!”
他们以为我是贪心,想讹钱。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这群老登求我的这一天了。
第1章
这个小区,是全市最抢手的学区房。
出门就是地铁口,对面是重点中小学。
楼上那些邻居,一个个喊着要装电梯,嘴上说是为了老人,心里算的都是房子升值。
最先来的是六楼的李国栋,退休前在厂里当小组长,见谁都爱摆个谱。
他进门时拎着一兜橘子,脸上堆着笑:
“小杨啊,跟你商量个事。”
我没接话,也没让坐。
他讪讪地把橘子搁在门口鞋柜上,自顾自地说:
“这六楼我爬了三十年,腿脚实在不行了。”
“前年,儿子还劝我卖房,但我舍不得咱这些老邻居。”
“加装电梯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着门框看他演戏。
当年分房,没人要又又暗的一楼,是他“建议”分给我的。
就因为那年我顶了他侄女的萝卜岗。
可他本不管侄女连萝卜岗的笔试都没过,就一门心思地针对我。
“舍不得老邻居?”我笑了一声,“李组长,你是舍不得有人给你通下水道吧?”
他脸色变了变,显然也是想到了什么。
但他还强撑着笑:
“你看你,都多少年过去了,还说这些陈年旧事啥?”
“再说了,我住个六楼,不也没分到好房子吗?”
我翻了个白眼,不吃他这一套,讽刺道:
“是啊,你能指定我分什么房子,那别人也能指定分给你什么房子啊。”
这话戳到他肺管子了。
李国栋脸上的笑挂不住,音调一下子扬起来:
“杨秀英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现在是好声好气找你商量,你最好识点抬举!”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走的那天。
由于楼上几家的坏习惯,下水道又堵了。
屋里漫着刺鼻的黄水。
母亲弓着身拖地,拖着拖着就捂着心口倒了下去。
救护车来的时候,脏水还没拖净。
我紧急赶过去的时候,听见拐角有人说话:
“听说一楼那老太太住院了?不会是那天骂了她两句,被我们气的吧?”
“那能怪到我们身上吗?只能说她自己身体不好。”
“再说了,谁让她总为下水道的事上来闹,骂她也是活该!”
是李国栋和他老伴,拎着水果来看别人。
他说完“活该”,一扭头,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他一愣,没事人似的,转身进了病房。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楼上那群人不遭,我......死不瞑目。”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侧过身,让出门口:
“李组长,你走吧。电梯的事,我不同意。”
他愣了一下:
“杨秀英,你......”
“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摔门走了。
门外传来他的骂声: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等着瞧!”
晚上十点多,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从猫眼看出去,李国栋站在我家门口,正解裤腰带。
水声响起,一股液体顺着门缝淌进来。
他完事还抖了两下,提上裤子,左右看看,猫着腰上了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门下那股渗进来的液体,攥紧了拳头。
转身打开电脑。
门口那个隐藏式摄像头,把一切都拍了下来。
画面里,李国栋的脸清清楚楚。
我把视频保存好,关掉电脑。
走到母亲供桌前,点上三炷香。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香灰落下来,断在香炉里。
第2章
第二天来的是五楼的王淑芬。
她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跟排练过似的:
“秀英啊,姐求你了。我家有个九十六岁的老婆婆,我爱人刚做完手术下不了楼。”
“为了上下楼方便,我打算租个电梯房,可一个月四五千,实在扛不住啊。”
说着说着就要往下跪。
我一把托住她,没让她跪下去。
“淑芬姐,你们家的情况我同情。但我的情况,你们同情过吗?”
她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当年分房,一楼没人要。单位为了把这房子分出去,说一楼住户对门前的地享有永久使用权。”
“可你们呢?”我看着她,“我说要圈个小院,你们说那是公共区域。好,我不圈。”
“门口的荒地没人管,我自己种草皮、种花。还有我妈最喜欢的茉莉,都是她一棵一棵扦活的,养了好几年。结果呢?有人去物业举报我。”
王淑芬的脸色变了变。
“举报完,还把我们种的花全拔了,种上了韭菜。”
我盯着她的眼睛。
“淑芬姐,韭菜是你种的吧?”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脖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们往楼下扔烟头、扔塑料袋、扔粘屎的尿不湿,我天天在楼下捡。连搭个棚子遮一下,你们都全体反对。”
“还有,我搭两晾衣杆晒被子,楼上有人泼泔水。”
我越说越气,声音都在抖。
“你们当初欺负我的时候,谁讲过理?现在让我让步?”
