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的时候极其不体面,
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浑身长满褥疮,散发着恶臭。
我难以忍受骨癌的疼痛,最终选择割腕自,
临终之际,我拨通了弟弟的电话:
“小轩,我要死了,你把我葬在......”
话还没说完,小轩冷漠开口:
“你又不是我亲哥,我没义务处理你后事。”
“转你一千块,你找人看墓地吧。”
我震惊的瞪大眼睛,脑海中走马观花的闪过我这一生。
短短三十五岁,我被弟弟吸血了二十年。
我辍学打工供他吃喝,供他上学,给他买婚房,攒彩礼,
让他飞出农村,在大城市定居,过上好子。
结果他却说不是我亲弟!
意识陷入黑暗,我不甘的想,
若能重生,我要断亲,好好的养自己。
01
“老周真的养了个白眼狼,他为周华生赚学费被火烧死,他在葬礼上连哭一下都不肯。”
鄙夷的指点声唤醒我呆愣的思绪,我缓缓扫过周围:灵堂,棺材,哭泣的二婶和弟弟。
我呼吸一顿,我竟然重生在二叔葬礼这一天!
二婶哭的力竭,虚弱的靠着我,抖着嗓音说:
“华生,你二叔死了,这个家全靠你了!”
我沉默的看着她伤心的表情,没有像前世那样,信誓旦旦的说会扛起家里的重任。
前世,我愧疚二叔为了给我赚学费而死,主动承担了养家重任,在高三最后一年的时候辍学,去工厂打工供弟弟周耀轩上学。
十几年,我活生生把自己熬死,终于托举着周耀轩走出农村跨越了阶级。
而我年纪轻轻,累出了骨癌。
在确诊后,我就放弃了治疗,只想让周耀轩帮我处理下身后事,哪曾想,这点事他都不愿意做。
更甚至,在临终之际听到了那个秘密。
我沉默着走完了葬礼的整个流程,目送二叔的棺材被埋在后山。
刚下山,二婶就找到我,说出和前世一样的话:
“华生,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
“你二叔工作失误引起火灾,不仅自己没了,还烧坏了王国富刚建的房子。”
“他看在都是同村人的面子上,只让赔二十万。”
二婶说着就抹眼泪,满脸愁容:
“这个债务我不让你背着,我自己打工赚,只希望你能打工供养小轩上学。”
“你二叔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小轩能考出农村有出息。”
“算二婶求你了。”
我看着二婶眼底的哀求,又想到前世的惨死,缓缓摇头。
“二婶,我不会辍学。”
二婶听到我的话,脸色微变,尖声道:
“你二叔对你这么好,他唯一的遗愿,你都不愿意帮他完成吗?”
我看着愤怒的二婶,微微扯动了下嘴角,缓声说:
“二婶,二叔的遗愿我当然会完成,我不用辍学也能供应小轩上大学。”
前提是,周耀轩真的是二叔的孩子。
02
回到自己的杂物间,我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整理思路,
前世我丝毫没有怀疑二叔的死亡是个意外,现在多了十几年的阅历,我敏锐的察觉有不对的地方。
第一,二叔下葬的太匆忙了,死亡当天尸体就被送入棺材,本没有通知警察。
第二,我想起二叔曾经对我说,做木工最忌讳就是抽烟,很容易点燃到处乱飞的木屑,造成火灾。
二叔一向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怎么可能会明知故犯,做木工的时候吸烟把房子烧了呢?
第三,二叔在火灾的时候竟然没跑出来!
我定定的看着纸上的字迹,确定了二叔的死有猫腻。
而且可能和二婶有关。
第二天,我趁二婶出门活,悄悄来到她的卧室翻箱倒柜,没找到二叔死亡的线索,反而翻到了一张和解书。
打开一看,我直接僵在了原地,眼眶通红。
原来我的父母不是像二婶说到那样意外死亡,是被人开车撞死的,肇事者赔偿了五十万。
父母死后我就住在二叔家,从七岁到十七岁,这十年中,因为寄居人下,我早早的承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每天五点起来上山给猪割好一天的猪草再去上学。
穿的衣服永远是破的有补丁的,找二婶要学杂费的时候,永远都会被骂两句。
现在才知道,当初爸妈是有五十万的赔偿金!
那么,这笔钱在哪里?
