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小,我便与病榻上的爷相依为命,从未见过爹娘。
家里每一天都被救命钱的焦灼浸透。
偶然,我听说卖身或许能换来救命钱。
我羞得抬不起头,却仍颤抖着问出口:
“假如有一天......到了我卖身赚救命钱的地步,您二老还认我这个孙女吗?”
他们霎时静了。
阿爷眼里的紧张不像是假的:“清白是女子的啊!你若有半分闪失,岂不是要了我们两个老骨头的命?”
阿更是红了眼眶:“我们的老命算什么?你得答应,净净地活着......”
我枯坐至天明,终究是为了那救命钱,踏进了青楼的门。
死后,我的魂魄却跟着爷,飘进一座朱门大宅。
厅堂里,有穿官服的陌生男女,和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爷唤她“孙女”。
我忽然全懂了。
这些年我拼了命赚到的钱,豁出去的尊严,连同这条命。
都献给了两个不需要我拯救的人。
他们的病,是假的。
而我的死,是真的。
1
我在酒楼洗了一整的碗碟,指尖泡得发白。
掌柜却只捏来三枚铜板,冷冰冰地落进我掌心。
铜板硌得手心生疼。
这点钱,连一包药渣都买不全,何况还要捎两个馒头充饥。
一旁的老鸨倚着门框,斜眼瞧我:“琳琳,你这张脸,何必受这种罪?来我这儿,头牌的银子够你买下半间药铺。”
“卖身契一签,先预支五十两。”
我喉咙发紧,竟然有那么一丝丝心动。
阿爷的腰疼一重过一,阿的咳嗽声夜夜绕在我的耳边。
这么多年,刷恭桶、清马厩,我像一头骡子般埋头苦。
可钱还是不够用,他们明天的药还没有着落。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
绝不能堕落,人活一口气。
可心底的焦躁却像火苗般窜起,烧得人发慌。
钱如果真的不够用怎么办......
我攥紧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如果我卖身,真能赚很多钱吗?”
老鸨顿时笑开了花:“那当然!只要你签了卖身契,五十两银子立马到手!”
“况且啊,我还能帮你引荐京城的名医,等你接了客,一切好说~”
我盯着那张卖身契,薄如蝉翼,却压得我手腕发沉。
沉得能压垮我的一辈子。
阿爷阿总在我耳边念叨:“丫头,清白是女孩家的命。”
可他们的命悬在眼前时,我的清白又值几个钱?
回家的路长得没有尽头。
我攥着那张卖身契,经过每都去,却只敢缩在门口买最便宜药材的小铺。
手心的卖身契越来越烫手。
阿爷瘫在炕上,额头沁出冷汗,见我却强挤出一个笑:“琳琳回来了?”
我慌忙将卖身契塞进袖袋,仿佛藏起一截烧红的炭。
阿正佝偻着身子搅动药罐,药渣浮沉,煮出一锅寡淡的苦水。
阿颤巍巍端药碗递给阿爷,他仰头饮尽,眉头却皱得更紧。
阿喃喃道,眼角褶子里堆满愁苦。
“这药......怎像水似的?”
我的脑子还在发懵,想着自己去卖身,是不是真的能够救下爷。
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
“阿爷阿......”
我的声音很轻,我害怕他们听到,也害怕他们听不到。
“今天的工钱又少了,要是你们等不到......我打零工攒钱给你们治病怎么办......”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很是心虚。
“我去卖身赚钱给你们治病......可以吗?”
两人的脸上写满了吃惊。
阿药碗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阿爷猛地撑起身子,又痛得跌了回去。
“你说什么呢琳琳!不许有这种想法!”
我的声音越来越虚,止不住发颤:“如果......只剩这条路了呢......”
阿爷一把将颤抖的我搂进怀里,。
“琳琳啊,我俩老骨头被你养着,已经享天福了。真要到了那一步,我们宁可......”
他话没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我知道。
他们宁可死,也不会让我脏了自己。
阿的手攥住我,指尖冰凉。
“就算不要这两条老命,也不能让你去那种营生,别瞎琢磨。”
她转身收拾碎药碗,瓷片碰出细碎的响,仿佛刚才的话从未被提起。
咳嗽从她捂着嘴的指缝里挤出来,每一声都扯得眉头紧锁。
“不早了,琳琳快睡吧。”
我望着他们佝偻的背影,口发堵。
阿爷阿的身体愈发孱弱,生命仿佛在病痛地侵蚀下摇摇欲坠。
五十两银子,京城名医......