王淑芬的脸从红变青,从青变白。
她抹了一把脸,不哭了。
眼泪一收,换了一副面孔:
“杨秀英,你摸着良心说,你一个人拦着,让整栋楼的老人都下不了楼,你缺不缺德?”
“你拔我妈种的茉莉时,怎么不说缺德?”
我气得浑身发抖。
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哟,还你妈种的?一棵破花而已,种在公家的地上,拔了就拔了,你还想讹我啊?”
我一把拉开大门。
“滚。”
她被我吓了一跳,退到门口,又壮起胆子骂了一句:
“那地是公家的!你占便宜还有理了?”
我没理她,关上了门。
门外,王淑芬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口还在跳。
转身走进里屋,打开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是一个铁盒子。
我把那张泛黄的协议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一楼住户对门前附属用地享有永久使用权,以补偿楼层缺陷。”
落款是单位的公章。
我把纸叠好,放回铁盒。
盒子里还有一张三万块的维修收据,一张母亲的遗像。
窗外传来说话声。
我探头一看,王淑芬站在花坛边,正跟几个邻居比划着什么。
她伸手指着我家的窗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
“......你们是没看见,她那个凶哦,指着我的鼻子骂,还要动手打我......”
旁边的人啧啧摇头:
“这人怎么这样啊。”
王淑芬叹气:
“唉,可怜我家里还有个九十六岁的老婆婆,下不了楼,她是一点都不体谅人啊......”
我转过身,把窗帘拉上。
第3章
第三天,我去小区门口取快递,听见几个老太太在花坛边聊天。
“6号楼的一楼,听说了吗?她妈死了。”
“咋死的?”
一个压低了的声音:
“缺德呗!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把她妈收走了。这叫现世报!”
“真的假的?”
“四楼那谁说的,人家跟她住一栋楼,还能瞎说?”
快递箱子在我手里咯吱响了一声。
我没回头,抱着箱子往回走。
走到一楼,我放下快递,上了四楼。
刘美琴开门的时候,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秀英姐,有事?”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家里飘出一股炖汤的味。
“是你说我妈遭死的?”我一字一句的问道。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
“秀英姐,你听谁瞎说的?”
她死不承认。
我没说话,就这么盯着她。
她叹了口气,无所谓的说道:
“嗨,我就是跟人聊天时随口一提。”
“而且你妈不是正好在你提反对意见时走的吗?赶上了呗。”
“人老了,身体不好,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我看着她:
“你知道我妈是怎么走的吗?”
她不说话了。
“我花三万修下水道那几天,有人跑来说风凉话‘谁让你们家住一楼的,就得堵你们家’,我妈被气得心梗,没抢救过来。”
刘美琴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但她还是嘴硬:
“那......那也不是我害的啊。你自己非要跟整栋楼对着,你妈那是心的,能怪谁?”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刘美琴一直是楼里最“会做人”的那个。
见面永远笑着打招呼,从不在人前跟人红脸。
谁家有事她都凑上去说两句暖心话,人人都觉得她是好人。
可每次楼里有什么事,背后传话的总是她。
当年我想圈小院,物业说“有人匿名投诉”。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但刘美琴是最早知道我想圈小院的人之一。
我现在不想再跟她纠缠了,转身下了楼。
走了一层,还听到她在身后喊:
“秀英姐,你听我说......”
我没回头。
几天后,我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公告栏那。
走近了,一张A4纸贴在正中间:
“一楼某户,为讹钱阻挠加梯,其母遭天谴而亡。望众人引以为戒,莫做缺德事。”
有人看见我,往旁边闪了闪。
有人装没看见,继续指指点点。
我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张纸撕下来。
透明胶带扯断了,留下一圈胶痕。
纸上的字迹我认识。
上次收物业费,刘美琴在登记表上签过名。
那字迹跟这张纸上一模一样。
眼前瞬间一片模糊,纸上的字一个也看不清了。
我攥着那张纸往回走,攥得很紧,生怕风吹走。
回到家,我坐在供桌前,把那张纸叠好放进铁盒子里。
手机响了一声,刘美琴发了条朋友圈:
“做人呐,还是要讲良心。”
“人在做,天在看。”
“有些事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配图是一张阳光透过窗户的照片,岁月静好。
有人评论:“美琴说得对!”
