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当了二十年东北澡堂子的搓澡千金,得知是台市豪门真千金时,
我正给“帝王浴”套餐客户做售后回访。
电话里突然传来哽咽的台市腔:
“......女儿,我是你亲生父亲。”
我愣了两秒,扯着嗓子冲澡堂里喊:
“爹!有台市骗子冒充你认亲!”
我爹把手里的搓澡巾 “啪” 地摔在池边:
“啥玩意儿?搁咱东北地界,还敢有这骗子?”
被接回苏家那天,假千金哭唧唧装可怜,说要卷铺盖走。
亲爹亲妈立马护着她,还嫌我咋咋呼呼没规矩。
我反手从蛇皮袋薅出玻璃火罐,“啪” 扣她后脖颈上:
“哭啥?颈椎僵得跟冻萝卜似的还演,拔一罐通经络,老得劲了!”
“真想走?这蛇皮袋送你,塞两床大花被都绰绰有余!”
她疼得吱哇叫,全家瞬间哑火。
我把袋子往地上一放,看向目瞪口呆的亲爹亲妈:
“别整那虚头巴脑的,家里有泡澡的地儿不?”
“我带了祖传药浴粉,泡完包治老寒腿!
1
我拎着塞满拔火罐、艾灸条和五包祖传药浴粉的蛇皮袋,
站在一栋白得晃眼的别墅前。
门没关严,里头飘出来一阵琴声,清雅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动静。
和澡堂子里阿姨们边泡边唠“我家媳妇咋咋地”的唠家常,
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掂了掂手里的蛇皮袋,
心想,这地方,估计连个能拔罐的地儿都难找。
门开了,门里站着的那姑娘抬眼瞅我,
眼圈说红就红,泪珠子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
“姐姐......”声音软得跟棉花糖似的,“你终于回来了。”
后来我知道她叫苏清雅。
我还没吱声,她已经侧身引我进屋。
好家伙,这客厅大得能并排摆下我家澡堂子里六个泡澡池子。
地上铺着东北澡堂必备的大理石,一看我就稀罕。
沙发上一对中年夫妻站起来,眉眼跟我确实有几分像。
“大妮......”那女的往前走了两步,手伸出来又缩回去,“我是妈妈。”
我没接话,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
苏清雅已经走到旁边,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黑不溜秋的琴,跪坐下来。
“爸,妈。”她转头看那对夫妻,声音里带着哭腔。
“姐姐回来了,这传承了三代的焦尾古琴......该物归原主了。”
亲妈当场就抹眼泪了。
亲爸一脸欣慰,拍拍亲妈的手背,“清雅懂事。”
我盯着苏清雅看。
苏清雅已经起身朝我走来,双手捧着那琴,“姐姐,这琴......”
“你先别动。”
我掏出我常用的玻璃火罐,动作麻利地夹起棉球,喷上酒精点火,往罐里一晃。
“啪”一声扣在她后脖颈上了!
“啊!!!”苏清雅尖叫得像被开水烫了,整个人弹起来,手里的琴差点飞了。
“妹子,你叫唤啥?你颈椎指定有毛病。你信我拔一回指定得劲儿。”
苏清雅脸都白了,泪珠子这回真掉下来了,“疼......妈,好疼......”
“粗鲁!野蛮!”亲妈眼里的心疼快溢出来了,不过转身就盯着琴看了起来。
“这可是焦尾古琴!差点就摔了,你知道这多珍贵吗?”
我挠挠头,看着地上那黑木头疙瘩,“这玩意儿......比咱搓澡床还娇贵?”
亲爸的脸彻底沉下来了。
他看了眼苏清雅后颈上已经开始发紫的罐印,又看了眼地上的琴。
最后盯住我,“张大妮。”
连名带姓,声音冷得像冰。
“从明天起,你跟清雅学礼仪。怎么走路,怎么说话”
他目光落在我脚边的蛇皮袋上,“第一课,就是把这个袋子,扔了。”
苏清雅在亲妈怀里抽抽搭搭,但趁着亲妈没注意,她抬眼看我。
那眼神里哪还有眼泪?