这些字眼在脑中翻滚。
可阿爷说“宁愿死”,阿说“不要这条老命”。
我躺在了床上,把脑袋捂在被子里面。
鼻子突然觉得酸酸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泪水流进了耳朵,我只好用枕头蹭净。
2
阿爷阿的病,占据了我所有的记忆。
汤药的苦味渗进他们渐枯的身体里。
阿爷总捂着后腰,手指绷得发白,阿则是咳得身子蜷成一张弓,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这些,都是我每天睁眼最先看到的画面。
他们正被病魔一点点吞噬,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生命在悲叹。
可即便这样,阿仍会挤出一个虚弱的笑,:“琳琳买的药......管用。”
阿爷会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阿瑶,别管我们了......让我们走吧。”
他眼底浑浊,却透着一丝决绝。
我拼命摇头,把眼泪憋回去:“我能挣到钱!一定能治好你们!”
为了那几两救命的碎银,我几乎把自己碾成了灰。
前些子,一对富家夫妻施舍给我了一个银锭,我磕的头破血流
我连给自己买个肉包的勇气都没有,恨不得将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饿得发昏时,我蹲在巷口舔客人剩的半碗粥。
粥已经馊了,酸味冲进鼻腔,混着眼泪一起咽下去。
所有的委屈,我都藏在心底。
阿爷阿喝完药脸色稍缓时,会轻声念叨:“今天口松快些了。”
那一刻,我所有委屈都化了烟。
我一切的牺牲,都有意义。
可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心底,刺出无数看不见的血窟窿,涌出大把大把无声的心酸。
我也想拽着谁的衣角撒娇。
因为我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啊。
也想有人摸摸我的头,能够听一听我的委屈。
那个与我眉眼相似的小女孩,是如何用簪子狠命戳进我的手臂。
我的伤口如何溃烂化脓,身体到底有多么痛。
累?
这个字太轻了。
我像一具被抽力气的躯壳,每一天都在泥沼里挣扎。
可我只能咬碎牙,把话咽回肚子里。
因为我怕。
我怕他们知道我为了几个铜钱,去伺候那些龌龊的嘴脸。
阿爷会捶着床板老泪纵横,阿会喘着气骂自己拖累了我。
他们甚至会悄悄绝食,用一条命换我“轻松”。
被子闷得我几乎窒息。
我猛地探出头,攥紧袖口里那张卖身契。
纸张窸窣作响,像在嘲笑我。
我又想起阿爷说“宁愿死”,阿说“不要这条老命”。
可我不要他们死!
他们的命,比我的清白重千倍。
哪怕赔上一生,我也认了。
鸡鸣撕破寂静,阿爷翻身时骨头咯吱作响,阿的咳嗽声像破风箱。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和泛紫的嘴唇,胃里翻江倒海。
“我走了。”
轻得像叹息,散在空无一人的街。
酒楼恭桶的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可几吊钱揣进怀里时,我只觉得冷。
这点钱,救不了人。
我在青楼的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但一想到爷的样子,心就像是被揪了一下。
最终还是敲响大门。
老鸨睡眼惺忪,见我却眼底放光。
我的脑内响起阿的话:“那种地方,不如死了净。”
泪水砸在地上,却悄无声息。
从前我觉得,女子失了贞洁不如赴死。
可现在,我的贞洁却能换来他们的命。
我别无选择。
老鸨笑吟吟的将我迎进房中:“哎呀,已经有贵客买了你的初夜,只不过那人有些特殊癖好。”
我看着老鸨脸上堆起的笑纹,忽然晃了神。
那皱纹游走的弧度,多像阿爷阿健康笑起来的样子啊。
可我其实从未见过他们健康的样子。
我只记得他们被病痛夜缠绵,生不如死。
我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
我也不想走这一步的。
如果时间等得起,如果我能堂堂正正攒够铜板,抓稳药方......
可我等不起了。
我怕他们死。
怕得要命。
我的浑身开始忍不住的发抖。
我只好一直在心底安慰自己。
就快结束了。
做完这一次,阿爷就能坐起来喝粥了,阿就能摸摸我的头了。
他们会笑,会好起来的。
我对着空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老鸨不耐烦地拽过我,洗漱、换衣,像摆弄一件马上要送出去的物件。
门被推开,又关上。
陌生的手,陌生的气息,陌生的疼。
鞭子抽下来时,我听见自己肋骨折断似的闷响。
直到丝绸突然缠上脖颈。
一阵窒息的心慌之后,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心跳慢下来了,疼痛远去了。
那些沉重的、黏在骨头里的苦,忽然都松开了。
视线渐渐模糊成灰白的雾。
也好。
终于可以......