她回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天色暗下来,我没开灯。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条朋友圈,有人新评论了一句:
“美琴姐,你说的那个一楼,是不是就是反对装电梯那家?”
刘美琴回复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开得很大声,隐约能听见一句台词: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是啊,善恶终有报。
第4章
签安装电梯同意书的最后一天,物业经理带着一群人找了过来。
张经理,四十出头,头发梳得锃亮,进门就笑。
“杨大姐,咱这老旧小区加装电梯是好事。都是邻居,多换位思考一下,大家互相关照关照......”
“我关照他们,谁来关照我?”
张经理愣了一下。
我盯着他的眼睛。
“楼上往下扔塑料袋、烟头、外卖盒,我门口窗台天天都是,我找物业反映过多少次?”
“你们怎么说的?”
“你们说‘你拿出证据,找到是哪一家扔的,我们才能上去协调。’”
“这些年,我家下水道堵了四十七次,屋里被淹,损失十几万。”
“我问物业,物业不管,是我我自掏腰包花了三万修管道。”
“我找物业协调,你们还是那句话:‘你拿出证据,证明是哪一家往下水道扔的。’”
“一栋楼欺负我的时候,你们不管。现在需要我了,来和稀泥?”
张经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我看着他,“加装电梯要把我原先的小院占去大半,这事你们提过吗?通风、采光、隐私,你们提过吗?”
张经理脸色讪讪,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杨大姐,这个......我们可以再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
李国栋第一个跳出来:
“杨秀英你别给脸不要脸!这电梯装定了!”
王淑芬在旁边抹眼泪:
“秀英啊,我家里九十六岁的老婆婆,下不了楼啊......”
刘美琴站在门口,不紧不慢地说了句:
“秀英姐也有难处,大家别太紧了。”
话是好话,语气却像在拱火。
张经理走的时候,还回头补了一句:
“杨大姐,加装电梯就是加了通往大家心里的人梯,要让世界充满爱......”
我没听完,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我被挖掘机的轰鸣声吵醒。
推开窗,一台黄色的挖掘机正开进小区,履带压过花坛边沿,碎砖溅了一地。
李国栋站在旁边指挥:
“挖!出了事我担着!”
王淑芬举着手机录像:
“大家快看啊,这楼就要装电梯了!”
刘美琴躲在人群后面,跟旁边的人嘀咕着什么,嘴角带着笑。
我冲出去,拦在挖掘机前面。
“谁也不准动!不然从我身上过去!”
我直接躺下,地面冰凉,硌得后背疼。
头顶的铲斗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挖掘机司机探出头,一脸为难。
李国栋冲过来:
“杨秀英你疯了!压死你活该!”
我睁开眼,看着他的脸。
“李组长,你试试。”
人群外面传来一阵动。
“让一让!电视台的来了!”
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挤进人群,话筒上印着市电视台的台标。
采访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衬衫扎在西裤里,皮鞋上沾了点泥,正低头拍裤腿。
他蹲下来,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阿姨,您为什么要阻挠加装电梯?”
周围邻居七嘴八舌:
“她一个人拦着,整栋楼的老人都下不了楼!”
王淑芬的哭声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我家九十六岁的老婆婆,五年没下过楼了啊......”
记者皱了皱眉,又看向我:
“阿姨,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看着镜头,看着那些看热闹的邻居。
看着李国栋铁青的脸,看着王淑芬假模假式的眼泪,看着刘美琴躲在人群后面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三十年。
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十年。
我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来的正好!”
第二章
第5章
我从怀里掏出铁盒子,正要打开。
记者把话筒往前递了递,眼神却往旁边飘:“阿姨,您慢慢说。”
刚要开口,他又转向人群:“我们还是先听听其他邻居的意见。”
李国栋立刻凑上来:“记者同志,我跟你说,这栋楼就她一个人拦着!我们六楼爬了三十年,腿都爬废了!”
