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不是哑巴,却不敢开口说话。
七岁那年,老光棍掀我裙子,
我骂了句“死变态”,他当场心梗暴毙。
十岁那年,爸爸家暴妈妈,
我说“我没你这样的爸爸”,他夜里酒精中毒身亡。
妈妈抱着我发抖:“杏儿,记住,你就是个哑巴。”
“不然,全村人会把你当怪物打死。”
我装了六年。
直到我十三岁那晚,村里的女人把我妈拖到晒谷场。
撕烂她的衣服,剪光她的头发。
骂她是“祸水”,要把她沉塘。
可我知道,那些深夜翻进我家的黑影——
就是她们的儿子、丈夫、父亲。
妈妈被按在地上,嘴角淌血。
她抬头看我,用尽最后力气冲我摇头。
我知道她的意思——别说话,再忍忍。
但这一次,我不想忍了。
1.
老光棍死的那天,我发了七天高烧。
我爸死的那天,我七窍流血。
我妈彻底怕了。
她颤抖着捂住我的嘴,“杏儿,记住,你就是个哑巴。”
“永远别在人前开口。”
我点了点头。
可我知道,沉默护不住我们。
我爸坟头的土还没透,村里男人的“好心”就像疯长的野草,缠了上来。
王瘸子大清早“帮忙”挑水,水桶放下时,粗糙的手指就会擦过我妈的手背;
赵老五修屋顶时“脚滑”,整个人往她身上压,咧着一嘴黄牙笑:
“翠芬,你身上真香。”
我妈越来越瘦,走路贴墙,像一道快要散掉的影子。
直到我十三岁这年秋天,放学推开门——
赵老五正在提裤子。
我妈蜷在床角,衣服碎成布条,浑身颤抖不止。
血“嗡”一声冲上我的头顶。
他反而凑过来,满是厚茧的手摸我的脸,酒气喷在我脸上:
“再过两年,你也可以伺候男人了。”
那一刻,什么警告都忘了。
我盯着他,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你这种人,该天打雷劈。”
赵老五一愣,随即笑得更加恶心:
“哟,小哑巴会说话了?”
他晃悠悠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晴朗的天,张开手臂:
“来,劈一个我看看?”
晴朗的天忽然暗了。
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堆在院子上空,低得压人。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
不,是从他脚边炸起的。
院角的石磨轰然炸裂,碎石如刀刃飞溅。
赵老五被气浪掀翻,重重撞在土墙上。
第二道雷细如银蛇,精准钻进他张开的嘴,那声惨叫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第三道雷是一团裹着闪电的黑雾,笼罩住他。
雾里传出千万只虫子啃噬的声音。
大约两分钟后,黑雾散去。
地上只剩一具焦黑蜷缩的躯壳,勉强看出人形。
风吹过,躯壳化作灰烬,混进不知何时落下的雨水里,淌出院门。
连骨头渣都没剩。
我妈跌跌撞撞冲出来时,我正顺着门框往下滑。
温热的血从鼻子涌出,然后是耳朵、眼睛。
七窍流血,比上次更凶。
“杏儿——!”
她扑过来,手忙脚乱擦我的脸,却越擦越红。
抬头看见院门口那滩雨水冲淡的焦痕,她猛地把我按进怀里,单薄的膛剧烈起伏。
“妈......”我一张口,血就往外涌,“我没忍住。”
“不怪你......是妈没用......”她声音碎得拼不起来。
那晚,她搂着我,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
“等秋收卖了粮,妈就带你走。”
“去城里,租个小房子,你好好上学。”
“我能说话吗?”
她沉默了很久后,笑着点了点头。
“能。”
“但那个能力......杏儿,答应妈,除非要没命了,再也别用。”
“每次你用,妈都怕......怕你醒不过来。”
我点头,把脸埋进她带着皂角香的怀里。
那时我以为,只要再忍四十五天。
却不知道,有些恶意等不了四十五天。
2.
赵老五消失的第三天,刘金花踹开了我家院门。
“陈翠芬!你给我滚出来!”
木门撞在土墙上,震下簌簌的灰。
我妈把我推进里屋,捋了捋头发,深吸一口气走出去。
院子里,刘金花叉腰站着,身后跟着五六个村妇,王瘸子缩在最后面,眼神躲闪。
“金花姐,咋了这是?”