歇一歇了。
3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觉得身体十分的轻盈。
那些夜折磨我的酸痛和疲惫,竟一丝也感觉不到了。
我回头,看见床榻上那个双眼紧闭、面色青白的自己。
原来,我死了啊。
也好。
至少,阿爷阿能健康地过下去了。
这么一想,心里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可我还是放不下,我想回去看看。
心念一动,我并未飘向熟悉的破屋,却坠入一间阔气的府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取代了记忆中苦涩的药味。
阿斜倚在一张金丝木摇椅里,脸上泛着惬意的红光。
她微眯着眼,手中一柄温润的玉石烟杆正送出缕缕青烟。
她深深吸了一口,满足地吐出几个烟圈。
我怔住了。
她不是连灶膛里飘出的一点柴烟都要咳上半天吗?
这时,阿爷走进来,腰板挺得笔直,脚下稳健,那曾经支撑着他行走的拐杖不知去了何处。
阿慵懒地打趣道,烟圈袅袅。
“哟,老侯爷,也来一口?”
阿爷摆摆手,在旁的椅子坐下。
“老太君,你快收了吧。万一琳琳回来,闻出味儿来,咱这戏可就白演了。”
阿不以为意,轻轻敲了敲烟杆,弹掉灰烬。
“屋里药气那么重,她哪儿闻得出来?倒是这丫头,这两回来得越发晚了。”
阿爷捻着手指,思考片刻:“莫非......这丫头是在外头有了相好?”
我飘在空中,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
我拼了命的刷恭桶活,只为攒钱买药......
他们竟这样想我?
阿又吸了一口,慢悠悠道:“放一百个心吧!”
“她一身恭桶的腌臜气,哪个男人会靠近她啊?”
阿爷点头:“这倒也是。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小心功亏一篑。”
阿这才不情愿地收起烟枪。
“晓得了,这就煮上药,熏一熏这烟味。”
我正惊讶,一对衣着华贵的夫妇笑着走了进来。
我认得他们,那曾赏过我一两银子。
可那贵妇人接下来的话,让我魂体几乎震荡:“公公,婆婆,午膳备了红烧海参,您二老尝尝鲜。”
那男子也笑道:“爹,娘,要我说还得是狮子头,您二老牙口好,正是享福的时候!”
我听着,心像是骤然沉入了冰窟。
公公?
婆婆?
爹?
娘?
他们......竟然是我的爹娘?
可他们明明活着,为何我从未见过?
为什么要我独自承受这一切?
我娘脸上露出一丝忧色:“虽说记不清琳琳的模样了,可她妹妹森森生得那般好,她想必也不差。就怕她年纪到了,自个儿在外头动了心思......”
我爹眉头紧锁:“更要紧的是,万一被不肖之徒盯上,污了清白,这辈子可就毁了!”
原来,他们最在意的,还是我的“清白”
却从未想过我夜劳所受的苦楚。
阿顿时拉下脸来:“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能出什么事!胡说八道!”
阿爷也帮腔:“就是!只是这整装病,也是累得慌。”
阿瞪了我爹一眼,语气带着怨责:“若非你自小不成器,我何须对琳琳这般心狠?让她多吃些苦,将来到了婆家,才立得住,不受欺负!等她后出嫁,自然就懂我们的苦心了......”
我爹忙不迭跪下来,给阿捶着腿,满脸谄媚:“是是是,爹娘辛苦了。都是儿子不肖,琳琳定会比儿子有出息得多。”
阿爷阿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孤零零地飘在空中,望着这一家四口。
他们的话语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割开我已然麻木的魂魄。
原来,我那拼尽性命的付出,不过是他们眼中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
而我,是唯一信以为真,还献上生命的傻瓜。
4
膛之间泛着阵阵的酸楚,我静立原地,喉咙像是被堵住。
阿爷阿那生不如死的病痛,原来都是假的。
这只不过是骗局设置的一环。
他们的生命,本不需要我这般耗尽一切的付出。
我所做的,不过是无意义的牺牲。
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记起阿那细腻的皮肤和圆润的身材,她却说自己只是水肿了。
又记起阿爷突然挺直的腰板,他解释是疼得没有感觉了。
他们身上那用以佐证病痛的草药味,一淡过一,我只当是药材煎煮了太多次,失了药效......
这些我曾瞥见却未曾深想的细节,如今都成了戳穿这幕戏码的针脚。
密密麻麻,刺得我体无完肤。
我拼尽性命去赚取的那点银钱,竟是为了医治两具本不存在的绝症躯体。
而爹娘,也因此多年对我不闻不问。
这虚假的苦难里,只有我一人在黑暗中徘徊,最终彻底迷失了道路。
眼泪早已流,还有什么可哭的呢?
或许死了也好。
若让他们知晓,他们心中或许尚存一丝清白的女儿。
最终竟为了钱踏入那风尘之地,阿爷阿该是何等的失望与痛心?