王淑芬挤过来抹眼泪:“我家九十六岁的老婆婆,五年没下过楼了。我就想让她下楼晒晒太阳,怎么就这么难呢......”
刘美琴站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秀英姐也不容易,不过加装电梯是好事,咱们还是要往前看。”
我把铁盒子举起来:“你们听我说......”
“阿姨,”记者把话筒往回收了收,“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楼上那么多老人......”
“我妈也是老人!”我声音高了。
李国栋立刻接过去:“你妈不是走了吗?我们这些活着的老人就不管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攥着铁盒子,手指发白。
记者又把话筒递过来:“阿姨,加装电梯是惠民工程,大家都受益。您一个人拦着,是不是有点......”
“我受益?”我盯着他,“加梯占了我家小院大半,通风、采光、隐私全没了,我受什么益?”
王淑芬马上接话:“你那小院本来就不是你的!公家的地,你占便宜还有理了?”
“你们......”我刚开口,又被刘美琴打断了:
“秀英姐,一码归一码,装电梯是为大家好。咱们不能因为一点私心,耽误整栋楼的人啊。”
“一点私心?”我气得发抖,“你们往下水道扔卫生巾的时候......”
“阿姨!”记者皱眉,“那些陈年旧事跟装电梯有什么关系?”
李国栋冷笑:“就是,翻旧账谁不会?我还说你当年顶了我侄女的岗呢!”
人群里窃窃私语:“这人怎么这样啊”“就是,太自私了”。
我张了张嘴,他们的声音像浪一样压过来。
“我老婆婆九十六了啊......”
“我们六楼爬了三十年......”
“大家互相理解嘛......”
记者:“阿姨,您看大家都这么说了,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我站在原地,铁盒子还没打开。
记者又问了几句,匆匆收工。
李国栋追上去递烟:“辛苦了啊......”
第二天儿子打电话来:“妈,你看新闻了吗?”
头条标题:《老人躺倒阻挠加梯,邻居哭求:家有96岁老人等救命》
视频被剪得面目全非。
王淑芬假哭的镜头、李国栋“讲道理”的镜头、我“情绪激动”的镜头,拼在一起。
评论区清一色骂我:
“一楼凭什么拦?自私鬼!”
“这种人就该人肉!”
“看她那泼妇样,活该住一楼!”
电话被人肉出来,半夜有人打来骂:“你还是人吗?怎么不去死!”
门口不知道谁扔的垃圾,墙上被喷“钉子户”“缺德”“”。
我抱着母亲的遗像,一夜没睡。
又一夜过去,早上儿子推门进来。
他愣在门口,看着满地的垃圾、墙上的红漆。
“妈......”
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咱把房子卖了搬走吧。惹不起躲得起......”
我一巴掌拍在桌上:“躲?你外婆临死前说的话,你忘了?”
他不说话了。
我拿出铁盒子,把那张泛黄的协议拍在他面前。
他看了很久,眼圈红了:“妈,我帮你。”
“怎么帮?”
他站起来:“先一件事,把下水道改了。”
“现在下水道还堵吗?”
“时不时还堵。”
“那就改。咱们自己走自己的道,不跟他们一路了。”
我看着他站起来的身影,忽然想起他小时候。
那时候有人跟我吵架,他站在门口,攥着拳头说:“妈,谁欺负你,我去打他。”
那时候他还小,拳头也小。
现在他大了,拳头也大了。
第6章
儿子联系的施工队第二天就来了。
工头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到外面看了看,拿粉笔在地上画了条线:
“从这儿挖,沿着外墙走,直接接到小区的主管道。原来接楼上的那管子封死,加个止回阀,以后就算堵了也反不到你家。”
儿子问:“多久能完事?”
“快的话三天。”
“。”
当天下午,门口就挖开了一条沟。
李国栋从外面回来,路过时站住看了一会儿,阴阳怪气地丢下一句:“哟,自己改道啊?有钱烧的!”
王淑芬拎着菜篮子经过,也探过头来:“改了好,省得堵了又赖我们!”