“装什么蒜!”刘金花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妈脸上,“我们家老五呢?是不是让你这狐狸精藏起来了?”
“赵大哥?我好几天没见着了。”
我妈声音很轻,背却挺得直。
“放屁!王瘸子亲眼看见他往你家来的!”
刘金花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妈鼻尖:
“说!是不是你这贱货胃口太大,把他榨了?连回家的力气都没了?”
恶毒的话引来一阵哄笑。
人群里的男人眼神更加。
我妈脸白如纸:“金花姐,我一个寡妇带个孩子,只想安生......”
“搜!”刘金花本不听,一挥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女人们就要往屋里闯。
我妈死死挡在堂屋门口:“你们凭啥搜?”
“凭我男人不见了!”
推搡间,一声呵斥传来:“闹什么!”
村长张国庆来了。
他先瞪了刘金花一眼,又转身对我妈说:
“翠芬啊,老五这事儿影响不好。我是村长,得给大伙儿交代。”
他挥散众人,关上院门。
脸上的笑淡了。
“有人看见老五进了你家。”
他在院里踱步,“按理,该带你去村部问话。”
“你一个寡妇,进去容易,出来......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何况杏儿还小。”
他停在我妈面前,压低声音:“我替你按下去,不难。但你得懂点事。”
“今晚,村部后头仓库。”
“不来,明天赵刚就来‘调查’。到时候,你们娘俩啥下场,你自己想。”
他拍掉袖子上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了。
院子死一样静。
我妈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我冲出去拉她的手,那手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她缓缓转头,眼神空茫茫的。
摸了摸我的头:“回屋去,杏儿。”
“把门闩好。”
那晚,她回来得很晚。
没有点灯,在黑暗里舀水,一遍遍搓洗手和脸。
细细的水声在死寂的夜里响了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村长来我家的“调查”变频繁了。
有时白天,有时晚上。
每次他来,就看一眼:“杏儿,出去玩会儿。”
我妈挤出一个巴巴的笑:“去隔壁婶子家写作业。”
村里开始有传言,说我妈是“破鞋”,说村长媳妇王秀英天天在家摔锅砸碗。
没人再提赵老五。
但所有人都知道,我妈用她自己,换来了暂时的、屈辱的“平安”。
3.
自从村长“造访”的消息传开,一切都变了。
男人们像得了集体许可,眼神再不遮掩。
女人们,那些曾经和我妈一起洗衣、唠嗑的婶娘,一夜之间全变了脸。
井台边,我妈刚打满一桶水,刘金花“恰好”路过。
她盯着我妈看了半晌,“呸”一声,浓痰精准落进水桶。
“脏。”她扭腰走了。
旁边的妇女哄笑起来:“金花姐,你跟个破鞋较啥劲?”
“就是,人家能耐大着呢,一个不够伺候,村长都天天钻被窝!”
我妈提着那桶水,手指抠进木柄,指甲断了也没察觉。
她默默倒掉水,重新打了一桶,背驼得像要折断。
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晾在院里的被单被剪成碎条。
第三天,柴垛被泼粪水。
第四天,刚长成的菜园子一夜踏平,小白菜全成了泥里的碎叶。
这些都发生在白天,人来人往,却“没人看见”。
傍晚,我妈发现门锁眼被泥巴堵死。
她蹲在门口,用树枝一点点抠,抠得手指渗血,天全黑了才打开门。
煤油灯下,我看见她手上混着血和泥,突然哭了。
“妈,咱们现在就走,没钱也走。”
她摇头,用没受伤的手给我擦泪:
“傻孩子,没路费,能走到哪儿?被逮回来,更难看。”
“等卖了粮,咱们就有钱了。天不亮就走,谁都不告诉。”
可卖粮还得等。
王瘸子开始在地里说下流话,手往我妈腰上搭。
河边洗衣时,赵老五的堂弟赵刚蹲过来,伸手就去捞盆里的贴身衣物。
我妈端起整盆湿衣服就走。
赵刚在后面笑:“跑啥?村长能碰,我就碰不得?装啥贞洁烈女!”
这话顺着风飘了半个村子。
从此,我妈去河边,总有人“刚好”洗完,端着盆离开:
“可得离远点,晦气!”