如今这般,至少他们身康体健。
膝下有承欢的“森森”,免于病痛磋磨,也算......
不幸中的万幸。
一个眉眼与我儿时极为相似的小女孩,像只欢快的雀儿扑到阿爷阿怀中。
“森森在私塾学了一首诗哦!背给你们听!床前明月光......”
这就是爹娘口中那个乖巧的妹妹。
我看清了,正是那,用嫌弃眼神看我,甚至用簪子尖戳我的小女孩。
连血脉相连的胞妹,也对我厌弃至此。
他们没了我,这个家似乎更加圆满、幸福。
这样想来,轻松多了。
我飘荡至爹娘身侧,想在彻底消散前,将这副素未谋面的至亲面容刻进脑子。
娘亲的嗓音温软似春水,爹爹瞧着有些不靠谱,眉宇间却透着宽厚。
我随娘走进厨房,里面陈列着许多我从未见过的精致吃食。
又随她步入库房,只见一整面墙都整齐码放着用锦布覆盖的箱笼。
娘亲揭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竟是一套流光溢彩的琉璃点翠头面。
“给琳琳的及笄礼备了这么多首饰,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我的心像是被温水轻轻浸了一下,生出些许卑微的暖意。
他们......心里终究是有我的吧?
我看着那描金绘彩的箱子,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份我从未得见的温暖。
然而,我的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坚实的木箱。
是啊,我已经死了。
一切,都太迟了。
我再无机会感受他们或许怀揣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爱。
也永无可能戴上娘亲为我备下的华美首饰了。
夜幕降临,阿爷阿换上了那身熟悉的旧衣裳,回到了简陋的破屋。
刚安置妥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起。
阿立刻换上一副气若游丝的腔调,将门拉开一条细缝:“谁呀?”
门外站着个气喘吁吁的伙计,像是急赶而来。
“老太太,我是酒楼的,找您好几回了!总碰不上人。琳琳姑娘让我把这些银子赶紧送过来。”
阿猛地拉开门,脸上写满了焦灼:“怎么不是琳琳自己回来?反倒让你来送?”
伙计转身欲走,瞥见阿的神情,顿了顿脚,压低声音道:“唉,琳琳姑娘她......她去隔壁青楼了,到现在还没脱开身,只好托我跑这一趟。”
阿的惊呼声像一道霹雳,撕裂了这虚伪的宁静。
“你说什么?!琳琳她去......去青楼了?!”
第2章
5
老鸨正眯着眼数那锭金子,指尖摩挲着上头细微的刻痕,门扇就被踹得粉碎。
木屑溅到她脸上时,她脏话刚到嘴边,两个穿着破旧布衣的老人已冲了进来。
他们身上带着寒气,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的声音劈开浑浊的空气,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琳琳在哪!”
老鸨愣了一瞬,随即挥起艳红的手帕,嗤笑声尖利:“哪来的老不死,敢闯老娘的地盘?你家姑娘正伺候贵人呢,识相的......!”
爷爷从腰间扯下玉牌,狠狠拍在桌上。
玉质温润,边缘却崩出细痕。
“镇北侯”三个字浸在晨光里,泛着血色的泽。
爷爷的声音像生锈的刀在砂石上磨。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你们买卖的,是侯府嫡孙女。”
老鸨脸上的讪笑骤然冻住。
她见过好东西,认得这玉牌做不得假。
膝盖一软,人便瘫了下去,喉咙里咯咯作响:“不可能......那丫头天天刷恭桶,手上全是冻疮,怎么可能是......”
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带路。”
不,不要。
我在半空蜷缩起来,尽管灵魂没有形体。
我现在的样子,连自己都不敢看。
阿爷阿若知道我在这地方,还污了身子,定会将我碎尸万段。
或许连我这个孙女都不认了。
求求老天爷,放过我吧。
我以为早已麻木,可此刻,我只怕他们看见我那副模样。
我扑过去想挡,手臂却穿过老鸨肥胖的身体。
求求你们......不要!
老鸨连滚带爬,推开了那扇门。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劣质熏香,猛扑出来。
我飘在那里,终于真切地看见了自己。
像一块被撕碎的破布,随意丢在床脚。
衣裳凌乱挂着,鞭痕从脖颈爬到脚踝,最深的地方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
血迹成了暗褐色。
客人正端着酒杯,用脚尖踢了踢我冰冷的小腿:“晦气,才几鞭子就死了。”
他随手掏出个金元宝,扔在床边。
“够买她十条贱命了。”
他说得对。
这或许是我十辈子都赚不来的钱。
爷爷那“病”,大概也能用它治好。
可我本不必来卖命的。
这锭金子,在爷爷眼里,什么都不是。
他们是镇北侯的老侯爷、老太君。
而我,只是个为了他们一场本不存在的病,把自己卖进的傻子。
我还恨他们吗?