我没理他们,蹲在地上帮着递管子。
三天后,新管道接好了。
工头拧开水龙头,又往地漏里倒了满满一桶水。
水流得净净,一点都没堵。
儿子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妈,以后咱家跟这栋楼,就剩这一层地皮连着了。”
几天后的清晨,门被砸得“砰砰”响。
开门一看,是二楼的老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杨秀英!我家下水道堵了!是不是你改道搞的?!”
我正在吃早饭,筷子没停:“我改我家的道,跟你家堵有什么关系?”
老张愣住:“那、那怎么你一改我家就堵?”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问我?你应该问问楼上那些往下水道扔东西的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上了楼。
我在屋里听着。
他先敲了三楼的门:“你们别往下水道扔东西了行不行?我家堵了!”
三楼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说什么,但老张的声音越来越大:“怎么是我家的事?堵的是我家!”
过了几分钟,他又上了四楼。这次声音小了些,像是被人怼回来了。
然后是五楼、六楼,我听不到了,但他很快就下来了。
脚步声比上去的时候重了很多。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上去一趟。这次更快,没到五分钟就下来了。
再后来,没声了。
下午,我去倒垃圾,抬眼看了一下二楼。
老张家的门敞开着,屋里飘出一股恶臭。他蹲在楼道里抽烟,烟灰掉了一裤子也没弹。
看见我,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没停步,走出去了。
晚上,我跟儿子说起二楼的事。
“老张今天跑了好几趟楼上,没人认账。”
儿子哼了一声:“现在知道堵了,当初他们往下水道扔东西的时候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妈,他现在明白你这些年怎么过的了。”
“在你受欺负这些年,那些冷漠的、事不关己的人,也是帮凶。只有亲身体会了,才能跟咱们站在一起。”
我没接话。
儿子忽然抬起头:“妈,我想联系一个人。”
“谁?”
“网上的大V。专门曝光不平事的。”
我看着他:“能行吗?”
儿子掏出手机:“试试看。”
楼道里,二楼老张家的灯还亮着。
第7章
三天后,一辆直播车开进小区。
大V“正义老赵”举着自拍杆下车,后面跟着助理。
直播间标题弹出来:《被网暴的一楼大妈,到底冤不冤?》
在线人数瞬间破万。
小区里围了一大圈人。看热闹的、举手机拍的,大都是骂“一楼钉子户”的。
李国栋、王淑芬、刘美琴站在人群最前面。二楼老张躲在后面抽烟。
老赵把手机对准李国栋:“大爷,您先说说。”
李国栋挺着肚子:“我跟你说,这个人,杨秀英,她一个人拦着,整栋楼的老人都下不了楼!我们家有老人,她家也有老人,她怎么就不替别人想想?”
直播间弹幕刷起来:“这大爷说得对啊!”
“一楼就是自私!”“网暴她活该!”
老赵把手机转向我:“阿姨,您有什么想说的?”
我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举着手机的人,又看了一眼李国栋他们。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
第一张,泛黄的协议。
镜头推上去,字清清楚楚:“一楼住户对门前附属用地享有永久使用权。”盖着单位的公章。
弹幕变了:“,这什么情况?”
“这地是人家一楼的啊?”
第二张,三万块的维修收据。
“下水道堵了四十七次,我自掏腰包修了四十七次。”
弹幕:“三十年堵了四十七次?”
“这也太惨了吧......”
第三张,公告栏纸条:“其母遭天谴而亡。”
弹幕炸了:
“这谁写的?太恶毒了吧!”
“人家妈死了还这么咒?”
第四张,母亲的遗像。
我对着镜头说:“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楼上那群人不遭,她死不瞑目。”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涌上来:
“这要是我妈,我也不同意装电梯!”
“那个公告栏纸条是谁写的?查出来!”
弹幕还在刷,儿子忽然从我身后站出来,举起手机。
“还有这个。”
屏幕上是那天晚上的监控画面。李国栋站在我家门口,解裤腰带,水声响起来。
直播间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李国栋的脸从红变白,往后退了一步:“那、那不是我......”