全是明晃晃的得意。
2
我被张妈领着上了二楼客房。
房间倒是宽敞,就是冷清,连个暖气片都没有,不如咱东北澡堂子暖和。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直到半夜,我被尿憋醒。
轻手轻脚开门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路过苏清雅房间时,听见里头传来压低的笑声。
“......那村姑连焦尾琴都不认识,能成什么气候?”
我脚步顿住了。
“苏家千金,只能是我。”她的声音透过门板,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里,
“她待不了几天的。等爸妈对她那点新鲜劲儿过了,就让她哪来的回哪去。”
我转身回到客房,我从蛇皮袋最底下掏出我爹偷偷塞进去的那把老钥匙。
上面挂着个小木牌,刻着“老张澡堂”。
第二天一早,礼仪老师就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陈。
看人时下巴微微抬着,好像谁都欠她八百块钱。
“苏小姐。”她这么叫我,但语气里没半点尊重,“从今天起,由我负责您的仪态教养。”
随后,她拿来一件缎面旗袍,看着确实贵气。
可我穿上身就浑身不得劲,
腰勒得太紧,呼吸都费劲,开衩还高,走路迈不开腿。
“走路要像柳条拂水,轻、慢、稳。”陈老师示范着,脚尖一点一点往前挪。
我试着走了两步,大腿被布料绷着,一个没控制好。
“刺啦!”
开衩直接裂到腰。
这时,苏清雅端着茶盘从旁边经过,抿嘴轻笑,
“姐姐,这旗袍是苏绣大师手工缝的,一件三万八呢。”
“你先喝口茶缓缓吧。”
我伸手去接,她突然手一歪。
滚烫的茶水全泼在我口。
“哎呀!”苏清雅惊呼,“姐姐对不起!我手滑了......”
旗袍前襟湿透,茶叶粘在绣花上。
陈老师皱眉,“苏小姐,您动作太大了。”
我低头看着狼狈的自己,又抬头看看苏清雅那双藏不住得意的眼睛,突然笑了。
“行,这课我上不了。”我把裂开的旗袍一脱,换上自己带来的棉袄棉裤。
“你们继续雅着吧。”
3
一周后,苏家给我准备了公开亮相的“名媛社交首秀”,实为认亲宴。
下午五点,苏家别墅灯火通明。
我跟在亲爸亲妈身后,就是高跟鞋踩得我脚脖子发颤。
苏清雅穿一身白色纱裙,坐在宴会厅中央的琴凳上。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低头抚琴。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她起身鞠躬,目光扫过我,微微一笑。
“其实今晚,我最想把这曲给一个人听。”她声音温温柔柔,“我姐姐,张大妮。她在外流落二十年,今天终于回家了。”
全场目光唰地投向我。
我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新来的猴。
“姐姐,”苏清雅朝我走来,握住我的手,“你也给大家展示点什么吧?让大家都认识认识你。”
亲妈在背后轻轻推我,“大妮,去呀。”
我走上台。聚光灯烤得我脸发烫。
台下上百双眼睛盯着我。
苏清雅站在琴边,嘴角噙着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你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从手包里掏出那个玻璃火罐。
场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哟,这玩意儿没见过吧?”我嗓门一亮,跟平时在澡堂子招呼客人一样。
“这叫拔火罐,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专治颈椎腰椎老寒腿!”
我目光扫过台下,停在一位穿宝蓝色礼服的中年女士身上。
她坐得笔直,但脖子不自觉地往右偏,这是常年弹琴落下的毛病,我一眼就看出来。
“这位阿姨,”我走到她面前,“您颈椎不舒服吧?是不是右边肩膀发僵,晚上睡觉手麻?”