我翻箱倒柜都没有找到这笔钱存折,反而找到了二婶的记账本,上面是我这十年的花费。
前世,二婶就是靠着这本记账本,道德绑架我辍学。
我抹掉眼泪,把一切都归位后悄悄溜出去。
在查明二叔死因外又多了个任务,
那五十万赔偿金到底去哪里了?二叔为什么从未对我说过?
晚上,二婶叫来了全村的人,在所有人的面前直愣愣的跪下,哭着说:
“华生,家里没有人能赚钱。”
“算二婶求你了,辍学去打工吧,就当可怜可怜我和耀轩。”
村长冷着脸说:
“周华生,做人不能没有良心。”
“你二叔养了你十年,相当于你父亲。”
“现在他死了,你就想自私的只管自己,不管你二婶和耀轩的死活?”
“老周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会不会气死,收养了一个白眼狼。”
“老周当初就不应该收养他,他就是个灾星,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又害的老周家破人亡。”
鄙夷指责的话传到我的耳朵中,我看到二婶眼里闪过的得意。
我不明白,明明我说过在不辍学的前提下会承担周耀轩的生活费。
二婶为什么还要让我辍学。
像是对我有一股恨意,诚心要毁了我!
03
“二婶,今天你就算是撞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辍学。”
沉默了一会,我顶着全村人愤怒的眼神,坚定的开口。
没有学历的苦我前世已经吃够了,
这一世,任何人都不能拦着我上大学!
这一夜过后,我在村里臭名远扬,但我毫不在意,反而在镇上找了个零工活,开始给自己攒学费,我知道二婶不会再给我一分钱。
我了一个月赚了一千五,连学费都不够。
就在我还在为学费发愁的时候,二婶在开学这天来到学校给我办理退学手续。
收到好友的通风报信,我气喘吁吁的闯入办公室,一把撕掉了那张退学申请书!
我冷冷的看着班主任:
“老师,我从未说过我不想上学,你凭什么不问我意见就让我退学?”
班主任翻了个白眼:
“周同学,你家里的情况我了解,反正你成绩也不行,读下去最多只能考上中专。”
“你就不是读书的料,不如早点去工厂赚钱养家。”
“做人啊,可以没有学问,不能没有良心。”
二婶抹着眼泪开口:
“华生啊,家里困难,二婶真的供不起你上学。”
我看着二婶哭的通红的眼睛,直言道:
“二婶,我再三说过我学费我自己承担,也会供小轩读书。”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辍学?”
“就好像,看不惯我过好子。”
二婶眼里闪过心虚,苦口婆心的说:
“华生,二婶也是为你好,你成绩倒数,与其浪费三年时间上大专,不如早点工作,三年你能都升职了。”
班主任嘴道:
“而且你连学费都交不起,还上什么学?”
“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你就不是学习的料。”
我举起破旧的手机,打开录音,盯着班主任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老师,你敢在说一遍,因为我没有钱交学费,你就让我退学这句话吗?”
“我立即去市政府哭,问问他们学校的规定是不是交不起学费就要把人赶出校门?”
班主任看着我冷漠的眼睛,瞬间僵住了。
二婶看着我坚定的态度,撒泼一般大哭:
“老头子,我活不下去,要被你的好侄子死......”
她哭着朝天台冲,所有老师都害怕的拉住她,整个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我看着二婶要死要活的撒泼姿态,
终于确定,二婶恨我,她看不到我好,
就是不知道这股恨意从何而来。
04
最终我和二婶都退了一步,我休学一年去打工,学校保留我的学籍,高考的时候可以回来高考。
我对这个结果接受良好,算上前世,我已经有十几年没有看过书本,正好利用这一年来复习。
和二婶约好每个月给一千后,我收拾好行李去市区工厂打工。
一个月三千,包吃包住,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后,我托人买了高中的全套课本和资料,开始白天打工,晚上学习的生活,很苦,但我丝毫不觉得累,只觉得充满了希望。
过年回村的那个月,二婶找到我,理直气壮的对我说:
“华生,今年小轩上了初中,花销也大了,一个月一千本不够用。”
我平静的说:
“不够花可以申请贫困生补助。”
二婶毫不犹豫的否决:
“不行,要是被小轩朋友知道他是贫困生,他自尊心受不了。”
我听着二婶话中的爱护,心脏微微刺痛了一下,原来她知道小孩也是有自尊心的啊!
“你一个月工资不是三千,厂子包吃包住,又不花钱,留一千就够了!”