“视频在这儿,你赖得掉?”儿子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老张从人群后面挤出来,站到我旁边。他对着镜头,声音有点哑:
“我证明。我原来也以为一楼是闹事,直到前几天我家下水道堵了,楼上没一个人管我。我才知道杨大姐这些年怎么过的。”
弹幕又涌上来:
“二楼这是反水了?”
“楼上太不是人了!”
李国栋指着老张:“你少胡说八道!”
王淑芬抹着眼泪:“我们五楼真有老人啊,你们怎么能这样......”
刘美琴往人群后面躲,但已经晚了。
有人把她拽出来:“那个公告栏纸条是不是你写的?”
她的脸白了:“我没有......不是我......”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清楚的声音:“我说两句。”
大家回头一看,是三楼的陈大姐。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
“我住三楼,这么多年,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国栋他们。
“一楼的事,确实委屈。楼上扔东西,堵下水道,我都见过。那公告栏上的话,不像话。”
她话锋一转:“装电梯跟坐公交车一样,年轻人让座不是义务,是情理。秀英,你有理,他们也有难处。能不能各退一步?”
我看着陈大姐,沉默了很久。
“陈大姐,你是这栋楼里,三十年来第一个说公道话的人。”
弹幕沸腾:
“三楼这是讲道理!”
“讲屁的道理,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我转向镜头:“我的理,摆在这了。他们的难处,我也听进去了。装电梯可以,但得有个说法。”
直播结束的时候,在线人数破了五十万。
回家的路上,儿子问:“妈,你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等着吧,会有人来找咱们的。”
第8章
很快,电视台道歉声明就出来了。
儿子拿着手机念给我听。
“一、承认采访剪辑不当。二、公开完整采访记录。三、向杨秀英女士道歉。四、涉事记者停职反省。”
念完,他把手机递过来。
我没看,打开铁盒子,把手机放在旁边比了比。
放不进去。
我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儿子也笑了。
最后我把声明截屏打印出来,叠好,放进铁盒子里。
盒子里现在有五样东西了。
第二天一早,街道办主任亲自来了,后面跟着社区书记和一个调解员。
主任姓孙,五十多岁,进门先环顾了一圈。
他看了看墙上斑驳的水渍,最后目光落在供桌上母亲的遗像上。
“杨大姐,您的事我们了解了。”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我把铁盒子打开,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泛黄的协议、三万块的收据、公告栏的纸条、电视台的道歉声明。
最后是母亲的遗像,我端端正正放在正中间。
孙主任一样一样拿起来看。
看到协议时,他眉头皱了一下。
看到收据时,他叹了口气。
看到公告栏纸条时,他的手指停在“遭天谴”三个字上,停了好几秒。
他把东西放回茶几上,沉默了很久。
“杨大姐,这些年您受苦了。”
我没接话。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打满了字。
“我们研究了一个补偿方案,您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
“六楼补偿一楼三十万。五楼补偿二十万。四楼补偿十万。三楼、二楼不用补偿。补偿到位后,再谈加梯的事。”
“这是据受益程度定的。六楼受益最大,补偿最多。四楼受益最小,补偿最少。”
孙主任看向我:“杨大姐,您看这方案行吗?”
我没说话。
他又转向其他人:“各位邻居,你们看呢?”
李国栋第一个跳起来。
“三十万?抢钱啊!她杨秀英凭什么要三十万?她那一楼本来就值不了几个钱,现在倒好,讹上我们了?”
社区书记不紧不慢地了一句:
“装上电梯后,六楼房子增值不止三十万。咱们这地段,地铁口、学区房,一套房子大几百万。三十万算什么?”
李国栋哑火了。
王淑芬在旁边抹眼泪,抹了半天,挤出几句话:
“我们家哪有二十万啊......我老婆婆九十六了,爱人刚做完手术,花了不少钱......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调解员安慰她:“既然没钱,那就不装了。”
她的哭腔噎在嗓子里。
刘美琴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说。
二楼老张缩在门口,小声说了句:“没我事就好。”
三楼陈大姐拄着拐杖坐在椅子上,点了点头:“这个方案公道。”
孙主任又看向我:“杨大姐,您觉得行吗?”