她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您这体态,跟我爹澡堂子里那些老琴师一模一样。”我掏出酒精棉球,“来,我给您拔一罐,三分钟就见效。”
“胡闹!”亲爸压低声音呵斥。
但那位女士摆摆手,“让她试试。”
她看向我,“我是钢琴老师,教了三十年琴,这脖子确实不行了。”
我动作麻利地点火,扣罐。
“啪”一声,火罐吸在她后颈上。
“哎哟。”她轻呼一声。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
苏清雅快步走过来,一脸焦急,“姐姐!你这是什么呀!这是慈善晚宴,不是你们澡堂子!”
我没理她,盯着火罐下的皮肤慢慢变紫。
“阿姨,您这湿气重啊。”我指指那片紫印,“平时没少吹空调吧?弹琴一坐几小时,气血都堵这儿了。”
三分钟后,我起罐。
那位女士活动了一下脖子,眼睛慢慢睁大。
“咦?”她左右转了转头,“真......真松快了!”
她又抬了抬右肩,一脸不可思议,“我这肩膀僵了五年了,理疗师每周按两次都没用,这一罐下去......”
她站起来,当众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舒服!比吃止痛药管用!”
场下开始动。
苏清雅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亲爸亲妈脸色铁青。
我收起火罐,看向苏清雅。
她眼圈又红了,这回不是装的,“姐姐,这里是宴会场合,你这样做......太不合适了。”
“不合适?”我笑了,“那什么才合适?忍着疼装体面,就是合适?”
我转向全场,声音亮堂,
“雅有雅的讲究,俗有俗的用处。身子不舒服,装雅给谁看?”
宴会还没结束,亲妈就拉着亲爸提前离场。
我听见她对亲爸说,“这孩子......彻底没救了。”
苏清雅跟在他们身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4
当晚十点,别墅里安静下来。
我轻手轻脚下楼,从仓库里把我昨天偷摸签收的快递纸箱拖进客厅。
打开箱子,里头是我爹给我寄来的折叠浴桶和十包祖传药浴粉。
我把浴桶支在客厅正中央,就在苏清雅练琴那位置。
接上茶台的水管,烧上热水,抓了两包药浴粉撒进去。
很快,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艾草和生姜的味道,把满屋子的檀香味冲得一二净。
我换了泳衣坐进浴桶,舒服得叹了口气。
突然客厅大门“砰”地被推开。
亲妈穿着睡袍站在门口,看见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在什么?!”她声音尖得刺耳,
“这是客厅!不是你们东北澡堂子!你的教养呢?”
我慢悠悠从水里举起早就准备好的手机,屏幕正对着她。
“妈,巧了。”我咧嘴笑,“我亲爹张铁柱,想跟你们聊聊我的教养问题。”
手机屏幕里,我爹那张大脸挤得满满当当。
亲妈脸色发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亲爸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看见这场面,额头青筋直跳,“张大妮!你简直......”
“哎呦,”视频里,我爹笑呵呵地打断他,“听说你们嫌我闺女......不懂雅?”
视频里,我爹那张大脸往后退了退,露出背后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
金框红底,“铁柱温泉集团”六个烫金字亮得晃眼。
我爹的声音还是笑呵呵的,但听着有点不一样了。
“苏总可能不知道。”“咱家在东北就有十二处温泉泉眼,水温六十八度,含硫量全国排得上号。”
“不说别的,就台市那两眼,七成开采权也在我这儿。”
亲爸脸色有点僵,但还是哼了一声,“一个搓澡的,装什么企业家?”
我爹从旁边抽屉里摸出沓文件,抖了抖。
“这是去年跟台市酒店协会签的战略供应合同。温泉系统、洗护全线供应。”
“你看这不巧了嘛,苏氏旗下那八家星级酒店,用的都是我家的货吧?”
亲妈的手猛地攥住亲爸的袖子。
我爹低头翻了两页,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合同......要不就明天到期吧。”
第2章 2
5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了。
亲爸的脸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两下,“你......”
“违约金我照合同赔,双倍都行。
”我爹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但明天起,苏家所有酒店,温泉系统停供,洗护用品断货。”
“你敢!”亲爸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我有啥不敢的?”我爹往椅背上一靠,“买卖自由,不想了还不行?”