不恨了。
人和心都死了,恨也没了着落。
爷爷的眼睛,在那一刻红得骇人。
他两步上前,一脚踹翻了沉重的木桌。
杯盏砸碎,酒液飞溅。
他揪住客人的衣领,一巴掌扇过去,随后将侯府腰牌死死抵在对方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爷爷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在碾碎骨头。
“你的,”“是我镇北侯的嫡亲孙女!”
客人脸上的横肉顷刻抖成了筛子。
他噗通跪倒,额头把地板磕得咚咚闷响:“侯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不知道!”
爷爷的声音却异常平静,静得吓人。
“拖出去。”
“乱棍打死。”
侯府护卫冲进来时,那客人已吓得失禁,裤湿了一片。
他被拖出去的哀嚎声拉得老长,渐渐远了。
终于走到了床边。
她伸出那双保养得宜、只执过茶盏抚过锦缎的手,颤抖着,靠近我圆睁的、灰蒙蒙的眼睛。指尖触到冰凉皮肤时,猛地一颤。
她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粝不堪。
“琳琳、琳琳,来了。”
她解开自己的灰布外袍,将我残破的躯体仔细裹住。
粗布迅速吸饱了血,洇开一大片暗沉的花。
她把我抱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入睡那样。
只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蜷起身子,蹭着她的口撒娇了。
她的泪水大颗大颗砸下来,落在我青白僵硬的脸上。
“是错了......”
“不该试你,不该装病......”
我飘在她身边,看见她花白的鬓发在微弱的光里颤动。
爹娘是在这时冲进来的。
娘亲手里竟还捧着一套琉璃点翠的头面,珠翠凌乱,像是从妆奁里胡乱抓了一把就赶来了。爹爹的官服穿反了,象征身份的乌纱帽不见踪影。
这不再是记忆中那对永远从容矜贵的侯爷与夫人了。
他们看见我的一刹那,喉咙里同时迸出野兽般的呜咽。
“我的琳琳啊——”
娘亲手里的头面摔落在地,琉璃迸碎,化作千点寒星。
她扑到床边,想摸我的脸,手却悬在半空,不住地抖。
最后,那只手狠狠扇向她自己。
“啪!”一声脆响
。她嘴角立刻渗出血丝:“是我这当娘的该死!竟听了你的话,用这种法子去试你的孝心......”
爹爹直挺挺跪在床前,额头一下下磕向冷硬的地面,咚咚有声,很快血肉模糊:“琳琳,爹爹错了......爹爹不该由着他们,不该拿你的命来......”
我冷冷看着。
此刻他们的眼泪是真的,悔恨是真的,痛彻肺腑也是真的。
可我的命,也是真的没了。
那些滚烫的泪落在我脸上,却再也暖不化一丝冰冷。
抱着我的尸体,任谁劝也不肯松手。
她亲自为我净身。
铜盆里的水换了三次,从清澈到淡红,再到彻底浑浊。
她亲手为我穿上那套准备了整整一年的及笄礼服。
层层叠叠的锦绣,金线绣的凤凰绕满裙裾,是我活着时从未上过身的华美。
她一寸寸梳理我纠缠打结的长发,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然后,将摔碎后又勉强拼凑起的琉璃点翠头面,一件件,簪在我早已失去温度的鬓边。
她对着妆镜里我苍白如纸的脸,喃喃低语:“我的琳琳......你比森森好看,比你爹娘都好看。”
可惜,一切都晚了。
我只能悬在半空,看着他们徒劳地忙碌。
看着华服厚重却裹不住僵硬,看着珠翠璀璨却照不亮死寂的眉眼。
因为我再也无法感受,再也无法睁开眼。
6
葬礼那,侯府的白幡一路飘出三里远。
像一条苍白的河,淌过京城的长街。
所有该来的人都来了。
他们鞠躬,上香,嘴里说着“节哀”,声音压得又低又沉。
可他们的眼睛,总不由自主地飘向灵堂中央那口厚重的金丝楠木棺。
和棺前跪着的四个影子,那已不能称之为人,更像是四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不许任何人靠近我的棺材。
她夜夜守在旁边。
白天,她就对着冷硬的棺木,絮絮地讲我“小时候”。
那些我毫无印象的趣事,从她裂的唇间一字字挤出,飘在空旷的灵堂里,找不到着落。
“你小时候啊,最怕黑,夜里总要攥着的袖子才肯睡......”