井水也不能打了。
每次她去,女人们就聚在一起:
“听说村长媳妇昨晚又哭又闹。”
“能不急吗?自家男人钻狐狸精被窝!”
“要我说,这种女人就该浸猪笼!”
我妈只能等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了,才敢提着桶悄悄去井边。
月光下,她瘦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抹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魂。
4.
最恶毒的事发生在初一。
村里女人照例去祠堂上香。
我妈也去了,站在最后。
香刚上,刘金花转身盯着她:
“祠堂是净地方,你这身子,也配进来?”
李婶帮腔:“就是,别污了祖宗的眼。”
一群女人围上来,推推搡搡把我妈赶出门。
刘金花不怀好意的笑:“既然来了,也得给祖宗个交代。”
“跪下,磕三个头,说你是贱货,勾引男人,求祖宗恕罪。”
我妈站着不动。
“不跪?”刘金花使眼色,两个女人从后面踹她膝窝。
我妈扑通跪在青石板上。
周围围满了人,指指点点,没一个上前。
“说!”
我妈嘴唇颤抖,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过了很久,久到人群开始不耐烦,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我......是贱货。”
“大点声!”
“我是贱货!”我妈突然喊出来,眼泪砸在石板上,“我勾引男人!求祖宗恕罪!”
她连磕三个头,额头撞出闷响。
女人们满意了,哄笑着散去。
男人们却没走,目光黏在我妈跪伏的背影上。
我躲在祠堂外的老槐树后,指甲抠进树皮,抠得满手是血。
我想冲出去,想喊,想让他们都——
我妈突然抬头,准确找到我藏身的方向。
她轻轻摇头,眼神在说:再忍忍。
过几天,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那时我真以为,只要再忍几天。
5.
卖粮的钱终于到手了。
薄薄一叠,我妈却像捧着全部生机。
我们偷偷收拾东西。
几件补丁衣服、我的课本、一点粮。
计划后半夜走,走到镇上,坐第一班车,永远离开这里。
天刚黑,村长来了。
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发直,手里拎着半瓶白酒。一把推开我妈递来的水杯。
“杏儿,出去。”他舌头都大了。
我退到门外,刚走几步,就听见屋里“咚”一声闷响。
冲回去时,村长仰面躺在炕上,眼睛瞪得老大,脸色青紫,口没有起伏。
“他突然就......”我妈语无伦次,手抖得系不上扣子。
来不及细想。
“不等了,现在就走。”我妈抓起准备好的包袱。
门刚拉开,外面站着王秀英。
她身后是刘金花、李婶,还有五六个村里的男人。
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国庆,你这狗改不了——”王秀英的骂声卡在喉咙。
她看见了炕上的丈夫。
静了一秒。
“人了!”刘金花尖叫起来,“翠芬把村长了!”
“我没有!他自己突然......”
“放屁!”王秀英眼睛瞬间通红,“你个狐狸精!货!是你勾引他!是你害死他的!”
她扑上来,指甲抓向我妈的脸。
“打死她!为村长报仇!”李婶尖叫。
拳脚像雨点落下。
我妈蜷缩着护住头,一声不吭。
我想冲过去,王瘸子一把抓住我胳膊:“小,别急,一会儿轮到你。”
我咬他手,他反手给我一耳光。
眼前发黑,嘴里腥甜。
“绑起来!”王秀英命令,“让她看着她妈怎么死!”
麻绳捆住手脚,我被扔在墙角。只能眼睁睁看着。
“让她光着游街!然后沉塘!”刘金花提议。
“对!游街!沉塘!”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我妈试图护住身体,手被反剪到背后。
很快,她地暴露在手电筒光下。
男人们的呼吸变重了。
“头发!”王秀英突然说,“把这狐狸精的头发剪了!看她拿什么勾引男人!”
生锈的剪刀递过来。
刘金花揪起我妈的长发。
剪刀张开,合拢。
一绺黑发飘落。
第二绺,第三绺......
我妈一直闭着眼。
但当剪刀咔嚓咔嚓响,她身体开始颤抖。
头发越剪越短,参差不齐贴在头皮上。
最后,刘金花用剪刀贴着头皮刮,留下几道血痕。
“好了!”王秀英满意了,“现在,拉出去游街!让全村人都看看!”