“至于客人退房啊投诉啊什么的。苏总,您自己跟人解释去。”
亲妈急得直拽亲爸胳膊,“文远!后天还有新加坡的考察团要住进来,这......”
亲爸一把甩开她的手,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张铁柱,你这是威胁我?”
“威胁?”我爹笑了,“我闺女在你们那受了委屈,你们嫌她配不上你们苏家。”
“那我就纳了闷了,你们苏家这么‘雅’,咋还用着我这‘土包子’供的热水洗澡呢?”
我坐在浴桶里,药浴的蒸汽熏得我眼睛有点湿。
我看着我爹在屏幕那头说话的样子,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从小到大,我爹没跟谁红过脸。
来澡堂子闹事的醉汉,他都是笑呵呵说“兄弟消消气,泡个澡舒坦舒坦”。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笑着,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从浴桶里站起来,裹上浴巾,对着手机屏幕说,“爹。”
我爹眼神一下子软了,“闺女,受委屈了没?”
“没有。”我抹了把脸上的水,转头看向亲爸亲妈。
他俩还僵在那儿,一个脸色铁青,一个急得快哭了。
“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我笑了笑,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原来苏家的‘雅’,是靠咱澡堂子供的热水撑起来的。”
令我没想到的是。苏清雅是半夜两点发了偷拍的三段视频剪辑在一起。
第一段是我在客厅支浴桶泡澡,热气蒸腾得像仙境,但我穿着泳衣坐进去的样子。
被她配文【乡野村妇玷污苏家客厅】
第二段是我脱旗袍时裂开的尴尬瞬间,她特意慢放,“刺啦”声格外刺耳。
配文【三万八苏绣旗袍被她当抹布】
第三段最毒,她截了我爹视频通话时说“苏家酒店用我供的热水”那段,把我爹的脸打上马赛。
配文【东北搓澡工威胁停供,勒索亲女儿】
标题耸人听闻,《惊天反转!苏家流落千金原是野蛮捞女,携搓澡爹勒索豪门!》
凌晨三点,视频冲上同城热榜。
我手机被震醒时,天还没亮。
未接来电99+,微信消息炸了。
我点开那条已经转发过万的视频,看完笑了。
行,玩阴的。
我翻身下床,从蛇皮袋里掏出我爹寄来的那摞奖状。
原本是让我“想家时看看”的。
“东北温泉扶贫标兵”、“省级良心企业”、“妇女创业示范单位”......
红底金边,盖着鲜章。
我把这些奖状一张张贴到客房墙上,贴了满墙。
然后打开手机直播软件,标题就一句话。
“来,咱唠唠什么叫‘玷污家风’。”
早上七点,直播开始。
我素着脸,穿着棉袄棉裤,背景是满墙红彤彤的奖状。
“各位老铁早上好。”我对着镜头咧嘴笑,“我是张大妮,就是视频里那个‘野蛮捞女’。”
直播间瞬间涌进来几千人。
弹幕刷得飞快,
【真是她!长得还挺淳朴】
【视频里看着好凶啊】
【奖状是真的吗?摆拍吧?】
我把手机镜头怼近奖状,“铁柱温泉集团,工商局可查。扶贫标兵。”
“咱家在东北包了十二个泉眼,雇了二百多号当地妇女,月薪五千包吃住。”
“良心企业,疫情三年,澡堂子亏了二百多万,没裁一个人,工资照发。”
镜头转回我脸上,“至于‘勒索豪门’......”
我点开手机录音。
苏清雅那软绵绵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那村姑连焦尾琴都不认识,能成什么气候?”
“苏家千金,只能是我。”
“等她待不了几天,爸妈新鲜劲儿过了,就让她哪来的回哪去。”
录音播完,直播间炸了。
【!这才是反转!】
【白莲花啊这是!】
【所以是假千金搞事排挤真千金?】
我关了录音,对着镜头说,“还有段更精彩的。”
我点开另一段,
这是昨天礼仪课结束后,我在走廊“无意”录到的。
苏清雅在跟陈老师说话,
“陈老师,您别生气。我姐姐从小在澡堂子长大,不懂规矩很正常......”