我飘在空中,静静听着。
心口处空茫茫的,泛不起一丝涟漪。
晚上,她便抱起我临死前托人送回来的那袋银锭。
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每一颗冰凉的疙瘩,数上面深深的齿痕。
那是我用牙咬下的印记,为了确认是否是真银。
每一道齿痕,都曾硌过我生前的牙。
“琳琳,数过了,整整五十两。”
她的嗓音一天沙过一天,仿佛真的病了:“是你用命换来的......给你存着,以后......风风光光地给你当嫁妆......”
嫁妆?
我听着,只觉得那声音很远。
真的,又怎样呢?
我已经死了啊。
第七天夜里,她忽然不数了。
她只是紧紧抱着那袋银子,踉跄地走到棺材边,然后,缓缓地、小心地躺了下去,侧身贴在冰冷的棺木上。
棺盖未合,她便那样卧着,像很多很多年前哄襁褓里的婴儿入睡一样,抬起枯瘦的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棺沿。
她哼起破碎不成调的儿歌:“琳琳别怕。”
“在这儿......陪你。”
银锭碎裂的第一声闷响,被呜咽的夜风吞没了。
她像品尝世上最甜的饴糖,将那些尖锐的碎片一块接一块塞进嘴里,艰难地吞咽。
碎银割开皮肉,划过喉咙,她却只是睁着浑浊的眼,望着棺内我模糊的轮廓。
等我飘近时,黑红的血已从她嘴角汩汩涌出,浸湿了棺木边缘深色的纹理。
她用尽最后力气,朝棺内望了一眼,那眼神忽然变得极其温柔清澈,仿佛穿透了死亡,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扑进她怀里的小小身影。
她笑了,血沫在唇边绽开:“琳琳......不欠你了。”
她蜷缩在我的棺边,走了。
怀里,还死死抱着那袋要了我命的银子。
我很快见到了。
她脚步踉跄,发疯般朝我冲来,双臂张开,想要一个拥抱,想再次将我搂进她单薄却曾是我整个世界的怀抱。
可就在她触及我前的一刹,她停住了。
她看清了我眼中那片荒芜的、沉寂的冰原。
所有奔涌的思念、痛悔、呐喊,都被冻在了喉咙里。
最终,只化作一口悠长颤抖的叹息,散入无边死寂。
爷爷是第二天清晨发现的。
他看到的尸体时,没有哭喊。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从僵硬的臂弯间,抠出最后一块未被吞吃的银锭。
他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嘴里,用力咀嚼,仿佛要咽下所有的苦果。
“老婆子,”他对我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慢些走。”接着,他转向我爹:“去,把库房里那些好药材,都搬来。”
爹爹以为他悲痛过度,要配什么药,慌忙照办。
人参、鹿茸、灵芝......堆了一地。
爷爷盘腿坐下,抓起一把人参,像吃炒豆子似的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
昂贵的药材混着血丝从他嘴角溢出,他却咧开嘴,朝着棺材的方向笑了:“琳琳......爷爷也来陪你们。咱们一家,快团圆了......”
药性太猛,又是这般囫囵吞吃。
不到傍晚,他便倒下,倒在身侧。
他剧烈地喘息,血沫混着口水浸湿了前襟,身体抽搐,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一次,再也没人会说他是装病演戏了。
他的魂魄将离未离,在半空痛苦浮沉。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角落里我的影子。
他想看得更真切些,竟又挣扎着吞下一枚不知名的药丸。
我不想被看见。
我将自己缩进更深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直到爷爷那点挣扎的微光,也彻底熄灭。
我的棺材在灵堂停足了整整一个月。
娘亲和爹爹,谁也不提下葬。
他们轮番守在棺边,对着早已无声无息的我,倾诉着另一个“琳琳”的故事。
“琳琳,你还记得吗?”娘亲的声音飘忽如同梦呓,“你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娘抱着你,在雪地里走了三里路去找大夫......你的小脸,贴在我心口,滚烫滚烫......”
我该记得吗?
可我记忆里,没有雪夜,没有温暖的怀抱,只有侯府角落那个总是挨饿受冻、无人问津的小小身影。
这些温馨的桥段,属于谁呢?
娘亲渐渐“疯”了。
她口中的我,聪慧、娇憨、备受宠爱,经历着所有我梦里都不曾出现的美好。
她想用幻想的蜜,去填补现实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爹爹也不吃不喝,形销骨立。
他每用丝绢一遍遍擦拭我的棺木,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我们琳琳,最爱净了......”