我看着面前这几张脸。李国栋涨红的脖子,王淑芬假模假式的眼泪,刘美琴铁青的嘴唇。
三十年,第一次觉得能喘口气。
“方案我同意。”我站起来,“但他们给不给,是他们的事。我不,也不求。”
一个月过去了。
没人给钱。
李国栋在楼下放话,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我就不给,看她能把我怎么着!有本事去法院告我啊!”
王淑芬见人就哭:“二十万,要我的命啊......我老婆婆九十六了,我爱人刚做完手术......”
刘美琴开始躲着我走。在楼道里遇见,她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从我身边快步走过去。
以前那个“秀英姐长秀英姐短”的人,现在连招呼都不敢打了。
儿子从外地打电话来:“妈,他们不给怎么办?”
“那就别装电梯。”
“那要是他们一直不给呢?”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片被踩烂的草皮,那几垄乱七八糟的韭菜,还有墙角没收拾净的塑料袋和烟头。
三十年,这些东西我看了三十年。
“那就一直别装。”
窗外的风吹进来,供桌上的香灰落了一截。
“我等了三十年,还怕再等几年?”
第9章
一年后的春天,李国栋的儿子结婚了。
新娘子被半拖半抱上六楼,累得满脸通红。
没过多久,他儿媳怀孕了。
起初还能扶着栏杆慢慢上,后来脆不来了,住回了娘家。
李国栋在楼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再忍忍,再忍几个月......”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挂了电话,蹲在花坛边抽了半天烟。
那天晚上,有人敲门。
李国栋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补偿金......我带来了。”
我侧过身,让出门口,指向供桌上母亲的遗像。
他愣了一下,攥着袋子的手指紧了紧。
然后他走进来,脚步很沉。
走到供桌前,把三十万轻轻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弯下腰。
他直起身,没看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年。
王淑芬家的老太太走了,九十八岁,算是喜丧。
丧事办完没几天,我在楼下遇见她。她拎着菜篮子,走几步歇一歇。
“淑芬姐,腿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没事,爬楼爬的。”
几个月后,她来敲门,眼圈红红的,递过来一个袋子。
“二十万,我凑齐了。”
我没伸手。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供桌。
她咬了一下嘴唇,走进来,把布袋放在桌上。
“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刘美琴一直拖着。
她在楼道里遇见我就低头快走。我听说她去找过街道办,想减点钱,孙主任没松口。
她又去找李国栋和王淑芬,想一起再闹闹。李国栋没理她,王淑芬说:“我家都给了,你好意思不给?”
拖了快三年。
第三年开春,楼下来了搬家公司的车。原来是刘美琴把房子卖了,换了个有电梯的小房子。
新邻居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周,戴眼镜。搬进来第一天就来敲门。
“杨阿姨,听说装电梯的事卡在补偿上?那十万,我出。”
“你不用出,这不是你的事。”
他笑了:“阿姨,我想住个有电梯的楼。”
钱都齐了。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拍了张照,发给儿子。
他秒回:“妈,你终于等到了!”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街道办再次开会。
李国栋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王淑芬盯着桌面。刘美琴的位置空着。
孙主任把同意书推过来:“杨大姐,您看......”
我签了字。
半年后,电梯完工。玻璃外挂电梯,阳光底下亮得晃眼。
李国栋第一个坐上去。从一楼到六楼,不到一分钟。
电梯门打开,他站在里面没出来,盯着按钮上的数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装好没多久,我把房子挂了出去。
三天就卖了。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看中的是有电梯,有独立排水,还是有名的学区房。
签合同那天,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三十年,这扇门进进出出,今天是最后一次。
儿子在小区门口等我。
新房子在八楼,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电梯又快又稳。
孙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带你看我的房间!”
他指着窗外:“你看,那边有个滑梯!”
晚上,儿子在厨房做饭,孙子在客厅搭积木。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晚霞,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杨大姐,我是三楼的老陈。听说你搬走了,保重。”
我回了一条:“陈大姐,你是好人。保重。”
放下手机,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一样一样看过去:泛黄的协议、三万块的收据、母亲的遗像、公告栏的纸条、电视台的道歉声明。
三十年,都在这盒子里了。
“妈,他们的来了。你看见了没?”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撕裂出来。
厨房里传来儿子的声音:“妈,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把铁盒子放回抽屉里。
新家的灯,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