陈老师哼了一声,“澡堂子出来的,能有什么教养?”
苏清雅轻声细语,“其实我也心疼姐姐。她那样的......就该回澡堂子给人搓泥,何必来苏家受罪呢?”
直播间人数冲上十万。
弹幕彻底疯了,
【搓泥???这什么恶毒话!】
【所以嫌贫爱富的是假千金?】
【等等,苏家酒店真用她家供的温泉?】
我等的就是这句。
我退出直播,打开早就准备好的网页截图,
苏氏集团官网的供应商公示页面。
“铁柱温泉集团”赫然在列,年限,八年。
还有台市酒店协会的表彰名单,“苏氏酒店因引进优质温泉系统,获年度最佳客户体验奖”。
供应商那栏,还是“铁柱温泉集团”。
我把这些截图一张张展示给镜头看。
“苏家旗下八家星级酒店,用的全是我爹公司供的温泉水、洗护用品。”
“去年金额,”我顿了顿,“一千二百万。”
直播间静了三秒。
然后弹幕井喷,
【???用着人家的水,骂着人家是搓澡的?】
【又当又立第一人啊!】
【所以苏家看不起搓澡的,但搓澡的赚的钱他们照收?】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半,股市快开盘了。
“各位要是好奇后续,”我对着镜头笑笑,“可以去看看苏氏集团今天的股价。”
“毕竟,供应商要是真断了货,八家酒店同时停热水,这新闻应该挺热闹。”
直播结束前,我最后说了一句,
“对了,那个偷拍视频里我泡澡用的药浴粉,是我家祖传配方。治老寒腿、宫寒、风湿确实管用。”
“有需要的阿姨姐姐,可以私信我。免费寄试用装。”
“咱黑心钱,就赚个良心钱。”
我下了播。
手机瞬间被私信淹了。
我一条没看,收拾东西。
九点整,楼下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拎着蛇皮袋下楼时,客厅里一片狼藉。
苏清雅哭得梨花带雨,亲妈搂着她,亲爸在打电话,脸色铁青。
“王董,您听我解释......那直播都是胡说......”
电话那头传来咆哮声,我在楼梯口都听得见。
亲爸挂电话的手在抖。
他看见我,眼睛红了,“张大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啊。”我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自证清白。”
“苏家股价开盘跌了八个点!”亲妈尖叫起来,“股东都在问责!你满意了?”
我看了眼苏清雅。
她躲在亲妈怀里,但眼睛偷瞄我,那眼神里哪有半点愧疚?
全是恨。
我笑了,“视频不是我发的,录音里的坏话不是我说的。怎么,只许她泼脏水,不许我洗净?”
亲爸指着我的手在抖,“你......你马上再开直播!澄清!说那些都是误会!”
“行啊。”我爽快点头,“那你先让苏清雅开直播,承认视频是她偷拍剪辑、故意污蔑的。”
“不可能!”亲妈死死护着苏清雅,“清雅以后还要在名媛圈混!你这样是要毁了她!”
我耸耸肩,“那没得谈。”
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亲爸吼。
“回东北。”我拉开门,“这地方太‘雅’,我待不惯。”
“等等!”
亲爸的声音突然软下来。
我回头。
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撑着沙发背才站稳。
“大妮......”他声音发哑,“股东要开紧急会议。如果今天股价跌停,苏氏......可能就完了。”
我看着他那样子,突然想起我爹。
我爹当年澡堂子着火,烧了一半池子,他蹲在废墟边上抽烟,抽完站起来说,“没事,咱重盖。姑娘们的工作不能丢。”
同样是人到中年,一个撑起二百多号人的生计,一个却被八个点的股价吓瘫了。
我把蛇皮袋放下。
“爸。”我第一次这么叫他。
亲爸眼睛亮了一下。
“要不......”我从袋子里掏出那份我熬夜写的计划书,递过去,“咱把‘搓澡文化’引进苏家酒店?”