可棺椁再洁净,也挡不住里面一丝丝逸出的、甜腻的腐朽气味。
那是死亡的味道,真实,冷酷,不容篡改。
森森一直怯怯地跟在爹娘身后。
这个往跋扈的侯府二小姐,第一次收起了所有骄纵。
她攥着娘亲一片衣角,仰起脸,小声问:“娘......姐姐什么时候睡醒呀?”
娘亲怔怔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森森发顶那支鲜亮的珠花。
那红色,比我灵堂的白幡刺眼百倍。她喃喃道:“森森乖......姐姐累了,要睡很久,很久......”
森森望着那口巨大的棺材。
她太小,理解不了“死亡”,更想象不出棺中那具正在坍塌溃烂的躯体,曾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姐姐。
她只隐隐觉得,这个从未谋面的姐姐,死了。
然后带走了爷爷,也把爹娘变成了空洞的躯壳。
她是不是也该哭一场?
可她挤不出眼泪。对一个陌生的符号,该如何悲伤?
无人告诉她姐姐的故事,那故事被愧疚和恐惧死死封存,成了这个家最讳莫如深的禁忌。
而我,早已倦了。
心若彻底成灰,便不再期待燎原。
真相若来得太晚,便连恨都显得多余。
他们演得越用力,我只觉得越疲乏。
自由。
我只要自由。
一把火,就够了。
第三十一天,娘亲似乎终于走到了崩溃的尽头。
她命人将棺材抬至后院空旷处,说要与我独处最后一夜。
那一夜,她与爹爹相拥哭了许久,嘶哑的哭声像是野兽的哀嚎。
然后,她点燃了垂落的素白帷幔。
火,腾然而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
她将自己反锁在灵堂内,紧紧抱着我的牌位,任爹爹在外面如何疯狂撞门、嘶吼,也置若罔闻。
她的声音混在噼啪爆响的火声中,竟有种异样的温柔。
“琳琳......地下冷,娘知道......”
“娘来陪你......咱们娘俩,暖暖和和地......”
爹爹最终撞碎了窗棂,翻滚进去。
火舌已封锁了退路,他扑到娘亲身边时,衣摆已窜起火苗。
“好!好!”他狂笑着,紧紧抱住娘亲和我冰冷的牌位,“是我们造的孽......要死,就死在一起!到下面,给琳琳赔罪!”
烈焰攀上棺木,将我早已不堪的遗骸包裹。
那些曾经点缀我“侯府小姐”身份的琉璃点翠,在高温中融化、滴落,宛如彩色的泪痕。
我的魂魄,在这炽热的光芒中逐渐变得轻盈。
月光透过翻滚的浓烟洒下,为我镀上一层虚幻的银边。
那些纠缠的、痛苦的、属于“琳琳”的前尘记忆,仿佛也在火光中哔剥作响,化为缕缕青烟。
束缚,消散了。
我终于,可以走了。
院中,森森被娘拼命推出火海,半边头发焦枯卷曲。
她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仰头望着吞噬了父母与姐姐棺椁的冲天烈焰,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一声似哭似笑、不成调子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挤出。
“都死了......”她望着那血红的天幕,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死了......净。”
7
侯府烧成一片焦黑的骨架,官府说是意外走火。
可谁都心知肚明,那四条命,在还一个小姑娘的债。
森森成了孤儿。
她立在废墟前,身上还穿着那见我的裙子。
风卷着灰烬扑上裙摆,像一场黑色的雪。
她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沉,才缓缓抬手,探进袖中,触到那曾刺向我的簪子。
簪尖冰凉,她却忽然笑了,声音轻得像叹息:“姐姐,我现在知道痛了。”
将军府派人来,想收留这无依无靠的女孩。
她却转身,径直走向城中最热闹的那条街,走向青楼的朱红大门。
新的老鸨打量她,目光挑剔,早不记得这张与当年“我”依稀相似的稚嫩脸蛋。
森森自己递上卖身契,声音平静无波,只要五十两银子。
“给我爹娘和姐姐买副好棺,”
“剩下的,孝敬您。”
她把自己卖进了死我的地方,眼神决绝。
第一次接客,她指名要那间房,我断气的那间。
客人搂着她,笑问:“这屋子听说不净,你不怕?”
她摇头,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不怕。我姐姐在这儿睡过,我陪她。”
烛火摇曳,映着她过分平静的脸,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此后,她像存心求死,不拒任何客人,不顾惜身子。
不过半年,便染了那难以启齿的脏病。
身子一垮下去,咳嗽声空洞。
临去那,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用尽力气攥着最后一块碎银,对老鸨说:“烧我时,让它跟着。这是我欠姐姐的。”
她喘了口气,眼神涣散:“欠她一条命,一个真相,一个家。”
最后一口气落下时,她浑浊的眼睛望着屋顶横梁,仿佛在与我对视:“姐姐,我如今懂你为何不肯闭眼了......你在等他们后悔,等你这条烂命,能换一句真话。”
“可等不到了......”