经过我身边时,我妈睁开眼。
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但看见我的瞬间,井底闪过一丝微光。
她轻轻摇头,嘴唇无声地动:
别说话。
再忍忍。
可忍不了了。
她被拖进雨夜,拖向晒谷场。
手电筒光晃过她残缺的头发,晃过赤脚踩在泥水里的脚。
祠堂前的晒谷场,人群围成圈,像看戏。
王秀英站在祠堂台阶上:“让祖宗也看看这贱人的下场!”
她开始数落“罪状”:
勾引男人、害死丈夫、害死村长......
每说一条,人群就怒吼。
“沉塘!沉塘!沉塘!”
呼声像水,越来越高。
我浑身湿透,冷得打颤。但腔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准备猪笼!”王秀英下令。
几个男人抬来竹笼,打开笼门,要去拽我妈。
就在这一刻,我妈突然抬头,在人群中找到我。
目光相遇时,她眼里是无法再护我的绝望。
血冲上头顶,耳朵里只剩下心跳和火啸。
我记得她的叮嘱。
记得她搂着我摇啊摇,说秋收就带我走。
记得她为我擦血,手指发抖。
但现在,没有秋收了。
没有小房子,没有安安生生的子了。
只有雨,只有恨,只有这群要把我妈沉进塘底的人。
麻绳不知何时松了。
我挣脱出来,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冲进圈内,挡在我妈面前。
“滚开!”王秀英厉喝。
我转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
雨打在脸上,和泪混在一起。
我妈拽我衣角,声音嘶哑:“杏儿,别......”
我推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
“我诅咒你们——”
人群静了一瞬。
“亲眼看着最爱的人,”
“因你们此刻的每一句辱骂、每一个耳光,”
王瘸子朝我扑来,中途突然踉跄摔倒。
“痛苦地......”
鼻子开始发热,有液体流出。抬手一抹,满手鲜红。
耳朵嗡鸣,像一千只蜜蜂在振翅。
眼前发黑,但我死死站着。
用尽最后力气,吐出最后两个字:
“死去。”
话音落下。
祠堂屋檐下挂的旧铃铛,“叮”一声,无风自响。
天上,乌云开始旋转,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漏斗。
而地上,那些刚刚还在叫嚣的人,突然捂住了喉咙。
第2章 2
6.
我吐出最后两个字时,感觉有什么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不是血液,不是力气,是更深的东西。
像灵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黑暗倾泻而出。
旧铃铛的叮声还在雨中回荡。
第一个倒下的是王瘸子。
他正捂着喉咙,眼睛凸出,发出“嗬嗬”的怪声。
突然,他整个人僵住,直挺挺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晒谷场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雨打在他睁大的眼睛上,他一动不动。
“爹!”他的小儿子王铁柱从人群里冲出来。
十岁的男孩扑到父亲身上摇晃:“爹!你咋了爹!”
王瘸子的喉咙里突然涌出黑色的东西。
不是血,是密密麻麻的、还在蠕动的头发。
那些头发从他嘴巴、鼻孔、甚至眼睛里钻出来,越涌越多,缠上王铁柱的手腕。
男孩尖叫着后退,但头发像有生命般追上来,缠住他的脖子。
“救我!娘!救我——”
刘金花正想冲过去,她自己的女儿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娘!我头发!我的头发!”
刘金花十六岁的女儿小娟,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头发像黑色的藤蔓,缠绕她的身体,勒紧她的脖子。她拼命撕扯,却扯不断。
头发越勒越紧,她的脸涨成紫红色。
“剪、剪掉......”小娟的手无力地垂下。
刘金花疯了一样去找剪刀,可剪刀刚碰到那些头发,就“咔嚓”一声断裂成两截。
“不——!”刘金花的尖叫淹没在更多惨叫声中。
李婶的丈夫,那个总在井边用下流眼神打量我妈的男人,突然开始捶打自己的眼睛。
“我看不见了!有针!有针在扎我眼睛!”
他拼命抠挖,指甲深深陷进眼窝,鲜血混着浑浊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
可他还在抠,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在眼球里钻。
“别抠了!当家的你别抠了!”李婶想拉住他的手,却被他甩开。
他抠得越来越凶,最后,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被他生生抠了出来,握在手里。
他对着空荡荡的眼窝,咧嘴笑了:
“好了......不扎了......”