我听着她理直气壮的话,缓声道:
“初中在义务教育阶段,学费免费,每个月伙食费二百块,学杂费不到一百,我想不到这一千块为什么会不够用。”
二婶听着我把账算的清清楚楚,嘟囔着开口:
“钱不能这样算,小轩长得快,衣服也买的勤。”
“他成绩也不好,我还想打算给他找个辅导老师补功课,总不能连大学都考不上吧!”
我听着二婶言语中满是对周耀轩的爱,自嘲的笑了笑。
她真的很爱周耀轩,但是这份爱却建立在吸我的血上。
这一世我不会在傻乎乎的奉献自己。
我平静的开口:“一个月只有一千,多了没有。”
二婶伤心的看着我:
“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养恩都不顾了吗?你二叔是为了谁才会被烧死?”
我听到二婶又拿养恩来道德绑架我,直接摊牌:
“二婶,当年我爸妈被车撞死,有五十万的赔偿金。”
“这笔钱你用到哪里了?”
二婶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件事,她的脸色瞬间变了,没一会儿强装镇定的说:
“这笔钱一直是你二叔拿着,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我要是能用这笔钱,这些年也不会过得这么拮据。”
我看着二婶的眼泪知道她在撒谎,我没有继续追问,
一是时机还未到,二是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比高高还要重要!
但是当天凌晨,我在睡梦中闻到了烧焦的味道,我瞬间从梦中惊醒,就看到火焰在房间中蔓延。
浓烟呛的我只咳嗽,我用放在床头柜上矿泉水打湿了衣服,捂着鼻子往外冲,却发现门被锁上了!
我瞬间明白过来,有人要我!
我忍着火焰灼烧皮肤的剧痛,用力的砸窗,逃了出去。
我狼狈的倒在地上,看着远处逃窜的背影,感觉很熟悉。
此时,二婶和周耀轩从另外一间房子跑出来,两个人身上还带着火星,十分狼狈,周耀轩害怕的娃娃大哭。
二婶看到我,瘫软在地上,喃喃道:
“幸好你没事,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二叔交代!”
我看着她眼底的泪水没有说话,内心一片冰凉。
我知道那个纵火的男人是谁了!
最后一块真相的拼图拼上,瞒了我两世的秘密终于要揭开了!
2
05
这场火灾被鉴定是意外,我灾星的名号被彻底做实。
二婶的家被烧没了,只能借住邻居家,二婶明里暗里让我每个月多给钱,我当没听见,借口工厂开口径直回到了城里。
我坚信那五十万就在二婶手里,现在手里没有一分钱,她肯定会动用这笔钱。
我等着她露出马脚。
回到城里后我再次过上了打工和学习的枯燥生活,两年时间转瞬而过。
这两年,我雷打不动每个月给二婶一千块,但经过我的观察,每个月二婶花在周耀轩身上就有三千块!
但这些钱都不是从她的卡里支出。
我当没发现这些猫腻,全身心备战高考,两年的努力学习有了回报。
我考上了重点大学,虽然不是985,但也是211,我很满足了!
通知书邮到的这天正好是二叔的祭,我拿着通知书,在二叔坟前等着二婶。
“二婶,我考上了重点大学,毕业后会在大城市生活,过上好子。”
我微笑着对前来上坟的二婶说。
“你竟然考上了重点大学?能过上好子?”
二婶死死的盯着的那张通知书。
她喃喃自语,盯着我那张和二叔酷似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冲上来撕掉我的录取通知书,歇斯底里的怒吼:
“凭什么!你凭什么能过上好子?”
“你就应该在村子里发烂发臭,永远做个底层人!”
我看着二婶发疯的模样,终于确定了。
二婶她非常恨二叔!
就在二婶发疯的时候,警车呜鸣的声音传来,二婶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我平静开口:
“今天是二叔祭,他被害死的真相也该被查明公开了。”
“你说的对不对,二婶。”
06
不等二婶质问我,我已经在对正好下车的警察说:
“我怀疑我二叔的死有问题,请你们开棺验尸。”
我话音刚落,二婶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扑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周华生!你疯了!那是你二叔!你让他死了都不能安生吗?!”
我看着她慌乱的眼神,一字一句道:
“二婶,二叔是被害死的。找不到凶手,让他白白枉死,这才是真正的死不瞑目。”
带队的警察姓刘,四十多岁,面相严肃。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二婶,沉声道:
“家属报案要求开棺验尸,我们需要走程序。如果你有异议......”
“我不同意!”