后来,侯府废墟被推平,新起了座戏楼。
雕梁画栋,夜笙歌。
台上正唱《孝女传》,那女子卖身救父,历尽艰辛,终得全家团圆。
台下看客抹着眼泪,都说这孝心感天动地。
喧天的锣鼓声里,无人知晓,这流光溢彩的戏台之下,深深压着五具骨。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和她的爷、、爹、娘、妹。
他们的悔,来得太迟,太轻。
而真相——只有我这只游荡在此、死得最透的鬼清楚。
我等的一直不是他们的忏悔或眼泪。
灰飞烟灭之前,我只想凑近他们的耳朵,问一句:
我的死,值吗?
8
戏楼开张那,锣鼓震得街巷发颤。
我阳寿未尽,魂灵无拘无束,能够四处飘荡。
不再困于那口薄木棺材。
不再困于我从未认作家的侯府。
我自由了。
恍恍惚惚,竟像补回了从未有过的童年。
台上,浓墨重彩的“孝女”正跪得笔直,唱得凄切:“爹娘安康,女儿万死不辞——”
台下掌声如,有人拭泪低叹:“这姑娘,真孝啊。”
鬼没有眼泪,可眼眶处却滚烫得厉害。
原来一个人的死,到头来只是一出供人唏嘘的戏。
新戏楼生意极好,轮演着《孝女传》《报恩记》。
无人知晓,那唱词里每一句“万死不辞”,都曾是我皮开肉绽的人生。
掌柜为添噱头,特在门口立了块青石碑,刻着:“感念孝女琳琳,愿天下子女皆能如斯。”
我飘在碑前,看游人往来如梭。
有人指点着说:“琳琳真是个好姑娘。”
旁人接话:“可不是?为爷卖身,多不易。”
话说得轻飘,像在念戏台上的词。
无人知道,那孝女断气时,身上寻不出一块好肉。
无人知道,她吞银锭时,喉口割得血肉模糊。
无人知道,她妹妹在青楼染了脏病,死前哑着嗓子喊姐姐。
我转身,再也不回头。
身后戏文袅袅飘来,像一缕散不去的魂:
“孝女啊孝女,你的爷可还记得,那年大雪,是谁用命换的炭火?”
没人应答。
知道答案的,早已说不出话了。
我飘过京城长街,飘过我刷过恭桶的酒楼后巷,飘过我攥着铜板买药的医馆门槛。
万物皆在变,只有我的记忆锈在骨子里。
我记得客人一鞭抽在背上的灼辣,记得绸缎勒进脖颈的窒息,记得身子一寸寸冷透的茫然。
如今这些都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他们夸我孝顺,赞我伟大,说我感天动地。
可我总想问:若换作你们,肯不肯?
答案我早已清楚。
这世上的感同身受,从来只是句空谈。
没人真愿拿命去换谁的命。
除了我这样傻透的人。
越飘越远,飘到城西乱葬岗。
这里堆着无数无名尸,有些连草席都无,黄土一掩便是终生。
我拣了个向阳的坡,躺下。
光穿身而过,照得枯草泛金。
风一来,草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低哼安魂的曲。
我合上眼,感觉魂体正一丝丝散开,如雾如尘,仿佛从未存在过。
或许这才是我该来的地方。
不是侯府灵堂,不是戏楼碑前,而是这无人惦记的乱葬岗。
这儿没人在乎你是谁,没人口舌你的生死,没谁把你当成戏文里的角儿。
我最后望了一眼京城方向。
那里锣鼓正酣,唱到《孝女传》最高:
“爹娘啊,女儿虽已死,魂魄亦相随......”
调子真动人。
可惜,我的魂魄不愿再相随了。
就让戏楼里满堂喝彩吧,就让石碑前香火不断吧,就让侯府废墟上蔓出新草吧。
而我,只想在这乱葬岗上,化成一缕无人知晓的烟。
风大了些,我的魂散得更快了。
最后一霎,我对自己轻轻说:
下辈子,别再做孝女了。
就当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刷恭桶也好,清马厩也罢,挣的钱只给自己买糖吃。
别再为谁卖命了。
不值。
话音散进风里,魂也散进风里。
乱葬岗的草依旧沙沙地响,像哭,又像笑。
戏楼里的戏还在唱着,看客还在抹泪,铜板落进盘里的声音清脆不绝。
只是没人知道。
那个孝女,已经不想再听戏了。
她只想睡个好觉。
一个不会再被任何人吵醒的觉。
一个,彻底属于自己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