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贺奕川看着医生摇了摇头,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摇头的意思是“手术很复杂”,或者是“需要再等等”。
他甚至想,她那么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事。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在抖,他自己没发现。
医生摘下口罩,看着他。
“病人胃癌晚期,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贺奕川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胃癌?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那天在老房子里,她蹲在地上,脸色很差,手捂着胃。
他想起那天在车上,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以为她是不想去发布会。
医生转身要走,贺奕川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医生的手臂。
“是不是搞错了?她怎么可能得了胃癌?”
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是她丈夫?”
贺奕川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不轻不重。
“她确诊到现在快半年了。这半年里,她一个人来拿报告,一个人来拿药,一个人签字做检查。病历上写着‘已婚’,可她每次都是一个人。”
医生顿了顿,“你连自己太太胃癌都不知道?”
贺奕川的手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拿到那张写着“胃癌晚期”的报告,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一个人消化这个消息。她一个人来复查,医生说癌细胞扩散了。
贺奕川能想到,她一定是默默点了点头,没哭。
她一个人去药房拿药,身体已经那么痛苦,他却还要折磨她的内心。
贺奕川不敢想这些天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从来没注意过,因为他忙着陪沈凌薇。
沈凌薇说头疼,他紧张。
沈凌薇说胃不舒服,他半夜去买药。
沈凌薇咳嗽一声,他问了好几遍“要不要去医院”。
她呢?
她胃癌晚期,他都不知道。
他算什么丈夫,算什么。
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推着床出来,白色的被子从头盖到脚。
贺奕川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慢慢推过来,脚像钉在地上。
他想走过去,腿却迈不动。
贺奕川整个人在发抖,抖得站都站不稳。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白布,又缩了回来。
他不敢。
他怕掀开,看见她的脸。
他怕看见了,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贺奕川突然想起她第一次来贺家,站在老宅门口,穿一条白裙子,冲他笑。
他只记得她笑起来很好看。
后来她就不笑了。
她在他面前,越来越安静。
护士推着床往走廊那头走。
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廊很长,灯很亮,照得他眼睛疼。
贺奕川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
她说“贺奕川,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
她说“贺奕川,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做我的依靠,好不好?”。
那样鲜活的段清序,会仰着下巴生气,会红着眼撒娇。
如今却变成一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床拐了弯。
他站在拐角处,看着那张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他忽然想,她一个人拿报告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一个人蹲在走廊里,绝望地、无声地哭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