二婶尖声打断,整个人扑到二叔坟前,张开双臂护着墓碑。
“你们谁敢动!谁敢动我男人,我就跟谁拼命!”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糊了满脸:
“老头子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你养了十几年的白眼狼,现在要挖你的坟啊!你当年就不该收养他,让他饿死在外头多好!”
刘警官皱起眉头,目光在二婶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里,有了怀疑。
一个正常丧夫的寡妇,面对开棺验尸,第一反应应该是震惊、悲伤、或者恐惧。
但二婶的反应太过了。
过度的阻拦,过度的激动。
她在怕什么?
刘警官挥了挥手,几个年轻的警察上前,客气但坚定地拉开了二婶。
“家属请配合,如果查明死因无异常,我们会恢复原状。”
二婶被拉到一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嘴里还在喃喃地骂着。
但那双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坟头瞟。
那一刻,她的眼底,分明有恐惧。
二叔的坟被挖开了。
我站在不远处,拳头攥得死紧。
前世,我对二叔的死没有半分怀疑。
他下葬那天,我跪在灵前哭得昏天黑地,发誓要替他撑起这个家。
现在想来,多可笑。
刘警官带着法医上前,棺材盖被缓缓打开。
二叔的遗体已经腐烂得厉害,但法医仔细检查后,还是发现了异常。
“刘队,后脑勺有重击痕迹。”
法医抬起头,神色凝重。
“从骨裂的形状看,应该是生前被钝器击打所致。不是意外,是他。”
刘警官的脸色沉了下来。
“立案。”
这两个字一出口,二婶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接下来的调查,进展得出奇顺利。
二叔是在王国富家出的事。
那场火灾,烧的是王国富刚建的新房。
按照二婶的说法,是二叔活时抽烟,不小心点燃了木屑。
但王国富这个人,很快就进入了警方的视线。
07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王国富这几年突然阔气了,盖了新房,买了三轮车,儿子还送去县城读书。
一个土里刨食的农民,哪来的钱?
警方的审讯室里,王国富扛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全招了。
那天,二叔在王国富家做木工活。
活的时候,二叔突然问了一句话:
“国富,我家耀轩,怎么越长越像你?”
王国富当时就慌了。
他矢口否认,但二叔不依不饶。
说这些年他一直在外面打工,回来后发现老婆和自己不亲,儿子和自己也不像。
他早就起疑心了,只是一直没说。
“你今天给我说清楚,耀轩到底是谁的种?”
王国富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二叔越说越激动,抄起手里的锤子就要动手。
他顺手抓起旁边的一木方,狠狠砸了下去。
二叔倒在地上,后脑勺渗出血来。
王国富吓傻了。
他愣了好久,才想起去找二婶。
二婶赶到的时候,二叔就剩一口气了。
他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二婶,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二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国富把二叔拖到了那堆木屑旁边。
然后,王国富点燃了打火机。
王国富突然激动起来:
“是她让我烧的!她说人已经不行了,救不活,不如一了百了!她说反正村里人不会怀疑,老周平时就毛手毛脚,烧死没人会多想!”
二婶被带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抖成了筛子。
她看了王国富一眼,眼神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的是真的?”
刘警官问。
二婶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警官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真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平静。
接下来的审讯,揭开了这场悲剧的全部真相。
三十年前,二婶是被卖到村里的。
她老家在贵州山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爹收了三千块钱,就把她嫁给了二叔。
那一年,她十七岁,二叔二十七岁。
婚后的子,是一场噩梦。
二叔脾气暴躁,稍有不顺心就打她。
拳头、棍子、皮带,什么都用过。
她身上从来没有好全的时候,旧伤没好,新伤又添。
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管。
那是人家的家务事,打老婆,在农村算什么?
她跑过两次,都被抓回来。
第二次被抓回来后,二叔把她锁在柴房里整整一个月,每天只给一碗稀饭。
“你要是再跑,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爬着走。”
二婶说,她从那以后就不跑了。
不是不想跑,是认命了。
后来,二叔去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她过了几年安生子。
就是在那几年里,王国富闯进了她的生活。
那天她去河边洗衣服,王国富从后面抱住她。
她挣扎,叫喊,但四周没人。
08
王国富力气大,她挣脱不了。
“那是一次。”
二婶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说出去谁会信?只会说我勾引男人,说我不要脸。农村就这样,男人犯错是风流,女人犯错就是该死。”
她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王国富没有就此罢休。
他一次次来找她,威胁她,如果不从,就把事情说出去,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
她屈服了。
可后来,事情变了。
王国富对她好。
给她带吃的,帮她活,偶尔还会塞给她一点钱。
那种好,她从来没有从二叔那里得到过。
二婶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不对,但我控制不住。他对我好,我就......就......”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段孽缘,持续了好几年。
直到二叔学成手艺回村,她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孩子是谁的,她比谁都清楚。
二叔回来后的子,比从前好过了一些。
他年纪大了,脾气也收敛了不少,不再动不动就打她。
有时候,还会给她带点县城里买的零嘴。
但二婶说,她心里没有感激,只有恨。
“他打我十几年,现在说不打就不打了,我就该感恩戴德吗?那些年受的苦,说没就没了?”