然后轰然倒地。
晒谷场上乱成一团。
男人们在抓挠自己的喉咙、眼睛、口,女人们在为发狂的亲人哭喊。
那些没有被直接诅咒波及的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切,想要逃离,腿却像钉在地上。
只有王秀英还站着。
她死死盯着我,脸上雨水横流,表情扭曲:
“妖女......你是妖女!”
她捡起地上那把生锈的剪刀,朝我冲来。
我没动。
甚至没看她。
我看着刘金花抱着女儿渐渐冰冷的身体嚎哭,看着李婶摇晃着失明的丈夫,看着王瘸子的儿子脖子上缠满黑发窒息而亡。
我妈挣扎着爬到我身边,用破碎的衣服勉强遮住身体。
她抱住我的腿,仰头看我,雨水冲掉她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双彻底死去的眼睛。
“杏儿......”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够了......”
“不够。”我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陌生。
血还在从七窍流出,但这次,我不觉得疼。
只觉得很空,很冷,像身体里烧完了一场大火,只剩灰烬。
王秀英的剪刀离我只有三步远。
两步。
一步。
她的手突然僵在半空。
剪刀“哐当”掉在地上。
她捂住自己的肚子,缓缓跪下。
肚子开始不正常地隆起,像吹气般胀大。
衣服被撑破,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什么在蠕动。
“啊......啊......”她张大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皮肤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透过半透明的皮肤,能看见里面不是婴儿,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长着人脸的肉块。
那些脸很小,五官扭曲,有的像她死去的丈夫张国庆,有的像她早夭的大儿子,有的像她自己。
“不......不......”她拼命摇头。
“砰。”
肚子炸开了。
不是血腥的爆炸,是无声的溃散。
那些肉块和脸化作黑烟,消散在雨里。
她的肚子瘪下去,只剩下松垮垮的、布满皱纹的皮肤。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又抬头看我,眼神彻底疯了。
“妖女......妖女......”她跪在泥水里,一遍遍重复,口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我转身,不再看她。
人群开始溃散。
还能动的人连滚爬爬地逃离晒谷场,留下那些正在死去的、或已经死去的亲人。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石板上的血和污秽。
祠堂屋檐下的旧铃铛又“叮”了一声。
这一次,所有还挂在屋檐下的铃铛。
全村各家门前的、祠堂的、老槐树上的——全都响了起来。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在雨夜里汇成一首诡异的安魂曲。
7.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村里死了十七个人。
都是直接参与那晚暴行的人,或者他们的至亲。
死法各不相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
与他们施加给我妈的伤害相对应。
第四天,雨停了。
太阳出来时,村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出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只有野狗在街上游荡,偶尔对着空荡荡的路吠叫几声。
我妈在床上躺了三天,高烧不退,说明话。
一会儿喊“杏儿快跑”,
一会儿哭“我没偷人”,
一会儿又死死抓住我的手:“别说话......杏儿......妈求你......别说话......”
我守着她,用井水给她擦身,喂她喝米汤。
我自己的状况也不好。
七窍流血持续了一整天,到第二天才止住。
镜子里的脸苍白如纸,眼下乌青,只有眼睛异常明亮,亮得吓人。
第四天傍晚,我妈醒了。
她睁开眼,看了我好一会儿,伸手摸我的脸:“杏儿?”
“嗯。”
“他们还活着吗?”
“有的死了,有的没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睡着了。
然后她轻声说:“扶我起来。”
我扶她坐起。
她身体很虚,靠在我身上才能坐稳。
“咱们得走。”她说,“现在。”
“你的身体——”
“必须现在走。”她打断我,眼神坚决,“趁他们还没缓过来。”
我们没什么可收拾的。
衣服早就被撕烂,钱被王秀英她们搜走了,只剩下我藏在炕洞里的课本,还有我妈缝在棉袄夹层里的二十块钱。
那是她最后的私房钱,连我都不知道。
我们换了最破旧的衣服,用头巾包住头,趁夜色离开。
经过晒谷场时,我看见祠堂的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祠堂前的青石板上,雨水还没完全透,留下几处暗红色的痕迹。
我妈没看那些,拉着我快步走过。
出村的路经过赵老五家。
院子荒着,门上贴的春联褪成惨白。
自从赵老五化作灰烬,刘金花就搬回娘家了。
现在她也死了,死在她娘家。
再往前是王瘸子家。
窗户破了,没人修补。
能听见里面有小孩的哭声,很快被大人捂住嘴:
“别哭!把那个招来!”