亲爸接过计划书,手抖得厉害。
封面上就一行大字,
《雅俗共赏,东北药浴养生馆提案》
副标题更直白,
用老祖宗的手艺,救苏家的股价。
6
董事会炸了。
十个老头老太太,最年轻的也六十了,
围坐在长桌边,看我的眼神像看动物园里的猴。
“荒唐!”一个秃顶老头拍桌子,“苏氏是高端酒店品牌!引进搓澡?成何体统!”
“就是!”烫着卷发的老太太扶了扶眼镜,“我们是五星级,不是大众浴池!”
亲爸坐在主位,脸色苍白。
股价已经跌了十二个点,再跌下去,质押的股权就要被平仓了。
我把投影仪打开。
第一张PPT,苏氏酒店近三年客户满意度报告。
“各位董事,”我指着那条一路下滑的曲线,“苏氏酒店的平均评分跌到4.2,差评关键词,服务僵化、缺乏特色、性价比低。”
“同期,台市新开的五家精品民宿,评分全在4.9以上。”
我切到下一张,竞品酒店SPA套餐对比。
“因为我们的SPA,还是十年前那套,精油按摩、花瓣浴、香薰。”
“而隔壁新开的悦容阁,引进泰式古法按摩+草药热敷,预约排到三个月后。”
卷发老太太皱眉,“但这跟我们引进搓澡有什么关系?”
我笑了,切到最后一张PPT,
《东北药浴养生馆,差异化破局方案》
“东北药浴,不是普通的泡澡。”我放大图片,“我家祖传配方,针对女性六大痛点,宫寒、痛经、产后恢复、颈椎腰椎、老寒腿、失眠。”
“流程,药浴浸泡+经络推拿+艾灸/拔罐。”
我点开手机,调出昨晚直播的后台数据。
“昨晚直播两小时,收到女性用户私信咨询药浴,1247条。”
会议室安静了。
亲爸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卷发老太太推了眼镜,“如果......试水失败呢?”
“所有成本我承担。技师工资、药材采购、场地改造,前期投入大概八十万。这钱,我从我爹那儿要。”
“但如果成功了,”我扫视全场,“我要养生馆净利润的30%。”
“你凭什么?”秃顶老头又拍桌子。
“凭我能让苏氏酒店,一个月内口碑反转。”
我关了投影仪。
“各位投票吧。”
投票结果,6比4,勉强通过。
但附加条件,养生馆只能用酒店副楼最小的那个会议室改造,且“不能有任何宣传,低调试水”。
我笑了。
低调?
行。
三天后,养生馆悄开业。
没挂招牌,没发通告,就我在直播里提了一嘴.
“苏氏酒店顶层有个小地方,可以体验药浴,只限女宾,每天只接五位。”
预约电话被打。
第一天来的五位,全是昨晚直播间的贵妇粉丝。
王太太,52岁,连锁美容院老板,常年颈椎痛。
李阿姨,48岁,地产公司老板娘,产后落下的老寒腿。
赵姐,45岁,银行高管,失眠三年。
我给她们泡的“暖宫驱寒方”,水温控制在42度,药粉下锅,满屋艾草香。
泡完澡,我亲自上手推拿。
我爹教我的手艺,掌心搓热,从大椎一路推到尾椎,力道透进骨头缝。
王太太趴在按摩床上,刚开始还矜持,“嗯......有点疼......”
推了十分钟,她声音都飘了,“哎呦......这劲儿......得劲儿......”
二十分钟后,她睡着了。
打鼾的那种。
李阿姨泡完澡,我给她膝盖上扣了两个火罐。
拔完罐,她下地走了两步,愣住了。
“我这腿......怎么这么轻快?”