她恨二叔。
恨他毁了她的青春,恨他让她活得像条狗,恨他......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而我和二叔长得像,就成了她恨意的出口。
二婶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人害怕:
“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他。”
“你那张脸,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对你好?我凭什么对你好?你又不是我生的!”
那五十万赔偿金,她也交代了。
我爸妈车祸死后,肇事者赔了五十万,二婶当时就动了心思。
于是她找到王国富,让他帮忙想办法。
王国富认识镇上银行的人,两个人合谋,把那五十万转了出来。
大部分被王国富拿去挥霍了,盖房、买车、供儿子读书。
二婶只拿到一小部分,这些年陆陆续续花在了周耀轩身上。
“还剩二十万。”二婶说,“在我床底下的铁盒子里,你们要就拿去吧。”
审讯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二婶被带上警车。
她走得很慢,脊背弯得像一张弓。
我扭过头,没有再看她。
刘警官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我不抽烟,但还是接了过来。
“案子基本清楚了。”
他说:“二婶和王国富涉嫌故意人,会移交检察院。那二十万,会作为赃款追缴,如果确认是你父母的赔偿金,可以返还给你。”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刘警官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
“这事......你怎么想?”
09
我看着远处的山,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二婶是可恨的。
她伙同奸夫了我二叔,挥霍了我父母的赔偿金,还毁了我的人生。
如果没有她,我不会辍学打工,不会累出一身病。
更不会在三十五岁那年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里。
可她也是可怜的。
十七岁被卖到陌生山村,被家暴十几年,被,被胁迫,活得像条狗一样没有尊严。
那些年受的苦,换个人,可能会比她疯得更彻底。
二叔呢?
他收养了我,供我吃穿,供我上学,这份恩情是真的。
可他也家暴,也冷漠,也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的死活。
他对我的好,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良心不安,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王国富呢?
人犯,犯,可他也曾经是二婶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这桩悲剧里,所有人都有错,所有人又似乎都没有错。
我站在中间,不知道该恨谁,也不知道该原谅谁。
我只知道,我是唯一的受害者。
我父母的赔偿金被人挥霍了,我的青春被人榨了,我的人生被人毁了。
那些年受的苦,那些累出来的病,那些孤独死去的夜晚,没有人能替我承受。
所以,我不原谅。
不管有多少苦衷,不管有多少不得已,我不原谅。
案子很快判了。
王国富犯故意人罪,判处十五年。
二婶作为从犯,念在她多年受压迫、且有自首情节,判处三年,缓刑四年。
刘警官告诉我这个结果的时候,我沉默了很久。
三年,缓刑。
也就是说,她不用坐牢。
我知道法律有法律的考量。
她确实是被胁迫的,确实没有动手人,确实在审讯中主动交代了全部事实。
加上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缓刑是最可能的判决。
可我还是觉得堵得慌。
她害死了二叔,挥霍了我爸妈的赔偿金,毁了我整整两世的人生。
结果呢?连一天牢都不用坐。
刘警官看出我的情绪,叹了口气:
“你要是觉得不服,可以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她赔偿损失。”
我摇摇头。
赔偿?
她那点钱,够赔什么?
就算把剩下的二十万还给我,也弥补不了我失去的那些年。
算了。
案子判完后,这件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二婶成了全村人的谈资。
她去小卖部买东西,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她去地里活,路过的人都要多看她两眼。
那些原本和她走得近的妇人,一个个都躲着她走,像躲瘟神一样。
周耀轩的子也不好过。
他今年十五岁,在镇上的中学读初二。
案子判了之后,消息很快传到了学校。
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人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还有人把他的课本扔进了厕所。
周耀轩一开始忍着,后来忍不下去了。
10
他在学校和同学打了一架,把人家鼻梁骨打断了。
老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
我正在县城打工。
我说我不是他哥,不管他的事。
老师说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你不来谁来?