“那个”指的是我。
我知道。
整个村子都知道,这场灾祸是我招来的。
他们叫我“妖女”、“灾星”、“索命的鬼”。
我不在乎。
8.
我们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才到镇上。
我妈用那二十块钱买了最早一班去县城的车票。
车很破,座位上全是污渍,窗户关不严,冷风往里灌。
车上人不多,都昏昏欲睡。
我妈靠在我肩上,闭着眼,但我知道她没睡。
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我的,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到县城是中午。
我们饿得不行,用最后几块钱买了两个馒头,坐在车站外的台阶上吃。
“妈。”我咬了一口馒头,得咽不下去,“我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慢慢咀嚼着馒头,眼神看向远处街道上熙攘的人群。
县城比村里热闹多了,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说笑着走过,墙上贴着彩色电影海报。
一切都正常得像个平行世界。
仿佛昨夜那些惨死、那些诅咒、那些雨夜里的尖叫,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你姥姥也有这能力。”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街上的嘈杂淹没。
我愣住了。
“但她到死都没用过一次。”我妈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她告诉我,这是诅咒,不是恩赐。是咱们家女人代代传下来的......祸。”
据她说,这个“能力”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
我们家族的第一个女人,是个乡村巫医的女儿。
她美丽,聪慧,擅长用草药治病。
村里有个地主看中她,强占了她,又怕事情败露,污蔑她是妖女,煽动村民把她活活烧死。
她被绑在柴堆上时,盯着所有围观的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诅咒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当你们欺凌弱小、作恶多端时,我的血脉会让你们尝到自己种下的苦果。”
火点燃了。
她在大火中大笑,直到被烧成焦炭。
从那以后,我们家族的女人,隔几代就会出现一个“觉醒者”。
当遭遇极致的恶意和压迫时,能力就会苏醒。
言出法随,诅咒成真。
但每次使用,都会反噬自身。
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减寿殒命。
“你姥姥的姐姐,我大姨,就是用了这能力死的。”
我妈说,“那时候闹饥荒,村里有人要易子而食,盯上了她儿子。她诅咒那些人,当晚那些人全疯了,互相啃咬而死。她自己七窍流血,三天后就没了。”
“所以你一直不让我说话。”
“对。”我妈握紧我的手,“我怕你走上大姨的老路。也怕......怕这能力用多了,人会变。你姥姥说,诅咒别人的时候,自己的心也会一点点变成石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过人了。
不止一个。
老光棍、我爸、赵老五、王瘸子、刘金花的女儿、李婶的丈夫......
还有那些正在被诅咒折磨的人。
“你后悔吗?”我妈突然问。
我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赵老五压在我妈身上时,我照样会说“你该天打雷劈”。
王秀英要剪我妈头发时,我照样会诅咒他们亲眼看着至亲死去。
“但我会怕。”我诚实地说,“我怕自己真的变成石头。”
我妈把我搂进怀里。她的怀抱很瘦,骨头硌人,却还是温暖的。
“不会的。”她说,“我的杏儿不会的。因为你知道什么该诅咒,什么该放过。”
我们在县城待了三天,睡在车站的长椅上,白天去餐馆讨剩饭,或者帮人搬东西换点吃的。
第四天,我妈找到一个洗衣坊的工作,包吃包住,工资微薄,但够我们活下来。
洗衣坊在城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姓陈。
她看了我妈的手,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但依然灵巧的手。
点了点头:“留下吧。你也来?”
她看向我。
“她上学。”我妈抢着说,“她才十三,得上学。”
陈老板打量我:“念过书?”
“念到初一。”
“成绩呢?”
“全班第一。”我说。
这不是吹牛。
在村里小学,我永远是第一。
老师说过,如果去县城念书,我能考上重点中学。
陈老板沉吟片刻:“我认识中学的王校长,可以帮你问问。但学费你得自己挣。”
“我可以放学后来帮忙洗衣。”我立刻说。
“那就这么定了。”
就这样,我们在县城暂时安顿下来。
9.