三天后,朋友圈开始出现小范围刷屏。
一周后,预约排到两个月后。
酒店前台每天接到几十个电话,“能不能加个位?钱不是问题!”
副楼那个小会议室,挤不下了。
董事会主动开会,这次态度180度转弯。
“大妮啊,”卷发老太太笑眯眯,“主楼那个空中花园,你看改成养生馆合不合适?面积大,风景好。”
秃顶老头咳嗽一声,“宣传方面......要不要做个海报?我们认识几家高端杂志......”
我笑了。
“行,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技师团队必须从东北招聘,我亲自培训”
“第二,”我看着亲爸,“养生馆独立核算,净利润30%归我,合同今天就签。”
亲爸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头。
“签。”
那天晚上,苏清雅在琴房摔了杯子。
我听见动静,推门进去。
满地碎瓷片,她站在琴边,眼睛红肿。
“满意了?”她声音嘶哑,“现在全家都围着你转,股东都捧着你......你高兴了?”
我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VIP卡,放在琴桌上。
“顶级VIP卡,全年无限次。药浴、推拿、艾灸随便做。”
她愣住。
“你颈椎不好,弹琴时肩膀都是僵的。”我指了指她后颈,“肌肉都结块了。去泡个澡吧,比你焚香弹琴管用。”
她死死盯着那张卡,眼泪掉下来。
“你......你什么意思?可怜我?”
“不是。”我转身往外走,“只是觉得,你算计我的那些劲儿,要是用在正道上,早把自己身子调理好了。”
7
三个月后,苏氏酒店靠养生馆起死回生。
不仅股价涨回来了,还创了新高。
财经杂志专访亲爸,标题是,《苏氏集团“雅俗共赏”战略,传统手艺如何拯救高端酒店?》
亲爸把杂志拿给我看时,手有点抖。
“大妮,”他坐在书房里,第一次用这么软的语气跟我说话,“这三个月......爸看明白了。”
“你比妹......更懂‘接地气’的经营。”
我摇头,“爸,我不是来争家产的。”
他愣住。
“我在东北有澡堂子要继承。”我笑了,“二百多号阿姨姐姐等着我回去呢。她们的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那才是我的责任。”
亲爸眼睛红了,“那你......这养生馆......”
“运营权交给苏氏。”我把早就拟好的协议推过去,“技师团队我培训好了,配方我留下,流程我都写成了手册。”
“只有一个要求,每年送台市这边的女员工去东北学习,包吃住,学‘女子养生搓澡技法’。学期一个月,算带薪培训。”
亲爸接过协议,看了很久。
“你......什么都不要?”
“要了啊。”我咧嘴,“净利润30%,合同写着呢。以后我远程查账,该我的钱,一分不能少。”
亲爸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你真是......你爹教出来的好闺女。”
第二天,我把协议签了。
苏清雅在走廊堵我。
她瘦了一圈,但气色好了很多。后颈那个拔罐的紫印子,我前两天看见了,比她那件旗袍上的刺绣还显眼。
“姐......”她声音很小,“我......我去泡澡了。”
“嗯,知道。”我点头,“王太太跟我说了,你连续去了七天。”
她咬了咬嘴唇,“那个药浴......确实管用。我睡眠好多了。”
“那就坚持泡。”我从蛇皮袋里掏出一箱艾灸条,塞给她,“这玩意儿,比算计人实在。每天灸一下足三里,补气血。”
她抱着那箱艾灸条,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以前......错了。”
我没接话。
有些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但我还是拍了拍她肩膀,“以后好好的。苏家养了你二十年,这份情你得记着。”
她重重点头。
临走前一晚,亲妈来我房间。
她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大妮......那个药浴包,真能治老寒腿吗?”