我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去了。
周耀轩坐在办公室里,脸上带着伤,眼睛里全是倔强。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扭过头去,不看我。
老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起因是有人骂他“人犯的儿子”,他冲上去就打。
“周耀轩,你说句话。”老师看着他。
周耀轩抬起头,盯着我,突然开口:
“都是她害的!”
“什么?”
“我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她做的那些事,害得我在学校抬不起头!我恨她!我恨死她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哥哥”的男孩,那个我前世用命供出来的弟弟,现在站在我面前,眼睛里全是怨恨。
他恨他妈妈。
不是恨她人,不是恨她出轨,是恨她害得他在学校抬不起头。
“你不恨我?”我问。
周耀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你恨我吗?”我又问了一遍,“我报警抓了你妈,害得你现在被人指指点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心。
前世我供他读书,供他吃喝,给他买房攒彩礼,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从来没有说过一个谢字。我临终前给他打电话,他冷漠地说“你又不是我亲哥”,连后事都不愿意管。
现在也一样。
他不在乎他妈妈做了什么,不在乎受害者是谁。
他只知道,那些事影响了他。
这种人,底子已经坏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身后,周耀轩还在喊着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年秋天,我去大学报到了。
学校在省城,离家三百多公里。
报到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校园里走了很久。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我身边走过,脸上带着年轻的笑。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
前世,我没有上过大学。
十七岁辍学打工,三十五岁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里。
我没有见过大学是什么样子,没有穿过学士服,没有拍过毕业照。。
我站在教学楼前,仰头看着那栋楼,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爸,妈,我考上大学了。
四年里,我过得很充实,也很累。
学费是我自己赚的。
课余时间,我打了三份工。
食堂洗碗、图书馆整理书架、周末去校外做家教。
每个月能挣一千多块,够吃饭,够买书,够生活。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了趟村里。
11
不是为了看谁,是去办点手续。
那二十万赃款追缴回来了,需要我本人去签字领取。
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我在银行开了个户,把钱存了进去。
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我不会动它。
办完手续后,我去了一趟二婶家。
她还在村里住着。
缓刑期间不能离开居住地,她只能在附近打打零工,勉强维持生活。
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择菜。
看到我,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
“二婶。”我站在她面前。
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年的事,那些恨,那些怨,都随着时间淡了。
不是原谅,是不想再想了。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抬脚,继续往前走。
二婶的死,是我结婚生子后的事。
消息是村里一个远房堂哥打电话告诉我的。
“华生,你二婶没了。”
我愣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堂哥叹了口气,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王国富进去之后,二婶一个人过了几年。
后来,王国富出来了。
他表现好,减了几年刑。
出来之后,王国富没回自己家。
他老婆早就改嫁了,房子也卖了。
他无处可去,就缠上了二婶。
一开始是借钱。
二婶给了几次,后来不给了,他就赖着不走。
村里人知道后,背地里指指点点,但没人管。
那种事,谁敢管?
二婶被他缠得没办法,搬了几次家,都让他找到了。
后来她脆不搬了,就那么凑合着过。
矛盾是那天晚上爆发的。
村里人说,那天晚上,隔壁听到二婶家传来吵架声。
吵得很凶,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吼叫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
吵了半个多小时,突然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二婶倒在院子里,脑袋下面一摊血。
王国富不见了。
警察来得很快。
三天后,他们在县城一个工地上抓到了王国富。
他承认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找二婶要钱。
二婶不给,说这些年被他害惨了,一分钱都不会再给。
两个人吵起来,越吵越凶,最后他推了二婶一把。
二婶的脑袋撞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当场就不动了。
他吓傻了,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连夜跑了。
“他怎么说的?”我问。
“说是失手。”堂哥的声音有些沉,“不是故意的。”
又是失手。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站了很久。
二婶死了。
那个可怜又可恨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被那个她曾经爱过、又毁了她一辈子的男人,失手打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给刘警官打了个电话。
“刘队,二婶的案子,会怎么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刘警官有些疲惫的声音:
“王国富二进宫,这次肯定跑不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至少十年以上。”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周耀轩后来怎么样了,我不太清楚。
只听说他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在县城打工,后来又去了外地,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他恨他妈妈,他恨我。
他恨所有人,唯独不恨他自己。
这种人,走到哪里都不会有好结果。
但那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我已经娶妻生子。
夜深了,儿子睡得很香。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想起很多事。
但都过去了。
我轻轻给儿子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很亮,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其中也有我的一盏。