一个月后,我从同学那里听到村里的消息。
不是故意打听,是那个同学老家就在我们邻村,她回去听了一耳朵传闻。
“可邪门了!”课间时,她绘声绘色地跟其他同学讲,“说是有个女孩,被全村人欺负,结果她是个妖女,会诅咒人!一个雨夜,她诅咒了全村,当场就死了好多人!”
“怎么死的?”
“各种死法!有被自己头发勒死的,有抠瞎自己眼睛的,还有一个肚子炸开的!”
同学们发出惊呼。
“后来呢?”
“后来更邪门!那些没死的人,开始得怪病。身上长黑斑,晚上做噩梦,还总听见女人哭。村里人请了道士,道士说怨气太重,他镇不住,连夜跑了。”
“那女孩呢?”
“不知道,说是跟她妈跑了。但村里人说,她们还会回来报仇的,要把全村都咒死才罢休。”
我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假装没听见。
“对了,那女孩好像姓林,叫林杏儿!”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我抬头,平静地说:“同名而已。我是从北边来的,不是那个村。”
“也是,杏儿这名字挺常见的。”同学没再多想,又去聊别的八卦了。
我继续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心在冒汗。
那天放学回家,我把听到的告诉我妈。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闻言停下动作,湿衣服的水滴在地上,很快渗进泥土。
“他们活该。”她说完,继续晾衣服,动作比刚才用力。
又过了一个月,陈老板带来更详细的消息。
她有个亲戚在镇政府工作,说了内部消息:
我们村已经被列为“特殊关注地区”。
因为死亡率异常增高,死因无法用医学解释,
上面派了调查组,但调查组待了三天就撤了,报告上写“集体性癔症”,建议村民迁移。
“真迁移?”我妈问。
“嗯,听说补贴都下来了。但没几个人愿意走,说是走了更会被诅咒缠身,得留在村里烧香拜佛,求原谅。”
“求谁原谅?”
“当然是求那对母女啊。”
陈老板没注意到我妈僵硬的表情,“村里人现在天天去祠堂烧香,供着两个牌位,一个写‘林氏翠芬’,一个写‘林氏杏儿’,早晚三炷香,磕头认罪。”
我简直想笑。
活着的时候往死里欺负,要沉塘游街剪头发。
人走了,倒供上牌位了。
“有用吗?”我问。
“谁知道呢。但听说病确实轻了点,至少没人再突然暴毙了。”
陈老板摇头,“要我说,早知今何必当初。欺负孤儿寡母,活该遭。”
她说完就去忙了。
我和我妈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晚风吹过,晾着的床单随风飘动,像招魂的白幡。
“他们供我们,是怕了。”我妈轻声说,“不是真的知错。”
“我知道。”
“所以我们不回去。”
“永远不回去。”
11.
三年后,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高中。
离开县城那天,陈老板哭了,塞给我一个红包:
“好好读书,给你妈争气。”
我妈也哭了,但那是高兴的眼泪。
在省城,奖学金和打工养活自己。
我妈留在洗衣坊,我们每周末通电话,每个月我回去看她一次。
高三那年,我听说村里最后一批人也搬走了。
那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村庄,彻底成了荒村。
房屋倒塌,田地荒芜,只有祠堂还立着,里面两个牌位积满灰尘。
哦,还有一个消息
:王秀英疯了以后,被送去精神病院,去年冬天死在里面。
死的时候,她还一直念叨“肚子、肚子”,护士说她总是捂着肚子,说里面有东西要出来。
刘金花改嫁到外县,但新婚第二天,丈夫就暴毙身亡。
她第三次改嫁时,婚礼上突然尖叫,说看见女儿的长发从天花板垂下来。
她又离了,现在一个人住在养老院。
李婶照顾失明的丈夫三年,去年丈夫终于死了。
葬礼上,她突然大笑,笑着笑着开始抠自己的眼睛,被送进医院。
现在两只眼睛都瞎了。
其他人,病的病,散的散,没一个过得好。
这就是诅咒的余温。
它不会立刻死所有人,但会像慢性毒药,慢慢侵蚀他们的人生。
“你解恨吗?”高中最好的朋友问我。
她知道我的故事,因为我某次做噩梦时说了梦话,她听见了。
我想了很久。
“不解恨。”我说,“因为无论他们多惨,我妈的头发长不回来了,她心里的伤也好不了了。”
那些伤害是永久的。
所以原谅是不可能的。
永远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