我看着她。
这个精致了半辈子的女人,现在眼角的皱纹藏不住了,手因为常年弹琴,关节有点变形。
“能。”我从箱子里拿出十包药浴粉,“每天泡脚,水温别太高,坚持三个月。”
她接过药包,手有点抖。
“......谢谢。”
“妈。”我第一次叫她。
她抬头,眼圈瞬间红了。
“冬天来东北吧。咱家澡堂子有火炕,泡完澡躺炕上,比什么总统套房都舒服。”
她捂着嘴,点头。
8
回东北那天,台市下雨。
亲爸亲妈送我到机场,苏清雅也来了,站在三步外,没敢上前。
“爸,妈,回吧。”我拎着那个蛇皮袋,现在里面塞满了台市特产,凤梨酥、牛轧糖、高山茶。
亲爸突然上前,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快。
“......常回来看看。”
“嗯。”
我转身进安检,没回头。
飞机落地东北时,天正下雪。
我走出机场,就听见震天响的锣鼓声。
好家伙,街坊邻居全来了,拉横幅的、敲锣的、打鼓的,澡堂子那几个阿姨穿着大红袄子,扭着秧歌。
我爹站在最前面,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搓着手笑。
“闺女!回来啦!”
我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还是那股子香皂和艾草混合的味道。
“爹!我想死你了!”
街坊们哄笑,“大妮!台市咋样啊?”
我抬头,扯着嗓子喊,“没咱澡堂子暖和!那些贵妇泡完澡,都说想学咱搓背!”
人群炸了,笑的笑,闹的闹。
澡堂子门口摆了流水席,三十张桌子,猪菜、炖大鹅、酸菜白肉管够。
我爹拎着大茶缸,挨桌敬“酒”。
“我闺女!给咱东北搓澡长脸了!”
我坐在女宾区那桌,被阿姨姐姐们围着。
“大妮,真有人花一千多泡澡?”
“真啊!还排不上队呢!”
“哎呦,那咱这手艺可真值钱了!”
我从包里掏出台市带来的高山茶,煮了一大壶,倒进一个个大茶缸里。
阿姨们边泡澡边喝热茶,舒坦得直哼哼。
“这茶配搓澡,绝了!”
正热闹着,我手机响了。
是苏清雅发来的消息,
“姐,我到养生馆了。今天做艾灸。谢谢你没赶我走。”
第二条,
“爸妈说,年底想来东北过年。妈想试试火炕。”
我看了一眼,没回。
把手机丢进更衣柜里。
泡完澡,我跳进女宾区大池子。
水温正好,药香扑鼻。
我爹在门口探头,“闺女,明天上钟不?”
“上!”我喊,“VIP女宾套餐,我亲自调药浴!”
池子里的阿姨们起哄,“咱也VIP一回!”
我笑,“那必须!让台市那些贵妇知道,啥叫真正的‘脱胎换骨’!”
热气蒸腾里,我闭上眼睛。
终于,回家了。
9
今年过年,两家人要一起过。
东北澡堂子张灯结彩,女宾区挂了苏清雅寄来的台市灯笼,男宾区贴了我爹写的春联。
三十晚上,两家人围着一张大炕桌吃饺子。
亲妈夹了个饺子给我爹,“亲家,尝尝这个,台市风味。”
我爹夹了个酸菜馅的给她,“亲家母,尝尝咱东北的!”
电视里播着春晚,外面下着大雪。
苏清雅突然举起茶缸,“我提议,咱一个!”
全家人举杯。
“为啥啊?”我爹问。
“为......”苏清雅眨眨眼,“为雅俗共赏!”
“为脱胎换骨!”亲爸接。
“为老寒腿能跳广场舞!”亲妈笑。
“为......”我举起茶缸,看着这一屋子人。
“为咱都能舒坦过子,腰板挺直,这就是豪门!”
“!”
茶缸碰在一起,热气腾腾。
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屋里,暖和得像春天。
第二天一早,我开直播。
背景是东北澡堂子热气腾腾的大池子。
“看文的姐妹们,颈椎不舒服吧?肩周炎?老寒腿?”
我掏出拔火罐,对着镜头眨眨眼。
“别硬撑,也别光知道抹精油。”
“记着,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比啥‘雅’都实在。”
“得劲儿,才是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